書境
第66頁
一老一少就這麼無聲站著,像在守著沙發上的人。
過了不知道多久。
“怎麼睡在這。”謝執開口。
“在等謝少回來。”管家言簡意賅。
等他回來。
一個全然陌生的概念讓謝執有片刻的怔神。
“說是有話要對你說, ”管家又看了那醫藥箱一眼, “一晚上都心神不寧的,樓上樓下來回幾趟了。”
管家再度俯身,拿過掉在靠枕旁邊的遙控器, 把巨幕上動畫電影的音量降得更低。
“下次謝少要去哪, 回不回來,都跟少爺說一聲吧。”
“我不知道今晚宴會上發生了什麼,但您和少爺一起去的,讓他一個人回來總歸不好。”
“他今晚興致一直不高。”
“聽到我說你今晚回來, 臉色才好看些。”
“然後就拿了條毯子在這等你了,沒想到睡著了。”
“應該是累了。”
“剛出院,又大半夜開山路回來。”
老管家這麼晚沒睡,等著謝執,就為了說這個。
管家話說得很柔和, 但用意沒有絲毫遮掩。
從魏河風到鄭密, 再到管家,謝執從山莊出來只見了三個人,三個人都在幫這人說話。
煩躁, 壓抑,生氣…這些預想裡會出現的情緒始終未曾出現。
謝執心裡只有一個聲音,該是這樣的。
這人就該是那個被捧著的,被順著的,容不得半點冷落。
“他自己回來的?”謝執思緒停留在管家最後一句話上,“蔣高軒沒送他回來?”
“是蔣少的車,但是少爺自己開回來的。”
謝執蹙眉。
“後來蔣少來了電話,讓別墅的人今晚別睡太深,說你和少爺吃了點不好的東西,讓我們留心點狀況,有問題立刻給他打電話。”
謝執不知道蔣高軒怎麼煳弄過去的,但大機率沒說具體吃了什麼。
管家把想說的說完,看著沒有睡醒跡象的祁漾,又看向謝執:“看樣子一時是醒不了了,謝少也累了,早點——”
“你上樓吧。”
謝執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漫不經心繼續開口:“我看著他。”
管家愣了下,嘴巴一張還想說什麼,謝執已經轉身,在祁漾左側的沙發上坐下。
管家沒再開口,去一樓客臥又拿了條毯子,遞給謝執,檢查了一下客廳中央空調的溫度,這次能徹底安心睡了。
-
997已經和謝執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小時。
單方面的。
997知道謝執看不見它,也不知道它的存在,謝執只是在看它的宿主,但架不住997對謝執就是生理性發憷。
997也不明白,為什麼謝執可以盯著它宿主看那麼久。
997已然堅持半天,最終還是沒挨住,在腦海裡喚醒祁漾。
“宿主,醒醒。”
“宿主。”
祁漾在997喊到第五聲時從睡夢中醒神。
意識還有點模煳,祁漾一時忘了自己在哪,也忘了自己睡前在做什麼。
他憑著本能喊了一聲:“ 997 ?”
997這次卻沒像往常一樣回一句“在的宿主”,而是緊急提醒:“宿主你做好心理準備,等會慢慢睜開眼睛。”
祁漾:“什麼?”
997:“男主就在你旁邊,一直在看你。”
祁漾:“…………”
祁漾瞬間被嚇清醒。
意識從混沌到徹底清晰只用了一句話的時間,周遭的一切也跟著分明起來。
祁漾聽到了巨幕裡電影的聲音。
和他初始設定的音量相比,已經被調輕到幾乎無聲。
祁漾看過這電影十幾次,光聽兩句臺詞就知道放到哪兒了——
已經到了尾聲。
他睡了將近兩小時。
祁漾在睜眼前還需要知道幾件事。
“謝執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問。
997答:“快一個小時了。”
祁漾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回來之後做了什麼?”
997:“和管家聊了幾分鐘的天。”
祁漾不明白997為什麼特意強調“幾分鐘”,問:“然後呢。”
997這次沉默了幾秒,才開口:“看你。”
祁漾一懵:“啊?”
