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稜鏡 海底瀑布 移民和非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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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命運石主世界,重新返回的林序坐在提前安排好的專車上,一旁的江星野疑惑地問道:

  “你的意思是,你在離開那個世界的時候,從高維通道里看到了火?”

  “是的。”

  林序按下“以防萬一”的防護服上的按鈕,柔性記憶材料立馬鬆弛下來,磁吸鎖定解除,他輕鬆地把外套脫了下來。

  “唿”

  稍稍吐了口氣,林序繼續說道:

  “很奇怪-——我不知道那個通道到底是指向哪裡的,但那個通道存在的時間很短,範圍很大。”

  “從高維視角‘向內’看,能看到跟火焰一樣的光線。”

  “難道那個通道指向的是地心?”

  “不太可能吧。”

  江星野搖頭道:

  “如果通道指向的是地心,那你看到的應該不是火才對。”

  “高維通道呈現出來的是一個三維截面的‘平面’,如果真的是地心,你看到的應該是一個複雜的、跟稜鏡一樣的光環才對。”

  “畢竟,地心可不只有岩漿。”

  “也是。”

  林序眉頭緊皺。

  所以到底是什麼呢?

  從直覺上來說,他總覺得那玩意兒很像是某種自己見過的東西。

  比如,聯盟時代世界裡,那個佈置在地球同步軌道上的巨大加速器爆炸時産生的等離子風暴。

  又比如,月湧計劃引發的極光。

  不過,跟這兩種東西相比,自己看到的火是更純粹的、更符合人類對火焰的直覺的。

  或許是某種新技術?

  林序沒有任何線索,只能暫時放下心裡的疑問。

  “限制器陣列的狀況怎麼樣了?”

  在離開之前,林序已經向艦隊下達了“抽調出一部分産能,迅速完成限制器陣列建設”的任務。

  理論上說,自己離開的這三天,現在的艦隊應該已經投入到建設中去了。

  在“黑箱”和大量基礎力學基建裝置的加持下,他們的進度,應該是實現史詩級飛躍的。

  “很順利,但也不算順利。”

  不算順利?

  林序疑惑地抬頭看向江星野,開口問道:

  “怎麼會不順利?”

  “順利是外部的,不順利是內部的。”

  江星野回答道:

  “在物質層面,順利是應該的。”

  “那麼多新技術和已經成熟的基建設施,如果還不能把限制器陣列建設起來,那這支艦隊也太名不副實了。”

  “但在精神層面.”

  江星野稍微頓了一頓,臉上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凝重。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即說道:

  “我有種預感,我們正在經歷一場文化和意識上的風暴。”

  “怎麼說?”

  林序瞬間坐直了身子。

  意識風暴?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意識沖擊?

  這個問題他之前就已經考慮過,但並沒有投入太多的關注。

  因為,從吳憂後續的報告來看,正如自己所想的一樣,江星野確實已經考慮到了“新人類”對這個世界的影響。

  所以,在他們普遍使用的腦機介面中,江星野設定了一個簡單的保險程式。

  這個程式會在到達新世界後啟用,利用他們對腦科學的深入研究,精準地對一部分腦電訊號進行干擾。

  而它的表徵,就是將這些船員的記憶進行一次“燒穿”。

  他們並不會丟失長期記憶,但會丟失“習慣性記憶”。

  也就是說,他們對“秩序”的依賴感會被徹底清除,重新以合適的姿態,迴歸到這個還沒有形成自己的意識形態的世界。

  理論上說,這是一個相當保險的方案。

  它已經從根本上杜絕了文化沖擊。

  可現在,江星野卻說,這樣的文化沖擊仍然可能發生?

  這是為什麼?

