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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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物旋轉定格,從窗外的竹景變成車頂,最後停在謝執的側臉上。
謝執好像已經睡著了。
祁漾莫名有點恍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費這麼大勁翻過來做什麼,就安靜看著。
窗外天光依稀,拂在睡著的那人身上。
祁漾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想了好一會才記起來。
是了,他忘了檢查謝執傷口的狀況。
剛剛在謝承啟那邊,謝執搬椅子用的也不知道是哪隻手。
祁漾身隨心動,裹著毯子就要坐起來,又在身下皮革一陣“噼啪”聲裡醒神。
想一出是一出。
謝執剛睡著,現在怎麼檢查傷口?
祁漾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拎在那裡,就保持著半坐半躺的怪異姿勢,正要繼續躺下,卻在視及某處的時候,倏地停下。
“ 997 ,”祁漾聲音藏不住的疑惑,又帶著點希望是自己看錯了的希冀,問,“謝執右眼這邊…這是疤嗎?”
祁漾不是第一次看謝執睡著的模樣,在半山他就見過了。
他知道謝執後背、肩上有很多舊傷,大大小小。
可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謝執臉上的疤痕。
就在謝執右眼眼尾處。
那是一條線狀的疤痕,似乎很久遠了,疤痕早就變成了一條白色細線。
傷口看著很整齊,像是什麼銳器傷。
這位置傷得太“巧妙”了,巧妙到只要謝執一睜開眼,那條疤就會消失不見。
997沒說話,可熟悉的電流聲如影隨形。
祁漾知道它在。
祁漾也不問那是不是疤了,因為他已經確定。
“什麼時候弄的?”他問,“被什麼弄的?”
997還是開了口:“是謝執五歲的時候,被玻璃杯的碎片劃傷的。”
祁漾垂著眼,肩頸一陣輕微的起伏:“誰弄的。”
這次997沒說話了。
祁漾猜到了:“沉韻,是不是。”
997:“…是的,宿主。”
熬穿一個長夜的心悸好像在這一瞬間全部反撲。
祁漾只覺得自己的眼睛酸脹到不行,心臟也跟著不安分起來,在胸腔裡不規律跳著。
腦袋裡好像塞了團溼棉花,昏沉沉的,等祁漾反應過來,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貼在謝執眼尾。
就貼在那條疤上。
指腹下是輕微的凹痕。
祁漾的指腹很燙,謝執眼尾卻是涼的。
997在一旁看著,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些怪異。
“宿主……”997莫名喊了一聲。
祁漾像是沒聽見。
他指腹微動,像是摩挲,又像是要撫平什麼,很輕地拂擦過那疤痕。
怎麼誰都欺負你,祁漾在心裡無聲說了一句。
剛說完,指腹下那道疤痕好像活了過來。
祁漾:“?”
祁漾一低頭,才發現是謝執眼睫在動。
這一下,如警示燈乍響。
祁漾耳邊嗡的一聲,清明的意識如潮水,在這一秒倒灌回腦際。
祁漾驟然收回手。
他剛剛在做什麼?是在摸謝執眼睛嗎?
不對不對,他沒在摸眼睛,是在摸謝執眼尾那條疤。
…摸那條疤就行了?
也不行啊,誰家好人趁別人睡覺的時候摸人眼睛上的疤啊? !
祁漾怔怔看著自己亂摸的右手,心臟跳到幾乎要撞出心口,壓也壓不下去。
他嚥了一口乾巴巴的空氣,一個翻身,把自己重新埋進了毯子裡。
事情發展規律離奇到祁漾說都說不清。
他以為從謝承啟那邊一回來,上了車,他躺下就能睡,可事實是,他不僅沒睡著,還半道起來摸了別人眼睛。
摸完,心臟跳到快不是自己的了,祁漾以為這下該徹底睡不著了,可事實是,他埋在毯子裡沒多久,意識就開始迷離。
祁漾在徹底睡過去前,還在懷疑自己不是要睡了,而是缺氧造成的昏迷,直到997無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沒缺氧,不是昏迷,宿主安心睡吧。”
祁漾均勻綿長的唿吸聲漸漸從毯子下透出。
謝執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清明澄亮,沒有一絲朦朧睡意。
謝執沒有轉頭去看副駕駛那人,就這麼睜著眼,聽著窗外風過竹林的聲音。
良久,謝執抬起手,摸向右眼眼尾那條疤。
他緩緩從位置起身,側過臉,看向被毯子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幾縷髮絲的祁漾。
謝執伸手想要把毯子掀下來些,手剛抬起,右後車窗外一輛黑色福特車前燈驟然一閃,又很快暗下去。
謝執抬起眼簾,朝那邊掃了一眼,又安靜收回視線。
他伸過手,耐心又細緻地把毯子壓到祁漾肩膀的位置。
悶了這麼一會,祁漾的臉已經有些透紅。
謝執靜靜看了許久,用指背探了探他臉頰的溫度。
直到祁漾臉上被悶出來的紅色褪散乾淨,謝執將副駕駛遮光擋板放下,給他掖好毯子,悄聲開啟主駕駛的門。
邁巴赫主駕駛的門從裡向外推開,又合上。
福特車裡兩人看著謝執朝他們走來,臉色俱變。
“怎麼辦?你說話啊!三少過來了。”主駕駛一個穿黑襯衣的男人說。
“你問我我問誰,崔秘書不是說了嗎?讓我們小心行事,別被發現!你倒好,生怕三少和祁少看不見是吧?!還特意閃個燈提醒?”另一個眼鏡男說。
黑襯衣:“我都說了是不小心的,誰知道三少爺和祁少會在車上待那麼久?我犯困才碰到的!”
