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的郵箱裡收到一個電子座標。  導航顯示在城芯廣場。

  嗡——

  合金RCH燒胎掉頭，轟起油門衝出巷子，濺起的積水浸滅了菸蒂。

  “我在路上，什麼情況？”

  【親愛的，派對結束了，來接我回家。】

  “哦，謝特，那個該死的上流宴會？別告訴我這種社場合會要持續一天一夜。”

  【聽聽你的語氣，像是去酒吧抓姦的男人，懷疑，吃醋，嫉妒……怎麼著，晚回家的姑娘要受到懲罰嘛？】

  歐洛絲習慣性地調戲約翰。

  約翰沒有理會。

  她能開玩笑就說明情況沒有那麼糟。

  漆黑的合金RCH在車流中穿梭，釉面反射著霓虹，工裝外套被吹得獵獵巨響。

  通訊頻道里傳來歐洛絲的嘆息。

  【不吭聲，你真無聊，好吧，歡迎晚宴已經結束，留到現在是因為權貴們要推選新議員，我湊個熱鬧。】

  她放下香檳杯，換成裝有純水的金屬杯。

  弧面倒映出一大群扭曲、模煳、盛裝出席的賓客。

  【我面前站著市長和一大幫公司代表，老實說，這很不舒服，要是現場引爆一顆炸彈，呵呵，伊甸城經濟和秩序就徹底完蛋了。】

  “也許是好事？”

  約翰對權貴沒有感覺。

  好壞都沒有。

  伊甸城的階級鴻溝大得誇張，城際軌道劃分浮空車和地鐵，就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議會，公司狗，大人物，跟我有關係嗎？”

  【還真有，而且是兩個。】

  歐洛絲用揶揄的語氣說著正事。

  【鐵邦物流派了個高管來伊甸城，調查一起特殊的押運事故，沒錯，就是你跑的最後一單生意。】

  “他們盯上我了？”

  【本身就沒剩下什麼訊息，領帶夾留下的蹤跡也已經被鄺鑫處理掉了，錄影帶全部銷燬，白銀港口的備用影片在我們手裡……暫時，問題不大~】

  約翰是已知的唯一倖存者。

  他曾透過鄺鑫獲取了內部檔案，參與那次運輸的員工要麼失聯，要麼被送進了柏拉圖。

  他跟埃登出任務的時候見過一個。

  那傢伙被折磨得記憶混亂、神志不清，估計其他人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這裡面肯定有關聯。

  “除了鐵邦物流，另一個呢？”

  【筏岐集團要把伊甸城的業務重組，筏岐工業連帶著其他子公司全部合併，管理層大面積換血，甚至梟町幫內部也要徹底翻天。】

  “牛逼啊，空降高管，搞這麼大的動作？”

  【不是普通人，是筏岐家族的直系，他們帶來了大量的資金和物料，扶持軍工和安保部門……半死不活的筏岐要被盤活了，幫派戰爭有逆轉的趨勢。】

  “我跟東洋人的關係不怎麼樣啊，他們什麼時候開始算帳？”

  【已經開始了，咱倆給筏岐工業找了不小的麻煩，人家從總部來了個狠角色，要把我們全都清算一遍，我今晚能不能活著離開這幢建築，就全看你咯~】

  “在路上了。”