  看著林序的表情,江星野解釋道:

  “我們-——不只是我們,還包括另一個世界的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

  “文化沖擊不一定是由輸出方引發的,也有可能是由被輸入方引發的。”

  “在最開始,在我們剛剛跟艦隊接觸的時候,我們的資訊管控是不到位的。”

  “這就導緻,大量來自那個世界的資訊,已經擴散到了普通民眾當中去。”

  “他們已經看到了那個世界,對那個世界的形態也已經有了認知。”

  “而這樣的認知就像是一面鏡子-——準確地說,是一面扭曲的透鏡。”

  “透過這面鏡子去看待所謂的‘艦隊文明’-——沒錯,甚至有人已經把艦隊開除人籍了——艦隊文明的形象是嚴重扭曲的。”

  “這樣的扭曲帶來了成見,成見則繼續帶來了防備和隔閡。”

  “當然,如果真的單純意識和文化上的沖突,還不足以引起太嚴重的問題。”

  “但是巧合的是,你不在的這三天時間,有三件大事發生。”

  “哪三件?”

  林序下意識提問,緊接著又迅速反應過來。

  “等等。”

  “如果我沒猜錯,第一件應該是第一顆災備星球鎖定。”

  “沒錯。”

  江星野回答道:

  “艦隊已經開闢出了第一顆災備星球,並且啟動了建造工作。”

  “他們的進度很快,生活區已經完全建立,而艦隊船員已經成為了第一批移民。”

  毫無疑問,這樣的進展會放大“艦隊文明”和“地面文明”之間的隔閡。

  當物理距離超越了當前地面人類所能達到的極限時,地面上的人類的不安全感也開始成倍地放大。

  他們害怕自己被拋下。

——

  但奇怪的是,這支艦隊對他們來說本來就是“意外之喜”。

  或許,也只有先得到後失去,才能給人最大的失望。

  這倒是很好理解——那第二件事呢?

  林序思索片刻,隨後說道:

  “失業潮。”

  “沒錯,失業潮導緻的大規模騷亂。”

  江星野再次嘆了口氣。

  “事實上,失業潮還沒有真正出現,出現的是失業潮的預期。”

  “整個世界的産能結構即將發生鉅變,現階段,我們所持有的一切舊産能都將被淘汰。”

    “這已經不再是技術疊代的問題了-——我們歷經數千年積累下來的那些産業,在全新的生産邏輯面前土崩瓦解。”

  “而我們甚至都沒有任何一點過渡的時間。”

  “這非常恐怖-——即便官方已經緊急出臺政策對舊産能實行臨時性保護,但這畢竟不是長遠之計。”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保護是暫時的,短期的。”

  “在某一個時間點,這所有産能都要被淘汰。”

  “並且,這個時間,不會太遠。”

  “因為末日的壓力太大,註定不能被‘拖累’太久。”

  確實。

  這是一個比“高維神權”更恐怖的瀑布。

  如果說高維神權還僅僅是停留在資訊和知識層面,從知識和資訊轉化為實在還需要時間,至少還給普通人留下了向下的那麼一絲絲渺茫的機會的話.

  那這一次的瀑布,就是直接生成在倒灌的海底的。

  上下左右都是龐大的水壓,無處逃生,也永遠無法到達瀑布之上。

  林序的心勐地往下一沉。

  現在的狀況實際上是在預料之內的,但當問題真的出現時,自己仍然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

  最重要的是

  它來得太快了。

  這個問題並不是獨立的,它同樣受“災備星球”事件的影響。

  當然,還有最後一件事。

  略微定了定神,林序繼續開口問道:

  “第三件事情是什麼?”

  “艦隊船員的分裂。”

  江星野回答道:

  “就像我說的,當我們對艦隊産生偏見時,他們對我們也同樣會産生偏見。”

  “所有船員都被燒穿了記憶,但對於‘記憶被燒穿’這件事情的感知是無法被抹除的。”

  “他們能記得自己以前是什麼樣的,所以他們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得不一樣。”

  “就好像”

  “回顧過去的自己,你發現過去的自己幼稚、愚蠢、可笑,但你絕對不會忘記那時候的自己。”

  “這導緻了一個嚴重的心理問題——被支配感。”

  “一部分船員認為,他們的自由是被剝奪的。”

  “當然,在明確末日存在、明確人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的前提下,他們並沒有提出任何過激的要求。”

  “他們只是嘗試詢問,能否將燒穿的操作回退,讓他們自己選擇接受與否。”

  “這個請求被視為不安定因素上報到了更高層級,本來如果我們足夠幸運,它是能被妥善處理的。”

  “可我們這次不夠走運——資訊被公開了。”

  “公開?!”

