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分鐘後，園區食堂裡。

張黎明饒有興致地聽完了林序的敘述，嘖嘖搖著頭問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創造了一個數字化集權的世界，把人變成了工具，以純粹的、絕對的資料來衡量每一個人的價值，然後試圖藉助這些數字，來讓整個世界達到最高效率？”

林序點點頭，回答道：

“從艾西瓦婭獲取的資訊來看，大機率是這樣的。”

林序的話說完，張黎明聳了聳肩，向後靠倒在椅背上說道：

“那我只能說，那個世界的我還沒有做到極致。”

“？”

林序瞪著張黎明問道：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

張黎明像是突然來了興趣，他坐直身子，勾著手指說道：

“你看啊，糾錯者掌握最高許可權是在2029年，也就是四年以後，對吧？”

“那個世界的我花了四年才拿到最高許可權，也花了4年才正式啟動自己的計劃。”

“但實際上，4年的時間足夠做很多事情了。”

“最典型的一點，基因工程完全不需要等那麼久-——4年的時間，足夠他把基因改造工程全面鋪開了。”

“耽誤了四年，這得浪費多少人力啊.”

他的話音落下，林序突然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但張黎明卻像是毫無察覺一般，興致勃勃地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還有，按照那個世界人類的技術發展水平，其實‘人’這種東西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無人生產力都已經實現自迴圈了，太多的人口不僅不會帶來正向收益，反而有可能是拖累。”

“建造一個‘創意之城’的想法不錯，但終究還是太心軟了。”

“這些人應該被.好好利用起來。”

“他們已經掌握了阿庫別瑞技術，對吧？那這些人完全可以被投放到宇宙中去，去開展星際拓荒工作，解決初期基礎設施不足、無人生產力無法落地的問題。”

“這樣做有很多好處-——一方面是，可以在有限程度上進一步提升資源獲取速度、提升生產力。”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星際拓荒可以消耗掉許多不必要的冗餘人口，大大降低管理難度。”

“管理難度一降低，社會的內耗也就降低了。”

“原本被浪費的資源可以被節約出來，投入到更有用的領域裡面去.”

張黎明的話說完，林序感覺一股惡寒從嵴椎處向自己的天靈蓋直衝而去。

他定定地看著張黎明，開口問道：

“不是，我說，你不會是真想過要這麼幹吧？”

張黎明翻了個白眼。

“這只是思想實驗！”

“我是個修道之人，修道之人能幹出這麼畜生的事情嗎？”

“我只是基於他已經選擇的路線，去做一些推演而已。”

“那你不是說，他們那個世界或許只差最後4個月時間嗎？”

“這些動作做完了，或許就能把這4個月時間節省下來了.”

“說是這麼說沒錯”

林序若有所思地點頭，轉而又說道：

“限制器技術還差四個月沒錯，但高維適應技術呢？”

“這可不是幾個月就能解決的問題。”

“所以其實，不是他們只差四個月，而是他們只能看到四個月而已。”

“.合理。”

張黎明無奈點頭，承認了自己的失敗。

“那我就沒辦法了——所以理論上說，當‘升維適應性’這個大門檻擺在面前的時候，那個世界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存活下來的。”

“畢竟，哪怕耗盡所有資源，能解決的也只有限制器的問題而已。”

“升維.那是下一個世界的事情了。”

“只有一個世界的起點，就是限制器已經誕生的時間點的情況下，升維才能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性。”

“沒錯。”

林序拿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故作失望地說道：

“哎，這個問題我早就已經告訴過你了，可是你不信啊。”

“那你非得去撞到那堵南牆，才知道自己是錯的。”

“可是都已經撞得頭破血流了，知道自己是錯的又有什麼用呢？”

“.不是我！”

張黎明又好氣又好笑地反駁道：

“是那個世界的張黎明，不是我！”

“我倒是也想告訴他啊，但問題是我怎麼說？走高維通道，還是託夢？”

“要是能這麼幹的話我早幹了-——不對，要是能這麼幹的話，不止是我，我高低還得拉上祖師爺一起，給他一個大嘴巴子，讓他好好清醒清醒。”

“可惜，雖然是修道之人，但我真不會道法啊”

看著張黎明那副故作遺憾的表情，林序也是無言以對。

你還演上了？

還是和諧社會救了你啊。

要不是你天然就在這個命運石主世界，搞不好，現在的你，已經變成跟他一樣的人了——

不過當然，這話林序還是不會說出口的。

他就算再無所顧忌，也還是要考慮考慮同志們的感情。

破壞團結的話不要說！

這次張黎明說那麼多，本來也就是為了讓他聽一聽、看一看能不能有什麼建議，不過他提出地建議實在是有點太過於邪性了，並沒有太大的參考價值.

