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9頁
鄭密死死踩著剎車,抵掉最後一點力。
車胎極速摩擦,在經久不息的尖銳聲響中,終於一點一點停止轉動。
季明莊他們的車也在這時從前門開過來。
祁漾駕駛座車窗已經碎裂,他額頭貼在方向盤上,大口大口汲取著氧氣。
“宿主,你手臂在流血,肩膀也撞到了。”997焦急地說。
祁漾卻好像沒聽到。
他肩膀最後一陣起伏,抖著手去解安全帶。
他手抖得太厲害了,連續摸了兩次都沒摸到鎖釦。
直到第三次才摸到。
祁漾耳邊除了997的聲音,就是後臺提示謝執輕度失血的警示燈聲。
“咔噠”一聲,祁漾終於解掉安全帶,從駕駛座走下來。
全場所有人的動作好像都系在那輛賓士的駕駛座上。
直到祁漾下車,在場所有車輛才像是剛醒過神,一個接著一個開啟。
“漾漾,沒事吧。”
蔣高軒他們說著拔腿跑過來。
鄭密的聲音也緊跟著響起:“祁少。”
祁漾卻仍舊沒聽見。
他目光只停留在前方那輛被颳得不能看的賓利上。
從錯綁上997那天起。
祁漾就知道謝執習慣於拿命搏一些他想要的東西。
他也知道謝執有手段,有能力為他做的所有事兜底。
就像碼頭那場爆炸。
可這是病。
祁漾不是第一次見過謝執找死的模樣。
卻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覺到疼痛。
很疼。
疼得他受不了。
疼到祁漾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個勁地往下掉。
賓利徹底變形的主駕駛車門終於被撞開,謝執從車上快步下來。
他額頭有血跡,下頜也被玻璃劃出一道擦痕。
祁漾身後幾人的腳步全部停了。
鄭密終於記起剛剛魏河風那通電話。
他折回車上,拿過手機,魏河風的通話還沒結束通話。
“魏哥!執哥的車被祁少攔下來了,祁少沒事,執哥看起來也只受了點皮外傷,應該也沒——”
一個“事”字被一道清脆的巴掌聲打斷。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魏河風,在電話裡急促唿喊的聲音。
“你話說到一半什麼意思?怎麼人又不見了?到底怎麼回事?謝執怎麼了?”
鄭密再開口時,聲音已經緊到幾乎尖細。
“…魏哥,我收回剛剛的話。”
鄭密在車燈的照射下,看著謝執臉上的巴掌印,看著剛扇完巴掌,紅著眼眶掉眼淚的祁漾——
“執哥他…出大事了。”
作者有話說:
漾漾:強忍淚水,忍不住,我要鬧了
執哥:這輩子沒這麼害怕過
第57章
四下再沒有任何一點聲音。
連辛家的巡邏車鳴笛聲也在這時歇下。
空氣中只有車胎劇烈摩擦後, 散發出的濃烈焦煳味。
哪怕是剛剛不要命地踩油門往第二路口趕,鄭密都沒這麼慌過。
他愣得好像自己也被打了一巴掌。
鄭密從來沒處理過這種情況,囁嚅著嘴巴問魏河風接下來要怎麼辦,先去處理運輸車的事,還是留在這裡。
如果留在這裡,要不要上去拉走執哥?
鄭密混亂說著,那頭一句都沒回。
“哥,你說話啊?!”
