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行生命程式碼。”

  林序再一次坐在了秦士忠的對面。

  但這一次，他並不是來“談判”的。

  他只是需要代表協調小組，向秦士忠宣判最終的結果。

  “我們已經完成了對‘缺陷’的大部分解析工作。”

  “事實上，這確實是一個從上一個輪迴遺留下來的缺陷，但這樣的描述，同樣是不精準的。”

  “準確的說法是，上一個輪迴中的人類，透過‘殘留電荷編碼’機制，在世界重啟之後，在不需要進行人為干預的前提下，用自動運轉的殘留量子對及部分未被抹除的資訊熵，自動創造了這個缺陷。”

  “缺陷是本世界的産物，但它的來源，卻是上一個輪迴。”

  他的話音落下，秦士忠微微點頭。

  “所以呢？”

  “我並不在意缺陷到底是始終存在的，還是被創造出來的，我只要這個世界能夠重啟。”

  “你沒必要跟我說這些，這根本不是重點，你們.”

  “不。”

  林序打斷了秦士忠。

  “這就是重點。”

  “你還不明白嗎？缺陷不能從一個輪迴延續到下一個輪迴。”

  “能延續到下一個輪迴的，只有極少量的‘殘留電荷’。”

  “在沒有辦法對殘留電荷進行編碼操作的前提下，邊界缺陷也不可能跨越輪迴産生。”

  “現在，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了嗎？”

  秦士忠略有些茫然地看著林序，搖頭道：

  “不明白。”

  “我應該明白嗎？”

  “扳機在我的手上，我隨時可以把扳機扣下。”

  “扳機已經被抹除了。”

  林序毫不客氣地說道：

  “在阿雅娜與所謂的缺陷發生聯絡的瞬間，扳機就已經被抹除了。”

  “怎麼可能？！”

  秦士忠豁然起身，但身上的束縛帶又立刻將他拉回了審訊椅上。

  “砰”的一聲巨響，他重重坐倒，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情。

  他情緒激動地揮舞著手臂，鐐銬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音。

  “這根本不可能，我是唯一一個能與缺陷發生聯絡的個體，我本身就是一把鑰匙！”

  “沒有我這把鑰匙，你們根本就不可能開啟那把鎖！”

  “別想騙我！”

  “你詐我是沒用的，你根本改變不了結局！”

  “無所謂你信不信。”

  林序攤了攤手道：

  “你確實很特殊，用你的話來說，你這把鑰匙能誕生，本身就已經是個機率學上的奇蹟了。”

  “一個資訊合集，能在億分之一都不到的機率下生成幾個特殊的觸點，這些觸點又恰好與缺陷本身的驗證機制相重合，實現對一部分功能的呼叫.”

  “這機率，太小了。”

  “但偏偏，你做到了，這把鑰匙誕生了。”

  “如果沒有我，你可能真的會成為唯一的一把鑰匙。”

  “但很可惜.我還在。”

  “你在又怎麼樣？你不可能成為我！”

  秦士忠歇斯底里地大喊。

  他驚恐的看著林序的眼睛，這一刻，即便他不想承認，但在他的心裡，一個可怕的念頭卻已經悄然浮上了心頭。

  他們或許是真的.

  已經做到了。

  他們或許真的找到了新的鑰匙！

  自己已經沒用了，甚至已經徹底被拋棄！

  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看著他的反應，林序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這些冒失的高維經歷者，往往都有同一個問題。”

  “你們過度迷信來自高維的那些‘自然’的力量，但是卻不相信人類對高維技術的利用。”

  “你難道就沒有想過，高維影響力能創造出你這樣一把鑰匙，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利用同樣的機制，去複製出一把新的鑰匙呢？”

  “這真的有你以為的那麼難嗎？”

  “我看是沒有的吧。”

  一瞬間，秦士忠瞠目結舌。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鑰匙。

  複製。

  這兩個詞在他的腦海中不斷盤旋，讓他陷入了一種難以名狀的眩暈。

  他的視線甚至都開始因為充血過度而略微發紅，而隨即，他便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你們對我做了什麼？”

  “在我昏迷的時候，你們對我做了什麼？”

  “這是個秘密。”

  林序當然不可能對他透露有關“人格複製”的關鍵技術資訊。

  這倒不是涉及什麼風險，純粹是因為.

