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世界，金陵。

  林序再次睜開眼時，體驗到的是與此前進入其他世界時截然不同的感受。

  那種獨屬於“旁觀者視角”的抽離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離開故土”的不捨。

  隱隱的悲傷瀰漫在周遭，皮膚上來自那個世界的風帶來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幾分。

  他站起身，開啟辦公室的大門。

  見到等待在門外的江星野之後，他開口說道：

  “我去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的意思是以物質形態，去到了那個世界。”

  話音落下，江星野的眼神瞬間一變。

  她立刻沖了上來，緊接著問道：

  “你確定是物質形態，不是降臨到了你、或者其他個體的身上？”

  “不是。”

  林序緩緩搖頭，先是簡單描述了自己在高維空間看到的一切，隨即又繼續說道：

  “我打通了我自己的電話，我確定我是我自己，而另一個我也仍然存在。”

  “兩個同樣的我出現在同一個世界，但並沒有讓那個世界毀滅。”

  “所有的世界都是平行的，而並非誰是誰的影子、或者鏡子。”

  “我判斷，時間並不是連續的。”

  “我的意思是時間在高維空間，展現出的是如同粒子態一樣的分離形態。”

  “這一點很重要。”

  “這意味著，即便我們重新回到過去、改變歷史，也只有在悖論發生的特定節點上，才會導緻世界的分裂、或者毀滅。”

  “而對那個世界，我們現在總共存在兩個悖論點。”

  “第一個，是2045年4月22日23點，也就是末日災害開始前的一小時。”

  “第二個，是2028年6月15日。”

  “這個時間點，是我這一次以物質形態進入那個世界的時間點。”

  “所以，只要我們的下一次穿越，設定在這兩個時間點之間。”

  “我們就可以充分利用這整整17年的時間！”

  “我們將擁有一個全新的世界”

  “我們這個世界的發展邏輯從這一天開始，改變了。”

  江星野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確實改變了。

  如果確定能夠透過物質形態轉移到另一個世界，那麼整個低維空間，都將透過更高維度的通道實現貫通。

  兩個世界之間能夠實現的絕不僅僅是物質層面的交換，更重要的是.

  所有世界，可以將時間資源拆分成平面。

  實際上，每個低維世界的發展，最大的限制並不是資源、人力或者其他可以被計量的東西。

  在目前已知的發展路徑下，任何一個世界，只要能有充足的時間，都能達到足夠高的技術高度，以規避掉最終的末日。

  所有的世界之所以都統一地在追求升維，本質上就是為了找到那一條能夠“摺疊時間”的道路。

  而現在，命運石主世界，似乎已經找到了這條唯一正確的道路。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實現的？”

  江星野迫不及待的問道：

  “為什麼在此之前，你只能以‘意識’、或者說資訊流的方式進入另一個世界，但這一次，你卻可以直接以物質形態進入？”

  “缺陷。”

  林序略微閉了閉眼，仔細梳理之後回答道：

  “首先，我們需要回到最開始，回到我能夠進入高維通道、進入其他世界的那一刻。”

  “要完成對世界的定位，我一定需要某種參照物。”

  “而這個參照物，就是‘世界發展程序’。”

  “我們可以簡單地把世界發展程序定義為一個龐大的、複雜的資訊集合，而這樣的資訊集合，可以讓我們在無數個世界裡，相對簡單地鎖定某一個世界。”

  “在鎖定這個世界之後，我的意識被投射到了那個世界中。”

  “但正如我們所知，投射的過程並不是像量子糾纏一樣超光速的、瞬發的。”

  “-——當然，在三維視角來看，這個過程確實是瞬間達成的。”

  “但在更高維度、在四維空間內，並不是。”

  “包含著我的意識的資訊集在高維通道中游蕩，在到達目的地之前，資訊集已經與高維通道內龐大的資訊流形成了互動，並畫出了一條‘路徑’。”

  “就好像一股激流在平靜的湖面劃過，也會留下一道水痕一樣。”

  “當然，更生動的比喻，仍然是按照我們此前所瞭解的。”

  “我是一隻蝴蝶，在飛過高維空間這個‘大花園’時留下了花粉，那就是我的軌跡。”