  【門口見。】

  電話結束通話了。

  歐洛絲把手伸進抹胸禮服，抽出一根透明肩帶順勢將短髮給綁緊，漫不經心地做著“逃亡”準備。

  她穿過賓客往來的大廳，在喧囂中走進電梯。

  沙發區留下了兩個杯子。

  香檳緩緩升騰起氣泡。

  裝有純水的金屬杯子反射著扭曲的畫面。

  歐洛絲離開不久，又有兩名壯漢的剪影依次走過。

  叮——

  歐洛絲迅速離開電梯，側頭注意到旁邊兩個轎廂面板的樓層數字在驟降。

  她快步朝著出口走去。

  電動玻璃門朝兩側展開。

  誠芯廣場的熱風迎面吹來，作為伊甸城金融中心，空氣裡都是奢靡的味道。

  公司總部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光斑。

  造型迥異的全息投影在鋼鐵森林中漫步，暢銷產品的廣告發出巨響，將五彩斑斕的動圖送上雲端……

  漆黑的夜幕沒有星空。

  建築稜角的紅色訊號燈在閃爍。

  噠，噠噠。

  歐洛絲的銀色高跟鞋跨過寬闊的臺階。

  她從包裡取出一個便攜駭客裝置戴在耳朵上，視野範圍內的事物瞬間被切分成深綠色的資料網格。

  金融大廈的一樓大廳裡。

  兩名身穿西裝的公司士兵緊隨其後衝出電梯。

  他們一邊搜尋著歐洛絲的蹤跡，一邊從西裝內襯裡取出消音智慧手槍。

  【在那裡。（日語）】

  砰——

  兩名壯漢先後撞在防彈玻璃上，電動移門被鎖死，腰線字幕變成了紅色禁止的標誌。

  【混蛋，她發現了！（日語）】

  【門禁系統被黑了，快解開。（日語）】

  他們墨鏡下的義眼不斷閃爍，似乎正在聯絡隊伍裡的駭客破解門禁，隔著防彈玻璃，眼睜睜地看著歐洛絲走到了臺階最下方。

  欻——

  一輛黑色合金RCH漂移停步。

  歐洛絲抬手撕開短裙，雪白的長腿跨坐到約翰身後。

  幾乎同時。

  高空傳來轟鳴聲。

  一輛隱藏許久的浮空車突然出現，筏岐工業LOGO從眼前閃掠而過，藍色向量引擎噴吐出尾焰，緊挨著金融中心的大樓盤旋而下！

  駭客比子彈先一步抵達。

  【檢測掃描，義眼重啟13%↑】

  約翰眼前跳出提示資訊。

  彷彿有一把細長的尖刀插進耳後的移動埠，視野瞬間變得模煳，馬賽克和紅色資料碎片不斷閃爍。

  唰——

  【頻道授權邀請/確認】

  歐洛絲把約翰拉進自己的子網。

  眼前的高樓大廈和街道瞬間被深綠色資料切分。

  一根根紅色資料鎖鏈從天空射向兩人，卻都在咫尺之遙的範圍內破碎成程式碼。

  短暫的僵持了幾秒。

  【警告：駭入終止】

  彈窗阻攔了敵方駭客的入侵，資料鎖鏈跳轉成綠色，沿著來時的方向不斷崩解。

  歐洛絲的義眼不斷閃爍，彷彿被抽掉了靈魂。

  她的意識在賽博空間裡操作。

  約翰恢復正常，帶著她的身體衝了出去。

  “唿，唿……”

  歐洛絲表情很痛苦，環抱約翰的手指在用力——便攜裝置效果有限，沒有穿深潛服，對身體負載很大，導致她的體溫不斷升高。

  欻——

  幾輛黑色裝甲車擋住他們的去路。

  合金RCH逆行加速，在極限距離內擦肩而過，然後徑直躍入了中央公園。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高空盤旋，遮擋了浮空車的視野。

  筏岐集團的裝甲車繞著花園搜捕。

  黑色的摩托勐地衝出臺階，越過錯落的灌木，眨眼間消失在建築的巷道里。

  裝甲車被甩在廣場上。

  ECPD的紅藍燈開始閃爍，市政封路，警車從好幾個方向衝出來攔截筏岐集團的殺手。

  【ECPD！放下武器，立刻！】

  誠芯廣場不止一家公司。

  作為伊甸城真正的核心路段，安保措施和暴力敏感度也是最高的。

  向量引擎的轟鳴在警用廣播中遠去。

  它沒有放棄追捕，而是拔高視野，開始召集更多的地面部隊進行圍堵。  

  東洋人沒有這麼囂張過。  管理層連帶著行事風格都變了。

  【伊甸城-誠芯廣場巷道】

  黑色摩托車撞翻雜物，在流浪漢和癮君子的驚唿聲中急速掠過。

  歐洛絲明顯有些緊張的。

  她環抱著約翰，手指不斷用力。

  砰砰砰，砰。

  一串子彈擦過摩托車，打穿了垃圾箱，破碎的牆磚淅瀝瀝地落在積水裡。

  浮空車在建築夾縫間一閃而過。

  向量引擎的聲音始終盤踞在耳邊。

  “法克，咬得真他媽緊！”

  【他們可是公司士兵，跟街頭流氓不是一個檔次。】

  【制式裝備、編隊行動。】

  【如果你沒概念，就回憶一下，當初被網路監察破門而入是什麼感覺？】

  約翰的表情變得凝重。

  “你能黑進浮空車嗎？”

  【法克，約翰，你認為這很簡單嗎？賽博空間裡有一隊駭客在等著，我連防火牆都碰不到，裝置太簡陋了，我能做的事情有限。】

  “你有什麼主意嗎？”

  【跑，回丹妮街公寓。】

  東洋人不會明目張膽地闖進西區。

  約翰轟起摩托車，拔高速度衝上排水渠，斜著穿過主幹道又扎進了隧道里。

  昏黃色壁燈從兩側閃過。

  摩托車的引擎在隧道里迴響。

  “唿~應該暫時擺脫浮空車了，你做了什麼？讓東洋人急成這樣。”

  【不是我，而是你。】

  歐洛絲往隊內頻道里傳送了檔案。

  彈窗裡跳出一張屍體的照片。

  約翰掃了一眼就認出，那是在梟町幫性偶俱樂部裡遇到的記者。

  皮雷·科拉多。

  “謝特，他死了？”

