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並不是勇者，只是祭品，用來滋養那些資料海洋裡的惡獸！”

  雨果將流竄AI稱之為“龍”。

  他盯著網監特工的屍體，眼神空洞，擼起手腕露出了某種宗教符號。

  約翰記得他在檔案裡是無信仰。

  雨果應該是在假死後，尋求了某種精神依託，似乎在逃避某些東西。

  “回到車上去！”

  他抱起一堆沾血的零件，拎起手提箱，撞開約翰的肩膀衝回了裝甲車。

  【任務目標更新】

  【逃脫網監特工追捕。（未達成）】

  兩發子彈擦過貨車頂蓋。

  約翰下意識蹲伏，就感覺有東西掠過頭頂。

  他一邊跑回裝甲車，一邊啟動掃描回頭觀望。

  灰濛濛的天空下出現兩塊紅色資料流，似乎是某種隱形無人機。

  砰！

  約翰甩閉駕駛座的車門。

  輪胎在沙地上尖叫。

  清晰的金屬碰撞聲從周圍傳來，應該是子彈打在護甲上的聲音。

  侏羅紀裝甲車的面板出現亂流。

  引擎有熄火的跡象。

  約翰咬牙發出咒罵。

  歐洛絲立刻抽出資料線插進控制檯，抬手將掛在後視鏡上的墨鏡戴上。

  資料流開始變得平穩。

  約翰抽出左輪傍身，胳膊搭在駕駛座上，回頭倒車滑進斜坡。

  黃土的陰影擋住車身。

  他轉身切換成自動擋，在滑行途中漂移掉頭，再次衝回道路上的時候已經跨過了幾百米，而剛才停留的位置發生了爆炸。

  雨果用腳抵住駕駛座，抓住後排扶手驚歎道。

  “你能看見網監裝置？”

  “啊？”

  約翰扯起嗓子回答，眉頭緊鎖，不斷用肉眼觀察周圍的路況。

  裝甲車在寬敞的大道上扭動。

  雨果突然意識到——這位司機在憑藉直覺做出各種躲避動作。

  他彪了句法語，沒被翻譯外掛捕捉到，但應該是對約翰的駕駛技術表達了肯定。

  無人機再度掠過。

  約翰在義眼掃描的狀態下，能看見紅色資料正在淹沒控制檯，不出幾分鐘，所有乘客就會被網路監察的遠端攻擊淹死。

  “穩定車身。”

  歐洛絲突然開口說道。

  她的墨鏡上全是淺淺的亂碼，眉頭緊鎖，資料插口的閃光燈頻率極快。

  嗡嗡嗡……

  一臺輕量浮空車出現在後視鏡裡。

  灰黑色機身像義肢匍匐的蝙蝠，兩側滑行翼上有網路監察的標誌。

  它正在從空氣中“浮”現出來並保持穩定，向量引擎噴吐出的高溫扭曲了荒涼的景色。

  約翰只在新聞裡見過這種隱形飛行裝置。

  噠噠噠噠。

  密集的子彈擦過護甲。

  精準度在不斷增加，從胡亂射擊到集火窗戶，甚至開始隔著鋼板瞄準座位上的幾個人。

  “約翰！”

  歐洛絲再次怒吼道。

  “如果後面那傢伙沒用，就掏槍把他斃了，再把屍體踹下去吸引網監注意力。”

  她是在威脅。

  雨果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

  他雙手在偽裝成手提箱的終端機上飛馳，沾血的裝置被幾根資料線連線。

  “我進去了！”

  雨果高聲回答道。

  約翰透過後視鏡看見他像屍體一樣癱倒。

  滋滋滋。

  他將視線轉移到方向盤周圍，就看見原本閃爍不定的雷達恢復了正常。

  紅色資料流迅速消退。

  約翰觀察導航地圖上的座標，就看見——那臺噴吐槍火的浮空車變成感嘆號，緊接著它的側翼發生爆炸，在空中翻轉幾圈後墜落。

  他鬆了口氣，又立刻咬緊牙關。

  前方是公路盡頭的檢查站：

  紅色禁止通行的標誌在液晶屏上閃爍，兩臺球形掃描器懸浮在空中，只要被它標記到，幾乎就不可能透過駕駛技術進行擺脫了。

  “別減速。”

