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城-丹妮街013號】

  約翰緩緩睜開眼睛。

  一片白芒慢慢凝聚成無稜角的天花闆。

  “……法克，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約翰在床邊坐直身體，活動肌肉，義眼掃過周圍熟悉的工業風傢俱。

  熟悉的公寓將他從亂夢餘味中拉回。

  “真見鬼了。”

  約翰嘟囔著起身，穿過鋼鐵樓梯的時候，腦子裡都還時不時浮現出夢裡那片紅色資料。

  這不像一場單純的夢。

  嘩啦啦——

  水柱在金屬面盆裡迸濺。

  約翰在鏡子前撐著，腦子裡思緒萬千。

  殯儀館裡出現“預知未來”的幻覺，現在又用另一個視角夢見了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隨著自己身體的崩潰，有些程式出現故障了。

  約翰不知道該跟誰諮詢自己的“症狀”，說出來也會被人當做賽博精神病晚期，最終會在癔症和幻覺裡失控暴斃。

  萬一真是賽博精神呢？

  約翰調出錫紙給的外掛，自己檢測了一下，發現精神病指標遠在安全線以內。

  “呵。”

  他苦笑搖頭，把臉埋進水池。

  清水掠過臉頰，帶走了皮膚表面的油膩和悶熱。

  【鄺鑫（絢爛獨角獸）[未讀資訊]】

  沉睡模式解除。

  各種待處理資訊出現在視野裡。

  約翰隨手一揮，將信件投屏到玻璃上，一邊聽資訊一邊小跳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態。

  糖豆人的藥物確實牛逼。

  約翰睡得很沉，拋開那個怪夢不談，身體和精神確實得到了良好的恢復。

  那種遲滯感和注意力渙散的症狀都消失了。

  嘩啦啦——

  水柱傾瀉。

  玻璃表面瞬間蒙上水霧，依稀照出約翰勻稱的肌肉線條，還有胸前顯眼的黑色花紋——那是Yggdrasil[伊格德拉修]手術留下的裝飾性人造革，用來遮掩散熱縫和增生疤痕。

  鄺鑫的身影在鏡面上閃現。

  存在語音信箱裡的聲音同步傳出。

  【鄺鑫：快別他媽睡了！兄弟，好姑娘可經不住等，歐洛絲的行程我給你打聽清楚了，中午之前，人都在城芯天景公寓。放尊重點，語氣要柔和，記住，咱是沖著和好去的~】

  畫面裡的鄺鑫做了個握拳送腰的動作。

  【還有，交情歸交情，生意是生意，歐洛絲也不是什麼好勾搭的妹子，我作為中間人，不管成不成，你都欠我一個大的！】

  全息影像滋啦一聲消失了。

  【支線任務：中間人】

  【獎勵：無】

  滴答。

  花灑關閉。

  約翰一邊擦拭身體，一邊看著視野裡跳出的任務資訊。

  這是第二次遇到沒有獎勵的【任務】了。

  兩次都跟歐洛絲有關。

  【伊甸城-城芯廣場】

  約翰單手搭在主駕車窗上。

  霓虹燈牌在灰霾中暈染出一片紫紅，頭頂浮空車往來交錯，ECPD和SAT的總部就在城市最中央。

  這裡的執勤頻率遠高於其他地區。

  有人說是為了匹配高昂的地價，也有人說是要保護扎堆在這裡的多家企業大樓。

  極端媒體人還說，是市政在盯著這些外來的資本。

  轟隆隆——

  城際軌道列車穿過高空。

  地鐵也在腳下震動，那動靜穿透了厚重的馬路，讓路邊的販賣機都嗡嗡作響。

  綠燈亮起。

  馬路上的投影圖案變換。

  約翰提速起步，透過訪客身份驗證，駛進了大廈底部的停車場。

  【樓層：22↑】

  直到站在電梯轎廂裡，約翰才想起來自己曾經來過一次。

    這套房産在歐洛絲名下。

  底層還有家醫療結構，表面上是應急小組的城市網點，實際上是私人診所，配有一整套的義體安裝裝置。

  約翰的伊格德拉修就是在這裡安裝的。

  【樓層：32-】

  見到歐洛絲應該說些什麼？

  約翰還沒想清楚，電梯門突然開啟了。

  叮——

  站在門口迎接約翰的，是一個站姿筆挺的壯漢。

  但不是經常出現在歐洛絲身旁的【裝甲·比蒙】而是另一個熟人。

  【姓名：霍桑·邁卡西（軍刀）】

  【勢力：僱傭兵[精氪重工]】

  “你好，約翰，又見面了。”

  軍刀負手站立。

  退伍軍人的氣質撲面而來。

  霍桑·邁卡西是精氪重工的僱傭兵，看在維託先生的面子上，返回伊甸城，在安潔莉卡暴露住院期間保護她的安全。

  約翰在醫院裡見過他，還被要走了一把筏岐消音手槍，理由是“收藏”。

  軍刀笑容如舊，跟記憶裡重疊。

  他粗短的頭髮認真地打理過，領帶跟西裝都是高檔貨，面料考究，配色沉穩，而且不會影響劇烈活動。

  “法克，你為什麼在這？”

  約翰下意識保持警惕。

  軍刀的表情和語氣都沒有變化。

  “僱傭兵來見中間人，不正常嗎？”

  “你還缺活幹嗎？怎麼，精氪重工不給你發錢？還是說你想接私活……”

  “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軍刀沒有接受挑釁。

  他淡定地走進電梯，微笑點頭當做道別。

  電梯轎廂關閉。

  約翰收回注意力，沿著那條鋪設靜音地毯的過道直達房間。

  熟悉的全景落地窗映照出伊甸城的上空。

  樓層都被打通，變成一個大通鋪，卻只擺放了幾個簡單的傢俱。

  歐洛絲就躺坐在窗邊。

  準確來說，是一張手術診療椅上。

  幾條機械臂正在她臉上工作，牆壁上浮動著一連串複雜的資料。

  “給自己倒一杯。”

  歐洛絲的聲音響起。

  她身穿居家服，沒有被麻醉，甚至在手邊能觸及的高桌上還有一杯紅酒。

  約翰聞聲靠近，看得更清楚了些。

  機械臂上撐開了歐洛絲的眼眶，桶狀結構完美貼合義眼，幾條細細的資料線分別連線在她的插槽和終端機上。

  他倒沒有真去給自己倒紅酒。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歐洛絲眼窩深處的扭轉聲。

  校準和升級都是極複雜的工作，但如果在活人腦袋裡進行操作，就有點驚悚了。

  歐洛絲的聲音打斷了約翰的觀察。

  “你在想什麼？”

  “我去了源方程式，你這房間裡的裝置跟他們那兒有點像。”

  “哇偶，跟伊甸城裡僱傭兵比起來，你都可以算是閱歷豐富了，普通人連那兒的具體位置都不知道。”

  歐洛絲雙手交疊在腹部，平靜得像是在做一個日常護理。

  她抬手對約翰做出邀請動作。

  “為什麼要來見我？”

  沒等他回答，歐洛絲豎起手指打斷。

  “我的義眼正在調整，所以接下來五分鐘內你都可以撒謊，約翰，我換個問法，給，我，一個，不讓你滾出去的理由。”

  歐洛絲語氣揶揄。

  她豎起的食指變成了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