  林序愕然問道:

  “你的意思是,他們的訴求被公開到了公眾面前??”

  “是的。”

  江星野重重點頭。

  林序閉眼深唿吸,片刻後問道:

  “誰幹的?”

  “顯而易見。”

  江星野回答道:

  “一個剛剛花費了慘痛代價完成轉型、但轉瞬間又被告知自己努力獲得的一切又將要被拋棄的國家中的某一個實權人物。”

  “他已經被GDRF配合美官方逮捕,但其實追究他的責任也沒有太大意義。”

  “畢竟,抓了一個他,還有更多個他會浮出水面。”

  “矛盾是必然要被激化的,現在的問題是,在矛盾激化之後,我們到底應該怎麼處置。”

  “原方案呢?”

  按照此前的設計,這個世界已經預知到了一支支援艦隊的到來,並且已經為這支艦隊的到來做好了準備。

  這個世界知道自己必然要迎接沖擊,於是制定了一系列應對沖擊的策略。

  從最基礎的全民教育升級,到最複雜的強人工智慧接入後的多元勞動力消耗方案。

  每一個方案,都是為了讓技術升級後的世界,能在巨大的浪湧沖擊下不至於解體。

  “不夠激進。”

  江星野回答道:

  “我們一度以為原本的方案已經萬無一失了,但這三天發生的事情已經不可置疑地證明了一個基本事實。”

  “那就是,我們的所有考慮,都是建立在‘世界大體由理性支配執行’的基礎上的。”

  “可事實上,我們距離完全的理性實在是太遠了。”

  “其實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災難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但隨後,國內災備工作的成功又沖淡了它的教訓,阻礙了人們進一步去探尋那場災難背後隱藏的更深層次的暗示。”

  “所以到今天,我們就不得不以‘趕鴨子上架’的姿態,來面對這場考驗了。”

  “明白。”

  林序輕輕點頭,略微思索後開口說道:

  “所以說到底,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即時方案。”

  “沖擊的深度和總規模並沒有發生變化,變化的是沖擊的波次烈度。”

  “我們原本的預案中,沖擊應該是呈更緩和的姿態逐步推進的。”

  “但現在,我們遭遇的第一個波峰,卻很可能是最高的一個波峰。”

  “所以,只要處理完這個波峰,後續的問題,反而會沒那麼棘手。”

  “確實是這樣。”

  江星野點點頭,隨即問道:

  “怎麼樣,有想法嗎?”

  “暫時沒有。”

  車窗外,跟林序在另一個世界所見到的狀況如出一轍,一條巨大的、無形的、但又因繁忙的貨物運輸而變得可見的引力隧道從雲層向下貫穿,海量原料向上輸送,而緊接著,成型的裝置又順著隧道從天而降。

  遠遠看去,這景象壯觀得宛如神蹟。

  試想一下,當一個企業主好不容易跟上了時代的發展,給自己的工廠換上了全新的智慧化裝置、換上了産業級人工智慧系統、換上了裝備更堅固、更耐用的銑頭的裝置之後,一抬頭卻發現,那支艦隊的“盟友們”只需要把生鐵、甚至是直接從礦山拉過來的礦石送到那個通道里,再返回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切需要的裝置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會多絕望?

  只是“騷亂”的話,甚至都還算剋制了。

  或許他們中的有些人人,哪怕手裡只有石頭,都恨不得能把天上那些飛船給打下來。

  車子一路向前,車內的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等到車隊最終在協調小組辦公室大樓前停下時,林序也終於從長考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有一個辦法,可以迅速解決這個問題。”

  “我們不是需要激進的解決方案嗎?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激進了。”

  “幫我召開一個會議。”

  “會議的內容是,關於面向全社會徵集下一批支援艦隊組成人員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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