  歐洛絲出聲提醒。

  她的襯衫溼透了，兩搓短髮黏在脖子上，只是分心說了句話就劇烈地喘息起來，似乎在網路空間裡進行著危險的戰鬥。

  【使用者登入：歐洛絲[主機]】

  操作檯上閃過一段提示。

  地圖系統示意從右側隔離樁穿行，雷達標記出密集的紅點。

  歐洛絲在用這種方式跟約翰交流。

  他心領神會地踩死油門，在無可挽回的距離上看見升起的阻攔樁卡頓住，隨後最右邊的幾根失去了液壓支撐回縮。

  約翰穿過去的一瞬間有些發麻。

  他視野有限，總感覺有東西擦過底盤，但凡剛才的高度再差幾公分，就可能車毀人亡。

  唿——

  球形探測儀追上來了。

  兩架黑色商務車漂移入彎，綴在他們身後，距離不斷貼近的同時有更多紅色資料流從四面八方射向裝甲車。

  市政監控器，路面探頭，交通掃描器……

  全世界都是網監的眼睛。

  一根根鎖鏈穿過空氣在郊區高速上交錯。

  裝甲車就好像有層無形的保護殼。

  嗡嗡嗡。

  約翰略微壓低腦袋。

  他的視線越過汗流浹背的歐洛絲，從副駕窗戶看見工業區天空中有架浮空車在逼近。

  市政廣播開始通告。

  道路管制的範圍從郊區延伸到鬧市。

  網路監察已經開啟追捕罪犯的模式，後續增援將越來越恐怖，直到佈下天羅地網，驚動一個個技術高超的駭客領導……

  最後是州警出手。

  如果還能鬧得更大。

  紅色禁止通行標誌將從天而降，隨後特別行動隊將按照暴恐處決的模式接管現場。

  欻——

  急促的剎車聲打斷了約翰的浮想聯翩。

  他被側邊鏡吸引注意力：

  後面那兩臺車從左右包夾過來。

  佩戴鐳射眼鏡，梳起大背頭，身穿黑西裝的網監特工探出身體，舉起一把把智慧步槍。

  電磁彈射在裝甲上。

  藍色弧線在金屬面板上游離，智慧系統發出有些不妙的聲音。

  嗡嗡嗡。

  催命的引擎聲在耳邊響起。

  約翰舉起左輪朝車窗外面射擊，火藥味順著風逆吹回來，燎過鼻翼和眼眶……

  浮空車上閃過幾個火星子。

  它是網監標誌的全息投影，金屬艙門開啟，全副武裝的特工蹲地射擊。

    砰，嘩啦啦~

  車窗玻璃眨眼間被擊碎。

  約翰感覺肩膀和大腿都被子彈打到了。

  皮下護甲的飽和度驟降。

  他迅速拉動車身，藉助漂移甩尾，嘗試著將自己卡在兩輛汽車中間，以此減少來自浮空車的威脅。

  “啊，真該死，你這個瘋子！”

  歐洛絲突然尖叫起來。

  她像是遭受電擊一樣挺起胸膛，隨後迅速切斷了網路連線並摘掉眼鏡。

  約翰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後排。

  雨果趴在前後座椅中間，不明生死，腦袋後面的人造革剝落，一條泛紅的金屬資料線將他的深潛埠和網監裝置連在一起。

  “這畜生在網路邊境炸開了一個口子。”

  歐洛絲抓起扶手，將墨鏡扯掉，環顧四周的同時試圖跟約翰解釋。

  “我們跟網監打得火熱，這傢伙悄無聲地就放了一隻流竄AI到戰場中央，要不是我反應快……喏，就是那種下場。”

  她朝著窗外抬了抬下巴。

  射在裝甲車上的子彈雨瞬間就消失了。

  浮空車上的網監特工幾乎同時發出慘叫，隨後拋下武器抱住腦袋。

  鮮血從喉嚨裡噴湧而出。

  一束清晰的電火花貫穿整個大腦，從太陽穴兩側熔斷了頭盔，將被燒焦的、顏色灰暗的腦部組織暴露在空氣中。

  屍體接二連三地倒下。

  浮空車失去動力，應急自駕系統發出嘟嘟嘟的提示音卻還是以一個致命的角度墜落。

  網監特工耷拉在車窗上，血液從雙臂滴落，駕駛座的玻璃上被一灘血汙覆蓋。

  兩臺車不受控制的變換方向，最後在馬路上相撞爆炸。

  橘紅色火光透過後視鏡反射到約翰臉上。

  他露出震驚的表情。

  雨果對網路監察這個老東家有恨意，至少跟筏岐工業相比是這樣的。

  其次他絕對有賽博精神病的症狀。

  這畜生是個瘋子！

  約翰轟起油門，用最快的速度衝上繞城路，隨後離開伊甸城區，穿過檢查站，將悠長的警笛聲和高樓大廈拋在身後。

  荒涼的黃沙和耐旱植物映入眼簾。

  一路上沒有再受到任何攻擊，綴在身後的球形追蹤器也早就消失。

  “額，咳咳咳！”