  他沒資格知道。

  “還是回到正題吧。”

  “總之，基於我們此刻對於缺陷的瞭解，你所謂的‘重啟計劃’，根本就是個笑話。”

  “不可能。”

  秦士忠稍稍冷靜了下來。

  他直勾勾地盯著林序，繼續說道：

  “就算你們不需要我，我的計劃也不可能出錯！”

  “這是被驗證過的計劃，重啟是對的，因為同樣的輪迴已經進行了無數次，我們.”

  “這一點沒錯。”

  林序再次打斷秦士忠。

  “我們的世界，確實已經經歷過了無數次輪迴。”

  “甚至更進一步，你之前提出的‘人類是由缺陷産生的’這一點，也沒有錯。”

  “就像我說的，我們已經在缺陷中發現了‘生命程式碼’的初始形態。”

  “微閃電創造出有機物，有機物繼續演化出人類，這就是缺陷制定的規則，所帶來的生命的起源。”

  “但你從始至終都忘記了最重要的一點。”

  “缺陷並不是在世界重啟之後自動誕生的。”

  “你以為這是一種‘遺産’，只需要繼承下來就可以延續到下一個輪迴。”

  “但事實上，它只不過是一個.保險櫃。”

  “想要順利進入下一個輪迴，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開啟保險櫃。”

  “我們需要用保險櫃裡的東西，去重新創造出新的保險櫃。”

  “而這一切，是一個複雜的系統性工程，絕不是靠個體的力量能夠實現的。”

  “就憑你”

  說到這裡，林序稍稍頓了一頓。

  緊接著，他用略帶些遺憾、但又冷漠得如同死刑判決一般的語氣說道：

  “你做不到。”

  說罷，他起身就走。

  而在他的身後，秦士忠已經徹底沉默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掙扎。

  他陷入瞭如同漩渦一般的自我懷疑中，恍惚間，這現實中的一切，似乎都在離他遠去

  一小時後。

  城中村裡。

  電視新聞裡，主持人正在插播著由“逆流”專案組釋出的最新訊息。

    “.據瞭解，此前民眾反應強烈的‘文字記憶錯配’的異常現象成因已被研究人員破解。”

  “此次集體性概念異常主要由高維邊界上一個已知缺陷引發，該缺陷的不穩定波動造成了低維世界的次級資訊、即概念性資訊發生變化。”

  “專家表示，類似波動在人類歷史上曾多次出現，部分情況下，確實造成了類似於‘曼德拉效應’的集體性記憶異常。”

  “但由於過往缺乏研究手段，此類現象並未引起足夠重視。”

  “而在此次事件中，在引入高維技術手段後，研究人員順利捕捉到邊界缺陷與現實資訊的互動關係，併成功利用自然高維通道及有效資訊輸送極緻，對偏離資訊完成識別，並具備了初步糾錯能力。”

  “專家組預計，糾錯工作將在12日4點啟動，完成糾錯後，此次概念性異常的影響將被完全消除。”

  “後續，國家圖書館將對此次事件做詳盡記錄並開放查詢.”

  電視機前，一個留著跟男生一樣短髮的女孩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全然沒有注意到她身後，身穿著工裝的男人也同樣盯著電視螢幕。

  “若若。”

  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女孩回頭看了一眼，略有些敷衍地叫了一句“何叔”。

  “你這孩子.”

  男人伸手揉了揉若若的腦袋說道：

  “離電視遠點，對眼睛不好。”

  “你看什麼呢？”

  若若聞言往後挪了兩步，隨即回答道：

  “看新聞呢。”

  “看新聞？不看動畫片？”

  “動畫片沒意思。”

  若若隨口回答，男人好奇問道：

  “動畫片沒意思？那新聞講了什麼能那麼有意思？”

  “哎呀，我也看不太懂啦。”

  若若嘿嘿一笑，回答道：

  “但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反正就是說，前段時間我們的記憶出現問題了。”

  “按照正常的歷史，我們的‘四’字是這麼寫的，但我們所有人都以為是這樣的.”