“行了行了,別說了,三少過來了,現在怎麼辦?”
“裝車上沒人?”
“你腦子呢,車燈都閃了,你裝車上沒人?”
兩人正說著,主駕駛的車窗從外被人敲響。
謝執滿臉漠然站在車旁,極高的身量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車內兩人同時攥了攥拳。
“怎麼辦?要不要應?”
“不應才奇怪。”
“山莊裡這麼多人,三少未必認得我們,再加上大少爺搬回山莊這個星期,老太爺又調了不少人馬過來,三少爺問我們在這做什麼,就說是新來的,在車上休息,等調派。”
“…如果露餡了呢?”
黑襯衣心一橫:“崔秘說了,事情敗露,只要不說出大少爺,推到誰頭上都行。”
“就說是謝祥少爺派來的。”
“行,”副駕駛一咬牙,“也只能這麼辦了。”
兩人商量完,黑襯衣緩緩降下車窗。
“三少。”
“三少,您有什麼吩咐嗎?”
車內兩人一前一後開口。
謝執視線在兩人臉上掠過。
兩人汗毛同時豎起來,準備好的藉口一股腦湧到了嗓子眼邊,像是在極力等著謝執開口問出那句“你們在這做什麼”,或者最糟糕的,直接問,“誰讓你們跟著我的”。
這已經是兩人能想到的最瘮人的答案。
可他們沒想到的是,謝執什麼都沒問,只說了一句:“下車。”
車上兩人:“?”
“要我再重複一遍麼。”
“不、不用。”主駕駛上的黑襯衣先反應過來,開啟車門從駕駛座上走下來。
“去後座。”
謝執自顧自扔下一句,越過黑襯衣,徑自坐上福特駕駛座。
副駕駛只是一個遲疑,主駕駛上的人已經從黑襯衣變成了謝執,他登時醒神,拉開副駕駛車門,下車,坐上後座,一氣呵成。
黑襯衣也在謝執的眼神中,咬牙坐上後座。
福特引擎啟動,車輪悄然碾過石路,以運動效能著稱的車,幾乎無聲地駛出竹林那片停車場,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後座兩人眉頭緊鎖。
福特駛出山莊大道,駛向後山。
黑襯衣拿出手機正準備給謝承啟的秘書發訊息,車廂內突然響起“唰”的聲音。
那聲音利落,整齊。
——是車門上鎖的聲音。
四扇車門全被上了鎖!
窗外天光還不算亮,福特車前大燈開啟的瞬間,後座兩人透過前擋玻璃,看到的是蜿蜒盤旋如巨蟒的山路。
“三少,您這是——三少!”
回應他們的是瞬間尖嘯的引擎。
福特儀表盤指標在幾秒之內瘋狂跳至紅色警告區間,後窗窗戶被降落,罡風順著裂口,混著引擎的轟鳴,勐灌向後座的兩人。
兩人張開嘴,想大吼出聲,可嚥下的卻是銳利如冰稜的涼風。
引擎的滔天聲浪在整個山間盤旋。
福特一個急轉彎,黑襯衣死死抓著後座扶手,他手臂青筋暴脹延伸到肩膀,正要奮力睜開眼,耳邊突然傳來眼鏡男撕心裂肺的喊聲——
“三少!前面是斷崖!”
“三少!!!停車啊!”
黑襯衣渾身一震,睜眼看清前方山景的瞬間,目眥盡裂:“三少!是、是承啟少爺讓我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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