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黎明消失在時間碎片內兩週後。

  主世界，紐約，曼哈頓區，聯合國總部大樓內，一處單獨隔離的會議室裡。

  齊源身穿著最新裝備的外骨骼，手輕輕搭在腰間的槍套上。

  他習慣性地想要去撫摸露在槍套外的擊錘，但光禿禿的觸感卻讓他立刻反應過來，此時他腰間別著的並不是一把92B，而是經過改裝後的FN57。

  這一點些微的瑕疵感讓他有些不適，他把槍從槍套中抽出，稍稍調整位置後又重新插入。

  在做這一切時，他的眼神始終都沒有離開過不遠處的那個女人。

——

  當然，在此時的他眼裡，對面的人並不是他的上司、他的朋友。

  她不是江星野、不是任何具有人格的個體。

  她只是自己的保護物件，是一件具有自主行動能力的、但決不能任由她自由行動、也決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的“標的”。

  當她起身向自己的方向走來時，齊源也立刻行動起來。

  他向右跨了一步，擋在了江星野身前。

  隨後，他開口說道：

  “江工，再等等。”

  “任命儀式還沒結束-——實際上，即便任命結束，美方的總統令下發，威脅也不能完全解除。”

  “在過去三天裡，我們已經處理了4起極端分子襲擊事件。”

  “這樣的襲擊還會繼續發生，你必須保持警惕。”

  “流程是安排好的，會議結束之後，林工會直接過來。”

  “放心，我知道。”

  “我只是有點忍不住，想去現場看看。”

  江星野聽勸地後退，遠離了在齊源看來如同洪水勐獸一般的大門。

  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之後，江星野的視線重新轉向正在直播中的螢幕。

  畫面裡，華夏方面的代表正在對高維溢流災害災備應對流程做總結報告。

  從兩週前的第一輪“災難潮頭”的應對，到災後一系列恢復重建工作的展開，乃至後續更高維度的、超越現有技術體系的災備方案。

  代表的發言很務實，很具體，但在其他未能對災難發生做出任何有效應對的國家面前，卻已經是碾壓般的高階。

  在場所有國家的代表罕見地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而在觀察到現場的反饋之後，江星野原本緊繃的神情，也稍稍放鬆了幾分。

  她的臉上浮現出罕見的疲憊感，沉默幾秒之後，她突然開口對齊源說道：

  “這一次的任命，大機率是能直接透過的。”

  “不管未來還有多少威脅，但在這次會議之後，至少.我們已經完成了一件大事。”

  “全球災備響應機制的確立會給我們節省大量國家之間協調溝通的成本，也會讓限制器陣列的建設工作更加順利。”

  “到時候，安保責任會移交給全球災備響應中心，你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回國了。”

  “明白。”

  齊源點點頭，轉而又繼續說道：

  “但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繼續留在這裡。”

  “我瞭解過限制器陣列基地的安保現狀，按照我的看法，那裡的安保人員在要員保護方面仍舊是經驗不足的。”

  “他們的工作更接近於某種意義上的‘防區警戒’，即便再嚴密，也不能完全杜絕針對個人的襲擊。”

  “但是，我們現在面臨的最大的威脅，就是極端組織對個人、尤其是對白墨白工的襲擊。”

  “我在這方面還算有經驗，所以.”

  話音落下，江星野立刻搖頭。

  “你需要留在林序身邊。”

  “在未來，他面對的安全形勢會更加嚴峻，他需要一個能夠完全信得過的人，來負責他的貼身保護工作。”

  “在這一塊，秦風是做不到的-——他更像一個大總管，精力被分散得太嚴重了。”

  “這個問題，我其實一早就想提出。”

  “只不過”

  齊源看出了江星野的擔憂，稍稍停頓之後，開口安慰道：

  “放心，林工很安全。”

  “其實這次的談判，林工反而比我們要安全得多。”

  “他的身份已經進入半公開狀態，所有國家高層也已經對此知情。”

  “他們會不遺餘力地為他排除威脅-——事實上，按照目前對外公開的資訊、以及林工的‘形象’，他也不可能成為被襲擊的物件。”