  若若伸出手在空中比比劃劃，男人看著她的動作，若有所思地說道：

  “之前刷dy刷到了來著我還以為又是什麼謠言呢，居然是真的？”

  “新聞說是真的。”

  若若重新轉向了電視螢幕，男人跟著看了一會兒，自覺這玩意兒根本比不上短影片上剛興起的實景投射直播有意思，於是便百無聊賴地從口袋裡掏出了香菸。

  “你爸呢？”

  男人嘴裡叼著煙想要點火，但猶豫了片刻，卻又放了回去。

  “他的電動車剎車壞了，去換車了，一會兒就回來。”

  “哦你媽呢？”

  “物理所的叔叔說要做回訪，她去物理所了。”

  “哦？回訪？”

  男人把嘴上的煙重新塞回了煙盒裡。

  “怎樣，你腦袋沒問題了吧？”

  “叔叔說沒事了，但是還要定期去他們那裡檢查。”

  說到這裡，若若忍不住嘆了口氣。

  “哎，每次去都要把頭髮剃光，我.”

  “若若！”

  她的話沒說完，門口突然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房間裡的兩人同時回頭，剛走進門的那人略有些驚訝地說道：

  “哎？老何？你怎來了？”

  老何給若若爸遞上根菸，隨即說道：

  “還不是上次的事情。”

  “怎麼樣，你考慮好了嗎？”

  若若爸面露難色，猶豫片刻後回答道：

  “說實話，如果倒退幾個月，你叫我去我連想都不帶想的，拎起包就去了。”

  “但是現在.你看，若若的病也基本好得差不多了，家裡情況也穩定了，我還去冒這個險，多少有點不值當了。”

  “主要那玩意兒風險太高，雖然說是遠端操作，但是我聽說還是要到現場去的，不是遠遠地拿個遙控器按按就完了。”

  “可要到現場的話”

  若若爸停頓片刻，緊接著壓低聲音說道：

  “跟那什麼高維沾邊的事情，都挺邪性的。”

  “你沒看新聞嗎？連我們腦子裡的記憶都能改！”

  “這次還好是沒出什麼大事，我刷影片聽人說，這玩意兒要是改的是阿拉伯數字，那問題就大了。”

  “咱說回這次的專案-——什麼高維溢流，你知道那是啥玩意兒嗎？”

  “其實可能那些專家都不一定知道吧？”

  “他們肯定不是專門把我們騙過去的，但是吧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

  老何點點頭，嘆了口氣說道：

  “但是咱不也沒辦法嗎？”

  “這年頭，變化太大了。”

  “你看啊，你就送送外賣，我就乾點泥水活兒，這些東西，早晚都是要被淘汰的。”

  “無人機送貨都鋪開了，聽說都有研究隔空投送的了-——那玩意兒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嘛，就更不用說了。”

  “現在遍地都是機器人，最不濟的也上外骨骼了。”

  “我這活兒根本沒前途.能再熬個幾個月就封頂了。”

  “所以我倒是覺得，這個專案反而是個機會。”

  “去一趟，賺一筆大錢，回來好好上學，學點東西做點新産業，以後不也能活得舒服點嗎？”

  “.也是。”

  若若爸的眼神已經有了些動搖。

  他看了一眼若若，沉默片刻後說道：

  “其實我也覺得挺奇怪的，這麼大的專案，還上那麼多人力，有點”

  “解決就業嘛。”

  老何擺手說道：

  “這都是心知肚明的了，現在産業升級太快，要是不給我們找點事做，社會很快就亂起來了。”

  “所以啊，這也是上面發福利了，不抓住這個機會，以後肯定也能活下去，但是你要說更進一步.”

  “那就難了。”

  “也是。”

  若若爸咬了咬牙。

  “那就去吧！”

  “反正家裡也沒啥事兒了，若若的情況也穩定了。”

  “今天晚上我就跟她媽說！”

  “好！那咱倆一塊兒去報名！”

  老何驚喜點頭，而若若爸則是突然開口問道：

  “不過.我們是要去美國是吧？內華達州？”

  “是啊。”

  “內華達州.遠嗎？”

  老何輕輕搖頭。

  “如果是擱以前，對我們來說應該是很遠吧。”

  “但是現在.”

  “其實，算是很近了。”

  “這年頭，哪怕是去火星上，也算是近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