想到這裡，林序簡單收拾了一下桌面的碗筷便準備離開。

看著他略有些失望的表情，張黎明突然開口說道：

“你不打算聽聽我的建議了嗎？”

林序的動作頓了一頓。

“透過阿庫別瑞技術把人送到太空去拓荒的那種建議嗎？”

“我覺得這些話你去找一個亞細亞勐男說，他可能會比較願意聽.”

“不是。”

張黎明翻了個白眼。

“萬物並作，吾以觀復。”

“那個世界的張黎明做的是錯的，但並不意味著他所做的一切完全沒有可取之處。”

“最簡單的例子，哪怕只是基因改造這一個方面，就一定是完全錯誤、必須杜絕的嗎？”

“還真不一定。”

“人類註定要在一代之後升維，基因改造，也僅僅會影響這一代人。”

“改造的惡性後果顯現之前，人類就可以藉助升維，徹底擺脫後果的影響。”

“你不覺得，這其實是一條.少有的、可操作的捷徑嗎？”

他的話說完，林序重新坐了下來。

這個點.非常有意思。

類比一下，基因改造對現在的人類而言，就像是去跟某個非法的小貸公司貸款。

如果你已經知道這家小貸公司註定要倒閉了、責任人馬上要因為違法被抓進去了，那你應該做什麼？

當然是不惜一切代價，能貸多少就貸多少出來了！

薅羊毛的事情誰不會幹？？

臥槽。

還真是那麼回事兒！

林序一臉震驚地看著張黎明，後者得意洋洋地抬了抬頭，緊接著說道：

“其實這個方案，在我們這個主世界已經在進行中了。”

“不計代價地發債、不計代價地去透支未來的信用、不計代價地區壓榨一切可以壓榨的資源我們不就是在薅時代的羊毛、薅世界的羊毛嗎？”

“只不過，因為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所以我們需要做得剋制一點。”

“我們多少還是要考慮不可控風險的，也不能真玩脫了，把這個世界毀了。”

“但，你那個世界不用啊。”

“那個世界.大不了就是重來嘛。”

“嫌發展太慢？透支一下就是了。”

“你說對不對？”

林序想要反駁，但卻又發現，自己真的無從反駁。

這是

邪道！

但真的是很有用的邪道！

他再次感嘆道：

“你真的還好你生在這個世界。”

“要不然，槍斃你多少次都不帶一點冤枉的。”

“什麼槍斃！”

張黎明痛心疾首地說道：

“我可是為了全人類，為了這個世界的未來啊！”

“這麼殫精竭慮、這麼敢為人先，這麼揹負全世界的罵名居然還要槍斃我！”

“這世道，何其不公啊！”

話音落下，林序突然有些愣神。

雖然這個世界的張黎明說出這幾句話時只是玩笑。

但，在另一個世界呢？

那裡的張黎明，會不會從心底裡，發出類似於這樣的、不甘的聲音？

林序重重吐出一口氣。

張黎明.

這個人實在是太過複雜。

他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悲情英雄”。

自己沒辦法跟他共情，可又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個人物.

稍稍定了定神，林序開口說道：

“別扯這些有的沒的了。”

“你現在跟我說說，你有什麼好的想法？”

“有沒有類似於基因改造這樣的技術，是可以薅那個世界的羊毛的？”

“有啊。”

張黎明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但我說的可能不全。”

“我們不如直接拉個會吧-——把官方的智庫都拉上。”

“這些薅羊毛的策略雖然是要用在另一個世界上的，但對我們來說也並非完全沒有意義。”

“我們只需要稍微降級處理，也是可以用得上的，對吧？”

好像確實是。

林序立刻掏出保密機，撥通了智庫小組負責人的電話。

他沒有過多解釋，只是簡單說了幾句話。

“下午兩點安排個全體會議，我們有重大問題需要討論。”

“我們需要討論一下，怎麼用更高效的方式，去薅這個世界、以及另一個世界的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