  “沿著這條軌跡，一個漂流在高維空間內的資訊集可以輕易到達它的目的地。”

  “但這時候，想要降臨到低維空間，仍舊是不可能的。”

  “它只能藉助類似於阿雅娜這樣的‘港口’，或者同樣進入高維通道的自身個體，來實現‘奪舍’。”

  “想要真正以物質形態降臨，還需要一個最關鍵的要素。”

  “那就是，邊界缺陷。”

  “邊界缺陷是一片經過編輯的‘邊界區域’，它本身並不具有任何物理意義上的二維或三維尺度限制。”

  “同樣的，它也不具有時間上的有限性。”

  “實際上，相比起缺陷，或許更貼切的比喻，是將它視為一種.補丁。”

  “當蝴蝶的資訊集第一次穿透世界邊界時，補丁被啟用。”

  “隨後，在下一次進入時，補丁就開始運作。”

  “它的作用，是對來自其他世界的資訊集進行‘糾偏’，從而將其還原到低維世界。”

  “我很難形容它是什麼.”

  “調變解調器。”

  江星野立刻接話。

  林序眼前一亮。

  “沒錯，類似於被放置在高維世界的調變解調器。”

  “它的最終作用，就是將所有低維世界在高維尺度上串聯起來。”

  “而啟用它的鑰匙.就是蝴蝶。”

  “明白。”

  江星野重重吐出一口氣，隨即又突然問道：

  “那為什麼，在這一次之前，你只能被動地選擇世界？”

  “到底是哪裡發生了發生了變化，讓你獲得了主動性？”

  “邊界缺陷的啟用。”

  林序回答道：

  “我們這個世界的邊界缺陷的啟用。”

  “我們拿到了張黎明傳回的資訊，這同樣是一把鑰匙。”

  “這本來是我應該完成的事情，但透過某種極端的方法，他最終完成了這一步。”

  “所以.張黎明真的很厲害。”

  “但很可惜，他沒能最終留在我們這個世界。”

    “不過，我們遲早會相遇的。”

  是的。

  遲早會相遇的。

  而且相遇的那一天，似乎已經越來越近了。

  江星野的眼神裡閃著光，她開口問道：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做好準備，前往另一個世界了？”

  兩小時後，內華達州。

  吳憂坐在基地邊緣安全隔離區的食堂裡，視野廣闊的落地窗外，大量就連他也從未見的工程機械正在集結。

  煙塵滾滾之下，他看到了許多不同膚色的人聚集在一起，頭戴著實時翻譯耳機，正在聽著帶隊的專案組長的訓話。

  他嚥下了嘴裡的一口豆漿，把還沒吃完的油條用紙袋裝了起來，準備帶回去，下午當個零嘴吃。

——

  當然，他之所以這麼做，其實已經跟所謂的“節儉”無關了。

  事實上，從新聞上第一次報道“聚變電垂直農場”落成、以及跨洲際空中駁船航線設立的那一刻起，整個世界的所有人類，就已經徹底擺脫了命運。

  之所以要把沒吃完的東西帶回去，純粹是他還保留著“舊時代”的某種習慣。

  或許這也是在提醒他，自己是從哪個時代走過來的。

  固執？

  也算是某種很難跟人分享的浪漫吧。

  輕輕吐出一口氣，吳憂扭了扭略有些痠痛的脖子。

  對面的何勇同樣已經吃完了午餐，但手裡的飲料還沒喝完，兩人也就沒有急著走。

  饒有興緻地看著窗外的景象，何勇開口說道：

  “這個GDRF是勐啊，這才成立幾天啊，就能那麼大手筆地調動資源。”

  “這兩天，咱們基地裡的人力、物力差不多都翻倍了吧？”

  “好像全世界所有國家都抽出資源投入到這裡來了-——哎，你說，到底是出什麼大事了？”

  “還能有什麼大事，世界末日唄。”

  吳憂滿不在意地回答道：

  “這都已經不是秘密了——你看網上說的，未來二十年左右，很可能有一場大災。”

  “阿根廷那事兒，就是大災的前奏。”

  “而且我們國內前段時間不也是吃了一次大虧嘛，聽說那個GDRF就是因為這一輪災害潮才成立的。”