997:“看你,一直在看你。”
祁漾:“…………”
祁漾心跳的聲音徹底蓋過電影聲。
他腦海快速閃過一個詞,死亡凝視。
這一瞬間,祁漾好像感知到了謝執的視線。
眼睫已經不受控制地抖動,祁漾裝不下去了。
他睜開眼。
祁漾記著997的叮囑,想慢睜緩睜,可身體好像有自己的意識。
那意識不僅沒控制住眼皮,甚至沒控制住軀體和四肢。
祁漾在沙發上側了個身,毯子失去支撐,順著重力滑墜在地上。
祁漾愣了下,從沙發上坐起來,俯身想去撿,手被抓住。
謝執的掌心有點涼,祁漾手指往回勾了下。
謝執只抓了一下,把祁漾的手壓回沙發上,卻沒去撿那條掉在地上的毯子,而是轉身,把他沙發上那條幹淨毯子拿了過來,放到了祁漾手邊。
“裹好。”他低低說了這麼一句,說完才俯身撿起祁漾滑落的那條,隨手放在自己坐著的沙發扶手上。
祁漾怔了怔,老實巴交地鋪開毯子,蓋在身上。
空氣凝滯了幾十秒。
是謝執先開的口。
“管家說你在等我,有話對我說。”
沉默被打破。
“嗯。”祁漾道。
“想說什麼。”謝執又問。
祁漾看向謝執換過的衣服,問:“傷口怎麼樣了。”
“處理過了嗎?”
謝執聽到這個,眼睛幾不可察地垂了垂。
“處理了。”
祁漾心想也是,衣服都換過了。
他心裡是這麼想的,可說出來的卻是:“那我看一下。”
嘴上是詢問,好像只要謝執說不用了,他就會作罷,可那雙眼睛卻明晃晃寫著“我要看”。
謝執沒回答,卻解了袖釦。
還願意聽他說話,祁漾鬆了一口氣。
他從沙發上踩下來,拎過醫藥箱,放在謝執坐的那張沙發扶手上,人也跟著坐下。
祁漾小心翼翼拆開繃帶,露出猙獰的傷口。
確實已經被處理過。
而且處理的手法看著很專業。
“找醫生處理的?”祁漾問。
謝執:“嗯。”
祁漾:“……”
祁漾本來是擔心謝執不上心,隨便應付包紮一下,傷口再感染了。
結果掀開紗布才看到傷口被處理得很漂亮。
那他這一拆,不是反倒讓傷口癒合受阻了?
祁漾說話聲音都響了點:“剛剛怎麼不說。”
祁漾沒招了,拿過手機,給謝執傷口拍了張照,發給了半山夜班的醫生。
【紗布拆了也不要緊,就這麼一會時間,不會感染的,要實在擔心,就洗淨手,用無菌生理鹽水沖洗一下傷口周圍的皮膚,然後碘伏畫圈消毒,再用紗布再蓋上就好。 】
祁漾只好依照醫生的叮囑,把藥箱解開。
他拿酒精給手消了下毒,從藥箱拿出無菌生理鹽水。
祁漾深吸一口氣,就在這重新包紮的間隙,慢聲開口:“有一件事,我想了想,還是應該跟你說一下。”
祁漾眼睛就釘在謝執傷口上,像是不打算抬頭了。
謝執淡聲問:“什麼。”
“今天晚上回來的時候,我在後門那邊碰上了邵裕城。”
“嗯。”
“他說了一些…不好聽的。”
“嗯。”
祁漾寧願謝執不要這麼事事有回應。
他每“嗯”一聲,祁漾頭都更低一分。
祁漾受不了這種詭異氣氛,清了清嗓子,轉身拿過藥箱裡的碘伏和棉籤。
棉籤全新未拆封,祁漾撕開時帶出細微的“嚓”聲,裝作鎮定道:“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後來突然問我是不是喜歡你。”
祁漾正專心致志撕棉籤外面的塑膠袋,一點都沒察覺謝執在聽到“喜歡你”這幾個字時,突然繃起的手臂。
就在幾秒前,祁漾還在心裡默禱,說謝執其實不用事事有回應的。
可現在謝執真的不回應了,祁漾連撕棉籤的力氣都要沒了。
人甚至不能共情幾秒前的自己。
謝執為什麼不說話?
為什麼現在不“嗯”了?
繼續“嗯”啊。
謝執突然的沉默不語,祁漾喉嚨都幹了一下。
“我當時被他問得有點煩,”祁漾終於拆開了棉籤,他又馬不停蹄去擰碘伏的瓶蓋,“也怕他再對你動什麼不好的念頭。”
“就應了,說我喜歡你。”
謝執喉結上下重重一滾,像在嚥下某種壓抑的情緒。
他唿吸都沉了幾分,張了張口正要說話,緊接著聽到祁漾說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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