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都會忘記他？

  從張子怡口中聽到這句話時，林序也是下意識地愣了一愣。

  隨後，他迅速反應過來。

  確實。

  這或許才是秦士忠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告別他自認為“不堪入目”的那個自己，於是在獲得不屬於自己的能力之後，用自己的“映象”滿足了自己的慾望。

  但，他的心裡應該是始終有過不去的一道坎的。

  他始終認為，這樣的遺忘並非自然，只不過是自己強行扭曲了現實。

  別人記不得了，可他自己還記得。

  於是，他也不可能真正釋懷。

  但張子怡的一句話點醒了他。

  沒錯，哪怕沒有來自高維的影響，大部分人也都會忘記他的。

  就連張子怡，在面對一個少年時期曾經真正愛慕過的人，也會在並不算長的時間裡遺忘，更何況是那些本質上“並不相干”的人呢？

  這才是有關“記憶”的真相。

  走不出來的，其實始終都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明白了。”

  林序贊許地看向張子怡，緊接著說道：

  “感謝你的協助。”

  “你剛才出來的時候，他的狀態怎麼樣？”

  “很好。”

  張子怡回答道：

  “他要求跟你對話——他說，他要找那個‘核心成員’，我想，他指的就是你吧？”

  “沒錯。”

  林序看了一眼已經關閉的留置室房門，隨後又看向了一旁的秦風。

  後者沖著他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走向了留置室。

  推開房門，秦士忠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等著。

  看到林序走進來，他先是輕輕吐出一口氣，緊接著站起身，向著林序伸出了手。

  “謝謝你。”

  秦士忠開口說道：

  “謝謝你們能過來。”

  “不客氣。”

  林序聳了聳肩。

  “我想，你應該已經想清楚了，對吧？”

  “應該算是吧。”

  秦士忠回答道：

  “至少，現在的我，比之前十幾年的我都要輕鬆得多。”

  “當然，也不僅僅是因為張子怡的那幾句話。”

  “或許更多的還是因為，在這裡的這段時間，我發現我所追求的一切，其實都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

  “尤其是相比你們正在做的事情而言。”

  秦士忠的話音落下，林序緩緩點了點頭。

  確實。

  在末日災難面前，個人的情感實在是顯得太過於微不足道了。

  以至於，即便對秦士忠自己來說，他想要地東西確實意義重大。

  但放在全民升維的大背景下，又僅僅是相當於奔流的長河上，一朵並不起眼的浪花。

  它飛濺而起，又在極短時間內落下。

  只有官方這些時刻關注著河流動向的“釣魚人”會注意到這朵浪花，而對更多普通人來說，甚至連它的存在都從未被看見過。

  想到這裡，林序開口問道：

  “所以呢？現在你想清楚了嗎？”

  “我的意思是，我們能真正開始合作了嗎？”

  “可以。”

  秦士忠點點頭，回答道：

  “但我們必須先搞清楚，你們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合作。”

  “如果你們想讓我給出進入高維通道、找到那個存在的方法”

  “說實話，我無能為力。”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麼進入那個空間，怎麼跟他完成交流的。”

  “那是一種.近似直覺的體驗。”

  “即便我告訴你們，你們也無法理解的。”

  確實。

  秦士忠這番話應該是沒有撒謊。

  畢竟，每個人對高維的感知是完全不同的，哪怕是從同一個高維通道進入，哪怕是以完全一緻的速度、狀態進入，最終的結果，也是天差地別。

  這一點，在賀奇駿、張黎明等人帶來的資訊上，已經展露得相當清晰了。

  與高維通道的互動具有“獨立性”和“唯一性”，且個人的經驗是不可傳遞的。

  這也就是高維適應變得如此困難的原因。

  理論上說，這是個完全無解的問題，唯一的辦法，只能是讓秦士忠再次進入高維通道。

  讓他直接為協調小組工作。

  但林序對他其實並不放心-——他現在的表現，確實符合所謂的“大徹大悟”的表現。

  但處於謹慎考慮，林序不可能排除那可能存在的1%的不確定性。

  萬一呢？

  萬一現在的他，仍然是在演戲呢？

  萬一他做了那麼多，就是為了再獲得一個進入高維通道的機會呢？

  一旦秦士忠失控，帶來的將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林序身邊，秦風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他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於是在看向對面滿臉寫著“無辜”的秦士忠時，他的眼神也是變得嚴厲了幾分。

  “我感覺你在撒謊。”

  他開口說道：

  “你只是為了再次進入高維通道，對吧？”

  “你的目的可不僅僅是讓其他人遺忘你-——你想要徹底改變這個世界。”

  “這是一個宏大的目標，你怎麼會那麼輕易地放棄？”

  聽到他的話，秦士忠無奈地搖了搖頭。

    “如果我只是單純為了改變世界的話，我的理由當然沒有說服力。”

  “但問題是，我改變世界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她。”

  “或許不能說單純地是為了她把，但至少，跟他是有很大關係的。”

  “可是今天.”