  “他是所有人的希望，那些極端分子或許會嘗試阻止進一步的聯盟，但他們絕不會蠢到去威脅我們最後的希望。”

  “萬一呢？”

  江星野沒有進一步解釋。

  她知道，對齊源來說，這個問題或許是極為反直覺的。

  真的沒有人會直接對林序動手嗎？

  未必。

  在一定程度上，新建立的機制是部分凌駕於各國實際主權之上的。

  在非啟動狀態，災備響應中心已經可以透過各種指導建議、獎懲機制來影響一個國家的生産和儲備工作。

  而在機制被啟動時，災備響應中心甚至可以越過各國決策層，直接調動各國除軍隊以外的各級力量。

  這樣的許可權必然會沖擊到一大部分既得利益群體的利益，而他們會做出什麼事情.

  誰都無法預測。

  江星野的視線轉回前方的螢幕，在直播畫面裡，林序正在緩緩上前，步入會場的中心。

  這一刻，江星野突然理解了那句話。

  這對林序來說只是一小步，但卻是人類的一大步。

——

  不，甚至對林序來說，這都不僅僅是一小步。

  他絕不僅僅是“走上舞臺中心”那麼簡單。

  當他在聯合國大樓現身時，他已經放棄了屬於自己的一切。

  他將親自承擔起這個世界最重大的責任，也將揹負起整個宇宙最不可預測的未來。

  畢竟，誰都知道，所謂的“災備響應中心”，絕對不是僅僅針對高維溢流帶來的災害而設立的。

  它真正的使命，是為了應對17年後將要到來的，真正的末日災害。

  在這樣的使命之下，它的許可權會越來越大，而作為這個組織的首腦，林序所要面對的壓力，是不可想象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權力。

  但江星野看到的，卻只是.

  無盡的艱辛。

  她深吸了一口氣，靜靜地注視著螢幕。

  畫面裡，時任聯合國秘書長的男人正在宣佈對林序的任命。

  而林序也已經把手放在了代表著全球災備響應機制的徽章上，準備對徽章宣誓。

  那枚深藍色的徽章外圍是一個代表世界的圓環，在圓環的上方是一柄倒懸的長劍，而在長劍下方，則是一支張開翅膀的蝴蝶。

  它的意義鮮明，代表的便是人類面臨的如同“頭頂懸劍”一般的危機，以及人類文明將會在災難之後化繭為蝶的希望。

  當林序的手放到徽章上時，整個徽章恰好被完全覆蓋。

  緊接著，他的宣誓聲從會場傳來。

  “我，林序，莊嚴宣誓，以絕對的忠誠、理性和良知來履行我作為全球災備響應機制首任執行長被賦予的職責，唯以全人類的共同利益為來履行這些職責並規範我的行為。”

  “我將以避免和減輕災害後果為最終使命和最高義務，在履行我的義務方面，我不尋求或接受任何政府或聯合國之外的其他權威的指示。”

    “我將獨立地、謹慎地行使我的權力，並已經做好隨時接受監督的準備.”