  照片裡的皮雷瞪大雙眼，仰躺在小巷子裡，器官和植入體全都被掏空了，新聞廣播電臺的西裝被鮮血浸透，領帶和襯衫被扯得亂七八糟。

  “可憐的傢伙，生活才剛有點起色。”

  皮雷的死沒那麼令人意外。

  他洩露給媒體的資料，讓筏岐工業的公關部門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東洋人甚至列了個刺殺清單。

  【咱倆肯定有名字，而且順序不低，你知道嗎？僱傭兵和中間人的關係很微妙，在他們看來，我是幕後主使，你只是幹髒活的。】

  “好吧。”

  約翰略感無奈，又有些感激。

  歐洛絲可以什麼都不管，但還是變相地幫自己擋掉了很多來自上層的視線。

  【別自我感動，約翰，我來伊甸城有自己的理由，跟你利益繫結，是要查出來誰在背後製造巧合，所以，你暫時還不能死……】

  嗡，嗡嗡嗡——

  隧道後方傳來的轟鳴打斷了交談。

  約翰立刻關閉多餘的資訊，專注駕駛，只保留了合金RCH的後置攝像頭。

  一隊摩托殺手出現在後方。

  顯眼的緊身黑色制服，標誌性的改裝薙刀，隧道光暈和隧道提示資訊從她泛光的頭盔上滑過。

  每輛車的後面還配著一個搭檔。

  他們隔著很遠就鎖定了約翰，動作整齊地抬手，從胳膊裡彈出一把帶電弧的螳螂刀。

  噠噠噠——

  槍聲在隧道里迴盪，崩飛的子彈打碎了壁燈。

  “法克！”

  約翰調整檔位，速度再次飆升。

  槍聲驚動了正常行駛的車輛，急剎和喇叭交織，逃命的司機把路堵得亂七八糟。

  【你堅持住，我要去找點機會。】

  她強迫自己冷靜，在時速兩百碼的摩托上深潛。

  浮空車懸在頭頂。

  賽博空間裡到處是魔偶陷阱。

  專業裝置和數量都是劣勢。

  【情況很糟，我沒法單挑整個網路安全小組，也許可以試試黑進他們的車……該死，沒什麼機會。】

  “我明白了。”

  【What？】

  歐洛絲聊的是駭客技術，也不知道約翰懂什麼了。

  然而下一秒。

  【唔——】

  合金RCH勐地往前加速。

  歐洛絲眼睛慢慢睜大。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的緊繃起來——車速已經突破三百，還在往上飆升。

  合金RCH加速穿過了擁堵區。

  約翰的義眼在聚縮旋轉，總是能在道路徹底封死的前一刻衝過去。

  餘光景象變得朦朧。

  歐洛絲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機械心臟在泵血，周圍轉瞬即逝的車流帶上了輕微的吸附力。

  摩托殺手也沒料到。

  但是他們反應很快，經過短暫的調整立刻追上來，混動摩托發出全新的轟鳴聲，似乎是解除了某種限制。

  “現在試試！”

  【Sorry，what？】

  歐洛絲回過神，立刻進入賽博空間，發現敵人的載具系統出現了一個個不太明顯的漏洞。

  她瞬間理清思路。

  敵人為了追上約翰，解除了摩托的輔助程式和效能限制。

  【好吧，抓到你了！】

  歐洛絲爆破了發現的漏洞。

  最前面的摩托瞬間熄火，操作檯上的藍色流光跳紅，緊接著輪胎制動鎖死，在高速狀態下變成了翻滾的炸彈。

  司機在摔在混亂的車流裡。

  頭盔擦出不連貫的黑痕，義肢刺破皮衣，血漿和肉塊呈迸射狀濺到四周。

  折斷的螳螂刀被車輪帶起。

  嗖——

  緊隨其後的摩托殺手閃身躲避。

  它擦過一輛輛【筏歧薙刀】，扎進了一輛無辜的轎車當中，嚇得司機勐打方向盤，造成了連環追尾，把整條隧道徹底給堵死了。

  唿——

  視野瞬間開闊。

  歐洛絲解脫似地挺直腰背，微微抬起頭，高架橋上的狂風吹得她睜不開眼。

  近處的車燈。

  遠處的霓虹。

  天空中藍白交錯的警用無人機。

  ……

  他們身後的追尾引發了爆炸。

  濃煙和火焰經過隧道的壓縮噴湧而出。

  歐洛絲撫著亂髮轉身，視野頻繁切換導致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是朦朧的，看得不是很清楚。

  作為中間人。

  她更習慣在幕後運籌帷幄。

  但在成為別人口中的傳奇之前。

  她也曾在街頭掙扎，和子彈擦肩，聽見狂風尖嘯……

  彷彿每一片光點都在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