  “你們用跟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的方式，徹底撕碎了我的認知。”

  “那麼，我原本的理想，也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既然這樣，我還有什麼堅持的必要呢？”

  也是。

  秦風凝視著秦士忠的眼睛，想要從那裡找到一絲“撒謊”的痕跡。

  但與上一次他接受審訊時那些明顯的肢體動作和微表情不同，這一次的他，似乎確實相當坦然。

  他已經完全放棄偽裝了？

  秦風略微思索片刻，轉向林序微微搖頭。

  林序立刻接收到了他的暗示，於是開口說道：

  “這個問題在短時間內或許不會有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

  “但是好訊息是，至少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互信的基礎。”

  “所以，具體的執行工作，就讓它暫時擱置一段時間吧。”

  “接下來，我希望你毫無保留的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告知我們的工作人員。”

  “如果後續有需要你實際協助的事項.我們會再找你的。”

  “沒問題。”

  秦士忠點點頭。

  “我保證，知無不言。”

  林序沖著秦士忠點了點，隨即轉身帶著秦風離開。

  留置室的房門關閉，秦風立刻開口問道：

  “你相信他嗎？”

  “不相信。”

  林序搖頭回答道：

  “他這個人，邪門兒得很。”

  “我很難形容我對他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但即便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我也不敢相信他。”

  “我也是。”

  秦風稍稍鬆了口氣。

  現在的林序擁有絕對的決策權，他確實很擔心林序會被秦士忠“矇蔽”，以至於做出一些並不理智的決定來。

  但好在，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在林序身上。

  “所以如果不能讓秦士忠直接進入高維通道的話我們要怎麼去獲得有關那個缺陷的資訊？”

  “理論上說，我們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到那個缺陷，對吧？”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可能在對邊界完全解碼之前，找到那個缺陷，對吧？”

  “是的。”

  林序點點頭，回答道：

  “這是個悖論。”

  “但不是每個悖論，都是無解的。”

  “如果能引入新的破局方案，悖論也可以解開。”

  “你已經有思路了？”

  秦風的眼睛亮了起來。

  “沒錯。”

  林序回答道：

  “如果秦士忠能找到那個缺陷.那阿雅娜也能找到。”

  “但前提是，她要先學會複製秦士忠的人格。”

  “而這種技術.”

  “躍升時代的人類，已經完全掌握了。”

  半小時後，活動室內。

  阿雅娜坐在林序的對面，好奇地問道：

  “哥哥，你需要一個新的人格嗎？”

  “之前我發現的那個人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

  林序搖頭回答道：

  “是我們現在仍然不能確認，你找到的那個新人格，跟秦士忠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

  “如果兩者之間沒有聯絡，貿然進入高維通道，反而會帶來額外的風險。”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用我們已經獲取的技術，直接在你的身體裡複製出一個秦士忠的人格。”

  “你跟其他人不一樣，你的多個人格之間是完全隔絕的，而主人格又具有不可替代的統治力。”

  “所以，這個過程應該是安全的。”

  “你不會像其他普通人一樣，變成另一個人。”

  “知道了。”

  阿雅娜緩緩點頭。

  “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還不確定。”

  林序回答道：

  “我需要時間去把技術帶回來，同時，我們還要想辦法把技術落地。”

  “我們沒辦法太快——但在這段時間裡，你可以嘗試先跟秦士忠接觸接觸。”

  “當然，是在安全的前提下。”

  “如果你能提前熟悉這個人格.那有可能，在後續的‘複製’過程中，你的排異，也會更少。”

  “好的！”

  阿雅娜鄭重回答道：

  “交給我吧，哥哥。”

  “放心，我一定能做到！”

  “不用說‘一定做到’。”

  林序擺了擺手。

  “這只是我們的一次嘗試而已，如果你做不到，不用強求。”

  “因為，你自己本身，比一個‘缺陷’，要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