  整個宣誓過程持續了數分鐘，但江星野連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

  她只是緊張地盯著會場的直播畫面，生怕在某一個瞬間，會場裡會有槍聲、或者是爆炸聲響起。

  但正如齊源所說的一樣，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林序的宣誓結束，會場內掌聲雷動。

  他在眾人的環繞下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無數的閃光燈在會場內亮起。

  他環顧四周示意，眼睛裡反射著亮光。

  另一邊，聯合國秘書長正在對會議進行最後的總結。

  但這一刻，已經沒有人在意他在說些什麼了。

  林序才是眾人注意力唯一的焦點。

  對他身份知情的高層決策者們每一個的眼中都帶著敬畏和期許，而那些不知情的記者們，卻只能把那個最大的疑問，深深埋進心裡。

  幾分鐘後，秘書長的總結髮言完畢。

  林序並不參加媒體採訪環節，而是在安保人員的陪同下直接離場。

  看到他的身影從畫面中消失的順間，江星野感受到了一種虛脫般的放鬆感。

——

  但同時，她卻又覺得有些好笑。

  自己或許確實是有些過於敏感了。

  大概是因為太在乎，才會在林序做出這樣的重大決定時，無法剋制地憂慮。

  而在一切塵埃落定時，自己反倒才有了一種“豁出去了”的釋然之感。

  江星野靠倒在沙發上，沒有再起身。

  而也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外有腳步聲響起。

  伴隨著簡單的談話聲，辦公室的門被齊源從內側開啟。

  門開之後，首先走進辦公室的是秦風。

  而緊接著，林序的臉，也終於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了江星野面前。

  “一切順利。”

  他走向江星野的方向，張開手抱住了迎上來的江星野。

  江星野的臉緊緊貼著他的脖子，輕聲說道：

  “從這一刻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沒錯。”

  林序放開江星野，隨即帶著她在沙發上重新坐下。

  他握住江星野的手，隨後兩人同時發現，對方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這一刻，兩人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剛才緊張嗎？”

  江星野好奇問道：

  “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頂層決策者，你緊張嗎？”

  “停！”

  林序糾正道：

  “只是權力有限的決策者。”

  江星野聳了聳肩，沒有反駁林序。

  但實際上，她很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則，在林序走上臺的那一刻，已經發生了變化。

  現階段、以及未來17年內，人類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應對持續發生的災害，而一個能夠在這樣的應對措施中起到協調作用的組織，它的權力到底有多大.

  不言而喻。

  “執劍人”這個詞是絕對不足以形容林序的角色的。

  他的許可權更大，受到的約束更小。

  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完成他想要完成的一切，而那條個人利益與“全民利益”之間的模煳邊界，卻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這是危險的。

  但卻不是對這個世界而言。

  江星野相信林序不可能因為任何理由做出任何損害人類利益的事情，這不僅僅是對他的“人性”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前所未有的高維經歷早就已經改變了他，讓他在某種程度上，真正與那隻使命有且僅有“拯救人類文明”這一件事情的蝴蝶融合在了一起。

  所以，他對世界而言是安全的。

  可問題是，這個世界，並不能完全信任他。

  那些極端分子的襲擊就是典型的例子，而正如齊源所說，這樣的事情，還會持續發生。

  想到這裡，江星野稍稍收緊了握住林序的手。

  “你要比任何時候都更謹慎。”

  “這還僅僅是第一步，等你需要將‘蝴蝶’的身份暴露在所有公眾面前時，你的安全問題，會變得更嚴重。”

  “你必須”

  “我知道。”

  林序打斷了江星野，緊接著說道：

  “但我沒有選擇，對吧？”

  “或者說，這是最好的選擇。”

  “不用太擔心，其實這樣的事情在人類文明的歷史上，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至少在聯盟時代的某一些分支裡，張黎明也曾經承擔過這樣的職責。”

  “他都能好好地做下去，我為什麼不能？”

  “.有道理。”

  江星野的手仍然在發抖，但這一瞬間，林序卻突然發現了異常。

  在剛才的對話之後，江星野的體溫突然開始迅速下降。

  她的眼神開始渙散，心跳卻在勐地加速。

  “高維資訊？”

  林序立刻開口，但江星野卻已經沒辦法回答他。

  “醫生！”

  林序大喊出聲，齊源立刻反應過來，迅速沖到門邊封閉了入口。

  緊接著，醫護人員一擁而上，迅速把江星野放平。

  林序仍然緊握著江星野的手，他已經完全能夠確定，江星野的異常，就是因為高維資訊的注入而引發的。

  只不過，這次“注入”的副作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來得勐烈！

  “腎上腺素準備，暫時不需要注入。”

  醫護人員冷靜地檢查完了江星野的狀態，緊接著用寬慰的語氣對林序說道：

  “她的生命體徵正在恢復。”

  “血壓已經開始回升了。”

  林序微微點頭，當他再次看向江星野的臉時，後者已經勐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球正在劇烈震顫。

  她艱難地開口，吐出了幾個字。

  “大爆炸通古斯大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