  雨果從裝甲車的地板上爬起來。

  他不斷喘息，眼球通紅，脫掉殘破的外套將耳朵和鼻孔滲出來的血跡擦掉。

  咔嚓。

  雨果將腦後的深潛線拔出。

  那臺被帶出來的網監裝置已經滋滋冒煙，被他直接丟出了車窗。

  狂風唿嘯而來，淹沒了車內的三人。

  雨果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沒有跟他們交談，瘦弱的身體被套在寬大的襯衫裡，面料在骨頭上獵獵作響。

  他露出疲憊又詭異的微笑。

  “州警和他的狗崽子們正在處理AI，他們肯定以為我們是在同歸於盡，我用掉了後門，再來一次是絕對沒戲了，但這都是值得的。”

  雨果嘟囔道。

  約翰和歐洛絲各自盯著一個方向，誰都沒有開口回答他的意思。

  導航系統還在繼續工作。

  裝甲車停靠在一處荒涼的土丘旁。

  雨果跟約翰走下車。

  他踉踉蹌蹌地在黃沙裡環顧四周，最後指向一處凸出地表的水泥管子。

  約翰跟著他來到一個生鏽的金屬門前。

  他們頭頂是巨大的訊號塔，彷彿是某種年久失修的公共設施，甚至在卷邊的金屬鐵片上還能看到伊甸城市政的提示標語。

  “這都是掩飾。”

  雨果抬腳踹開了大門。

  約翰跟他走進陰冷的隧道，轉過兩個彎，就看見了帶有監控器和掃描器的岔路口。

  裝置全都被關停了。

  雨果旁若無人的用生物資訊透過了閘門，牆壁旁邊開啟一個全新的通道。

  約翰注意到：

  顯示屏上出現的員工資訊不是雨果·帕，而是另一個陌生的名字。

  應該是他剛才殺掉的網監特工。

  【任務目標更新】

  【複製潘多拉演算法。（可選）】

  【原地等候。（可選）】

  雨果朝著約翰點頭：“把你的槍給我，接下來的環節恐怕你不會想知道的。”

  他接過了那把步槍，檢查彈夾，像個行將就木的屍體搖晃著走進了設施深處。

  約翰站在門口。

  深藍色的光亮照遍他全身。

  他沒有找到光源，因為設施深處黑得可怕，從天花板到地面全都是各種用處不明的管線，裝置滴滴作響，蒼白的提示燈在潮溼的空氣裡閃爍。

  砰。

  約翰突然抖了一下。

  設施深處響起了火光。

  雨果似乎在殺人。

  那些網監特工沒有任何反抗的舉動，或許是因為某種未知的網路襲擊，導致他們的意識被困在了賽博空間。

  或者更糟……

  約翰冒出一個想法。

  雨果可能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殺掉了設施內部的所有人，現在的處決更像是某種毫無意義的洩憤。

  他再次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時候，身上多出了噴射狀的血跡，瘦削的臉頰兩側也有血點，眼神卻重新變得雪亮堅毅，就像是從沉睡中甦醒了。

  “事情搞定了對嗎？”

  約翰問道。

  雨果回過神似地抬起頭，竟然衝著他露出微笑。

  歐洛絲情緒不高。

  她毫不掩飾自己對雨果的厭惡，在確認演算法複製完畢後準備分道揚鑣。

  臨走前。

  歐洛絲說她完成了跟約翰的交易，剩下的部分就需要他自己處理了，如果幾天以後約翰還沒死，後續就能談一些新的合作。

  約翰有些擔心。

  他覺得失去了歐洛絲的壓制，雨果會悄無聲息地幹掉自己，畢竟駭客的手段確實太可怕了。

  “別擔心，我倆現在都是通緝犯。”

  雨果靠在裝甲車旁，隔著十幾米，衝他們兩個回答道。

  他應該有某種監聽手段。

  歐洛絲冷笑兩聲，再也沒說話，坐上一輛自動開過來的轎車離開了現場。

  黃色的沙土旁安靜得可怕。

  裝甲車太招搖，不方便。

  兩人決定乘坐軌道交通回到市區中心，再次穿過檢查站後迅速棄車換乘，隱匿掉身份資訊，再搞混ECPD的通緝令……

  他們堂而皇之地坐進了城際列車。

  雨果說自己要休息一會兒。

  他想拉著約翰坐下來好好的聊幾句。

  他說自己在歐洲其實有孩子，並且原配夫人還被網路監察要挾過。

  但直到去年才得到訊息。

  自己的家人其實全都死了，死於車禍，但誰都猜的出來這是人造的意外。

  “誰幹的？”

  “我不知道。”

  雨果靠在金屬座椅上搖頭。

  他離開網監太久，脫離資訊圈層，但那種被人毀掉一切的滋味卻讓約翰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