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張黎明。”

  林序再次重複。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但你就是張黎明。”

  “而且，你是這個世界的張黎明。”

  “你早就已經找到阿雅娜了，對不對？”

  他的對面，阿雅娜仍然保持著沉默。

  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看向林序時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

  就好像那種，因為極端的精神病治療手段，被摘除了腦前額葉的病人。

  有那麼一瞬間，林序甚至都覺得是自己猜錯了。

  他甚至覺得，這個世界的阿雅娜真的就是陷入了一種“抗拒”的迴圈，以至於無法被利用。

  可問題就在這裡了。

  如果己方沒辦法利用，那當初的“糾錯者”，當初的“張黎明”，是怎麼跟她形成交流的？

  交流和不交流之間存在著一個嚴重的邏輯矛盾，能解釋這種矛盾的唯一因素，就只有張黎明。

  所以，即便答案看上去再怎麼離譜，也只能是這個答案！

  但，即便已經知道了答案，卻仍然無法攻破。

  時間還有6分鐘，林序開口說道：

  “一定要查到阿雅娜全部的人際關係和生活軌跡。”

  “2027年時，你判斷阿雅娜還沒有受到關注，但很可能，這個判斷是錯的。”

  “她已經被關注到了，只不過.這種關注被刻意隱藏了起來。”

  “不靠張黎明一個人是搞不定阿雅娜的。”

  “郭愛霞。”

  “他現在在哪裡？還有於長聞，他在哪裡？”

  林序的話問完，江星野立刻開口回答道：

  “於長聞應該沒有問題，他還被關在監獄裡。”

  “郭愛霞一直處於半監控狀態，他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異常。”

  “是沒異常，還是你們沒有關注？”

  林序皺著眉頭。

  江星野頓了一頓沒有說話，而視訊會議裡，始終一言不發的秦風終於開口了。

  “是我們沒有投入足夠關注。”

  “我們會立刻去倒查郭愛霞的全部軌跡資訊，判斷他是否跟阿雅娜存在交集。”

  “但這需要時間-——你還有多久？”

  “3分鐘。”

  林序沉聲回答。

  這一刻，他算是真正感受到了一個“狂飆突進”的世界環境下，過於自負的人們能幹出什麼事情來。

  他們就像是一個攜帶著貨物趕路的商人，前方是豐饒富裕的絲綢之路，每達到一個節點，他們手裡的貨物就能兌現成海量的財產。

  而也正是因為這樣豐沛的、充滿希望的預期，讓他們陷入了螺旋的陷阱。

  他們已經顧不上去撿掉落在地上的零碎之物了，因為那些東西的價值，遠遠不如儘快趕到下一站出手貨物的價值大。

  可掉落的東西，就真的不重要嗎？

  你不把它撿起來，你怎麼知道那是一張普通的草紙，還是一份通關文牒？

  但不管怎麼樣，錯誤已經釀成了。

  指望不上額外的資訊，時間也不夠了，林序只能嘗試從阿雅娜這裡尋找突破。

  但，如果自己眼前的真的是“張黎明”，那要怎麼樣，才能讓他開口？

  只要他開口，哪怕是否認，都是一種突破性的進展。

  來不及想太多了，林序直接把自己已經掌握的資訊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你是糾錯者組織的頭目，你是無數個永恆疊加的世界裡糾錯者組織的頭目。”

  沒有反應。

  “你想要透過獵殺蝴蝶來重啟世界，但你永遠不可能對重啟有所感知，這個世界的慣性會讓你的努力完全白費。”

  “因為你並不是一個跨世界存在的人格，你的資訊只能儲存在.”

  等等。

  林序的心臟突然勐地一跳。

  在這一瞬間，他有了一種“心血來潮”、“靈光一閃”的感覺。

  跨世界的人格。

  賀奇駿。

  資訊的流通。

  不同世界之間的資訊流通。

  阿雅娜。

  港口。

  這一個一個關鍵詞，接連浮現在林序的腦海中。

  然後，在極短的時間內，所有資訊，組成了一條清晰的脈絡。

  張黎明是真的需要一個跨世界的人格，來最佳化他的“重啟”計劃。

  自己能判斷出，無規律的重啟不能帶來有效的收益，難道他會判斷不出嗎？？

  所以，他一定得做點什麼。

  那他

  會做什麼？？

  進入高維通道，嘗試用賀奇駿曾經使用過的方式，藉助阿雅娜這個港口，來傳遞資訊。

  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了。

  甚至在“無意中”，都已經發生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命運石主世界中的阿雅娜，她曾經也擁有過張黎明的人格。

  林序非常清楚地記得，在喚醒艾西瓦婭的人格之前，張黎明的人格曾經抵抗過。

    而那時候，他說出來的話是.