  “現在事兒還沒過去，隨時都有可能有更嚴重的災害發生，他們急也是正常的。”

  “不盡快把限制器造起來，不盡快把那個什麼高維溢流圈住，以後這種事兒啊，不知道還要發生多少次。”

  “不過，現在也快了吧。”

  “按照這投入，最多還有8個月左右，這邊的工程，就可以全部結束了。”

  “是啊。”

  何勇點頭道：

  “確實是夠快了。”

  “不過說到這個.你說，那個GDRF的頭兒，到底是什麼人啊？”

  “不知道。”

  吳憂攤了攤手。

  “聽說是楊老的弟子？”

  “我怎麼聽說是軍方的人？說是技術型的少壯派？”

  “鬼知道這種事兒咱們老百姓上哪知道去，總之看著確實是個幹事的-——喏，這不是立馬把人給我們調來了嗎？”

  “起碼，這段時間，我們就不用三班倒了。”

  聽到吳憂的話，何勇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確實。

  雖然有大新裝置、甚至還有大量人工智慧機械輔助，但在極緻壓縮工期的任務要求下，這裡的每一個人，實際上都還是在大負荷工作。

  他跟吳憂已經連續兩週沒休一天了，今天好不容易調休到了一個週末，也根本來不及回國。

  不過，新的人力和資源補充上來以後，或許這樣緊巴巴的狀況，會有所改變？

  何勇已經開始期待朝九晚五上下班、週末抽空坐C960回家跟家人忙裡偷閒待一天的日子了。

  雖然相比起許多國內的上班族仍然是辛苦的，但這種體驗，倒也是.前所未有。

  想到這裡，他樂滋滋地開口說道：

  “害，所以說還是得亂世機會才多啊，要不是來了這兒，我們.”

  “噗嗤-——”

  他的話還沒說完，食堂的氣密門突然開啟。

  緊接著，一個高亢的男聲響起。

  “注意！”

  兩人瞬間抬頭，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那裡，一個身穿工裝、身上沾滿了塵土，卻反而顯得格外利索的男人，正用銳利的眼神，掃視著食堂裡的眾人。

  兩人立刻認出，那是基地裡專案總經理。

  當然，他也是專案現場的總指揮、是所有工人、所有施工人員的頭兒。

  他的出現讓吳憂瞬間生出了些不祥的預感。

  這個時間到這裡來

  出事了？？

  他的心跳瞬間快了幾分，而緊接著，前方那人則是繼續開口說道：

  “有緊急任務。”

  “下面點到名字的人跟我走，馬上出發！”

  吳憂、何勇兩人對視一眼，神情驚疑不定。

  緊急任務？

  雖然剛剛何勇還在說“亂世才有機會”，可當這樣的機會砸到面前時，他卻仍然有些.

  緊張。

  一個一個的名字從總經理口中念出，隨後，兩人依次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何勇吳憂！”

  兩人下意識地站起身，跟隨著其他被點到名字的工人一起，走向了門口的方向。

  沒有絲毫停頓，隊伍在安保人員的帶領下直接離開了食堂，一個接一個地走上了停在門口的大巴車。

  透過車窗向外看去，吳憂注意到，數輛軍車已經開到了車隊前方，似乎是做好了護送準備。

  他越發覺得不安-——但與最開始來到這裡時那種下意識想要逃避的心情不一樣，現在的他，反而是“疑惑”的情緒佔了上風。

  眼看大巴車已經坐滿，隊伍最後，專案總經理也跟著上了車。

  他的手裡拿著一疊紙，隨後用略顯生硬、但卻無比堅定的語氣說道：

  “這裡是一份保密協議，簽下保密協議之後，你們就可以參加到這次緊急任務中來。”

  “注意看好保密協議內容，不要想都不想就簽了。”

  “一旦任務開始，你們要至少封閉9個月時間。”

  “這9個月裡，你們與家人的聯絡是受限的。”

  “考慮好再籤，如果不願意籤的，現在下車，我們會另行安排。”

  說話間，保密協議已經發到了吳憂的手裡。

  實際上，那只是薄薄的一頁紙。

  而在紙的最上方，用大大的黑體，印著一行字。

  【跨世界支援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