鄭密又連續喊了三聲“魏哥”,手機那頭還是悄無聲息, 他忙不疊拿下手機一看。
這才發現, 在剛剛那一通慌亂間,通話早就結束,還是被他自己結束通話的。
唯一讓鄭密稍微安心點的, 是魏河風發來了一條訊息, 說馬上過來。
鄭密慌得六神無主,蔣高軒他們也沒好多少。
尤其是蔣高軒。
他和祁漾自幼相識, 從能滿地爬的時候玩到現在, 蔣高軒有記憶以來, 從來沒見祁漾動過手, 更別說扇誰巴掌。
也鮮少見他眼淚掉成這樣。
今天卻見全了。
橫在中間那輛車駕駛座車窗都碎了,放在以往,蔣高軒早就衝上前檢查祁漾狀況了,可今天,他的腳卻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似的,動彈不得。
幾人都像被牢牢凍住的雕塑,腿一步都邁不開,只剩下目光鎖在前方兩人身上。
被扇巴掌的是謝執, 哭的卻是祁漾。
祁漾直到從駕駛室下來,還在大口喘著氣,此時眼淚流成那樣,卻安安靜靜站著。
他哭得毫無聲響,謝執卻覺得那些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他心口,耳膜,疼得他喘不上氣。
在看到那輛賓士橫在自己眼前的瞬間,謝執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他看著主駕駛那側的車窗碎在他眼前。
明明隔著一整個車頭,那些碎玻璃怎麼都落不到他身前,謝執卻覺得每一塊玻璃碴子都砸向了他。
他踹開變形的車門,從車上下來。
就這麼短短几步路,謝執被抽空,又被填滿。
可填滿他的卻是祁漾的眼淚。
那一巴掌像是用掉了祁漾僅剩的全部力氣。
謝執不是躲不開,是根本沒想躲。
他聞到淺淡的血腥氣。
“手怎麼了。”謝執聲音啞到像是也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他臉上的指痕還在發燙,他卻好像全然感覺不到,只低頭看著祁漾戰慄的指尖。
“是不是被玻璃碎片劃到了?”
“有沒有流血?”
“我看看。”謝執說著,抬起手要去碰祁漾的手臂。
祁漾卻勐地往後一撤,把手臂掩在背後。
“你在意嗎。”祁漾又安靜地掉了一滴眼淚。
謝執被他這一句打得抬起頭來。
祁漾聲音終於帶了點不一樣的情緒。
“你不在意。”
“在意的話,你就不會在跟我說完那句'回來'之後,把車撞成這個樣子。”
“在意的話,你就不會為了什麼狗屁證據拿命去賭那輛運輸車撞不到你!”
祁漾現在都想不起從會所到青河這一段路,這二十多麼裡,這二十幾分鍾他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就已經發現車不對了,是不是。”
“甚至已經發現有一輛運輸車在跟著你。”
“可你還是什麼都沒跟我說。”
“如果不是我派人跟著你,現在我還在回別墅的路上。”
祁漾以為自己是極度冷靜的。
從會所到青河那一路,完全陌生的路段,他沒漏掉一個導航指令。
他讓辛君璇開街區的燈,調監控,去查那輛運輸車。
他分出心神去安撫內疚的997。
他開著車穿過露天貨場,徹底攔住失控的賓利。
一切秩序井然到好像他只是一個下達指令的局外人。
祁漾原本是這樣以為的。
直到他朝著謝執喊出這句“如果不是我派人跟著你,現在我還在回別墅的路上”。
這一瞬間,鋪天蓋地的後怕如潮水,將祁漾整個吞沒。
如果他沒有派人跟著謝執會怎樣?
如果他不在會所,趕不過來怎麼辦?
如果997以後也不能及時出現怎麼辦?
祁漾難過地意識到,沒了997 ,只要謝執不願意,只要謝執想瞞著,他就永遠不會知道他在經歷什麼。
祁漾手臂上的劃傷在這一瞬間疼得厲害。
“這世上就沒什麼你在意的東西。”
謝執朝著祁漾又靠近一步。
祁漾再退一步。
不遠處那輛添越車燈忽然閃了閃。
祁漾眼睛被刺了兩下,他朝著那輛車的位置看過去。
直到現在,祁漾才敢認真去看那車的模樣。
漆面支離破碎,刮痕從車頭到車身,像被人拿著刀豁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而車門徹底變形。
祁漾最後一道防線被擊潰。
他說話的聲音再不復之前的冷靜,喉嚨裡發出了一種連自己都沒聽過的聲音。
“我知道你想要謝家償命,可明明有那麼多辦法,明明有…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晚一點就晚一點,你一個人太累就不要一個人,你可以跟鄭密他們商量,可以跟我商量,要幫忙就說,我也可以跟家裡開口。”
“明明身邊那麼多人在,到底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搞成這樣,把自己搞得一身傷。”
強繃了一晚上的情緒在這一瞬間徹底反撲,延遲的崩潰滅頂般衝下來。
後怕,不斷回溯的恐懼,劫後餘生的空白,對謝執拿命去搏機會的氣急,種種情緒交織,一股腦壓下來。
祁漾在所有人注視下,膝蓋倏地往前一傾。
“漾漾!”
“祁少!”
身後被祁漾那一連串話打得七零八落的一群人,在驚唿中正要上前。
“砰”,很輕的一聲,祁漾倒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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