  “我是ALICE的首席科學家。”

  那時候林序就覺得很奇怪，如果這個人格是來自命運石主世界，他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那時候明明已經回國了！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那個人格來自另一個世界，來自一個張黎明始終留在ALICE專案的世界！

  那個張黎明，應該是無意間進入高維通道、進入阿雅娜這座港口的。

  而自己眼前的張黎明.

  顯然不是。

  在命運石二號世界衍生出來的無數個世界中，預料到進度已經無法趕上末日災難到來的速度、意識到盲目地重啟帶來的希望實在是太過渺茫之後.

  他真的會坐以待斃嗎？

  不可能。

  他一定會尋找其他出路。

  而其他的出路，就藏在高維通道里。

  或者說，就藏在阿雅娜的身體裡。

  藉助阿雅娜這座“燈塔”來向另一個世界傳遞資訊，這是一個迫不得已的選擇。

  實際上，它並沒有那麼可靠。

  畢竟，你永遠不知道你進入的那個世界，它的進度是更快、還是更慢。

  如果進度更快，那去了也白去。

  哪怕確實進度更慢，但如果向下的螺旋已經無法逆轉，那也是沒有機會改變的。

  可是，張黎明在乎嗎？

  他不在乎。

  他都敢拉著無數個世界下水去豪賭，他還在乎多賭一次嗎？？

  林序難以置信地看著張黎明，此時，在他的眼裡，張黎明儼然已經脫離了“賭徒”的身份，進階為了“職業機率玩家”。

  他無數的努力，只是為了去追求那“萬分之一”勝率提升。

  他已經錙銖必較到了極限了

  林序甚至對他產生了幾分敬意。

  但現在，時間不夠了。

  最後一分鐘。

  林序快速說出了自己的判斷，緊接著，他直視著眼前的阿雅娜，或者說張黎明，開口說道：

  “我搞錯了，你不是來自這個世界。”

  “你用某種辦法鎖死了阿雅娜的主人格，這的確是你能做到的事情。”

  “可怕的男人”

  “原來你才是那個可怕的男人。”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

  “艾西瓦婭的人格，應該是真正的多維度人格。”

  “我們會找到消除你這個人格的方法的。”

  “下一次。”

  “我還會再來的！”

  時間到。

  林序的意識漸漸模煳。

  在徹底墜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他隱約看到，阿雅娜的表情，終於發生了變化

  從床上睜眼醒來，林序立刻爬起身，跑到了書桌前。

  他首先將聯盟時代的靳小川搭建的“地基”全部寫了下來，隨後，又記下了自己根據那個世界的線索做出的有關“量子時空泡沫”的判斷。

  這兩條關鍵技術將會成為自己這個“命運石主世界”的養分，而在進一步推進之後，又會被重新投入到聯盟時代的“培養皿”中。

  跟江星野所說的一樣，這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使用方法。

  相比起只能從末日前的最後一刻獲取資訊，這樣的方式，效率是漸次上漲的。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在於，下一次自己進入時，還能按照“正確的時序”到達2029年之後的世界。

  這可能嗎？

  很有可能。

  畢竟從2025年開始，自己已經連續兩次按照兩年的間隔進入世界了。

  希望如此！

  林序稍稍頓了一頓，緊接著開啟另一本筆記本，在上面寫下了自己剛剛獲得的線索。

  【阿雅娜作為燈塔已經被聯盟時代的張黎明利用，他試圖透過‘燈塔’來傳遞資訊】

  【但這種資訊傳遞的方式具有高度不穩定性和低效性，對最終結果的影響相對有限】

  【下一次進入時，應當繼續關注張黎明在阿雅娜體內的人格，搞清楚他的真實目的】

  寫完之後，林序放下了筆。

  他完全能夠理解張黎明利用阿雅娜“穿梭世界”的邏輯，但他不理解的是，為什麼這個在同一個世界的、真正的張黎明一定要透過那種近乎“自殺式”的瘋狂行動，來抹除自己的存在？

  僅僅是為了給阿雅娜版張黎明打掩護嗎？

  似乎沒那麼簡單。

  他躲起來不就好了？非要作？

  這條邏輯是走不通的

  官方智庫還在等著，林序也不打算浪費時間自己瞎琢磨了。

  他迅速上傳了自己獲取的所有資訊，包括聯盟時代世界發展的基本情況、張黎明的死亡、阿雅娜的變化、以及技術發展的最新狀況。

  這一次，他沒有要求智庫小組立刻給出答案。

  因為他發現，這一次進入之後，手環上的數字已經直接從“2”變成了閃爍的“1”。

  今天晚上是沒辦法進入第二次了，那也就沒那麼著急了。

  不過，他還是優先提出了一個問題。

  “真正的張黎明，為什麼一定要死？”

  而這個問題，在幾分鐘之後便得到了初步的“可能答案”。

  答案只有一句話。

  “張黎明的肉體死亡，或許也是一種‘糾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