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回到更衣室。

  他趴在地上乾嘔。

  歐米茄抑制劑是氣閥注射型，不像晶片那樣容易攜帶，否則他早就給自己來上一針了。

  他剛才甚至出現幻覺——恍惚間看見人質眼睛裡在流血，有聲音催自己往她們腦袋上開槍。

  【約翰，你那邊什麼鬼動靜，法克，你他媽給我說話！】

  “我沒死。”

  【……你耽擱有點久，還做了多餘的事情，那胖子可能感覺到不對勁，有提前結束開熘的跡象，有兩個自動哨兵堵住了大門口的位置，伱抓緊時間。】

  “嗯。”

  約翰重新恢復了理智。

  臨界值也逐漸趨於穩定。

  他走進淋浴間，穿過皸裂的瓷磚，來到一個光線昏暗的舊走廊，便聽見最裡面傳來說話聲。

  約翰摸到近處側身觀察：

  房間裡氛圍非常詭異。

  一箇中年男人渾身是血地，在房間裡踱步，肚腩肥得能榨油，兩條金屬膀子，膝蓋能看出合金骨架的痕跡。

  聚光燈打在房間中央。

  金屬檯面橫放一具女性屍體，桌子附近也有幾個人倒在地上，從遠端掃描的結果來看都沒有生命跡象。

  萊吉薩蒙在打電話。

  他似乎在聯絡食屍鬼同夥，要求對方等會過來清理現場，並預定下次想要綁架的型別。

  “這次有六個，地下室籠子裡還有幾個沒唿吸的，也得處理掉。”

  “就這兩天得給我拖走，千萬別耽誤我時間，我腦子裡的靈感都要爆了，上次跟你說過吧，絕對能重新整理網站記錄……”

  “我只有兩份材料了，等會兒就吃掉，順便做點不一樣的嘗試，就當給新片子做彩排……”

  “再給我進點原材料。”

  “……街頭巷尾多得是，實在不行，你們就去邊防站附近撿漏……”

  “是誰讓你發的財，供貨麻利點！”

  萊吉薩蒙罵得盡興。

  他轉過身，餘光瞥向門口——昏暗的走廊裡直挺挺地杵著個人影。

  “法克，你……嚕，嚕嚕嚕~”

  萊吉薩蒙胸口中彈。

  電流透過腳底的血泊增幅，在房間裡蔓延出一圈淡藍色漣漪。

  他舌頭像是塞了一半的肥肉，被顫抖的牙齒咬到滲血。

  噗，噗……

  約翰清空了電擊槍的彈夾，在房間裡找到了適合拋屍的塑膠膜，將這傢伙打包扛在肩膀上。

  他把肉票丟在衣櫃旁邊。

  地下室裡那兩人還握著手雷。

  約翰取走了爆炸物。

  兩個人都面如死灰地抬頭，滿身上下散發著難以忍受的臭味，本就單薄的衣服被汗水浸透。

  她們戰戰兢兢地走上樓梯，看到被昏迷的萊吉薩蒙差點又滾回去。

  其中一個發出寓意不明的尖叫，似乎想要衝進淋浴間找人。

  約翰抓住了她的頭髮，怒吼著。

  “裡面沒有活人！”

  他還在被耳鳴折磨。

  當初在梟町幫影棚撈人的經歷浮現出來，被人質坑害的事情不能再發生了。

  如果這兩個姑娘發瘋，他有很大地機率會選擇直接開槍。

  幸好。

  她們強忍著冷靜了下來。

  再次撿回一條命。

  約翰在衣櫃裡翻找，取出資金卡，乾淨的換洗衣物，還有一些值錢的飾品。

  他把東西裝滿整整兩包，丟給對方，又扛起胖子回到地面。

  舊夢攝影場的大門外面全是授權過生物資訊的護衛炮臺。

  他們被堵住了。

  歐洛絲的聲音再次傳來。

  【到此為止了，約翰，從後面巷子把那傢伙丟出圍牆，然後上車走人！】

  【訊號斷連時間過長，闞美爾唿叫無效的話會嘗試聯絡萊吉薩蒙，到時候浮空車就要飛過來了。】

  “訊號不是遮蔽了嗎？”

  【最後消失點，不懂嗎！】

  “我如果打掉機器犬，增援大概要多長時間才會趕到現場？”

  【你的善心有點溢位了！】

  “我在維持理智，歐洛……”

  【把嘴閉上，約翰，別在幹活的時候，尤其當著陌生人的面叫我名字。】

  歐洛絲在強行冷靜。

  【等會見面，我們需要談談，另外，我再提醒你一次，她們如果被抓，把你供出來，就會有人翻來覆去地追查攝像頭，直到把我們揪出來！】

  “到這份上了，就給她們一個選擇，這對我很重要，能維持理智。”

  電話裡沉默許久。

  【從你打掉第一個炮臺開始，只有八分鐘時間離開現場。】

  歐洛絲退出了通訊頻道。

  兩個姑娘披著外套蜷縮在角落，刻意跟約翰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他轉過來。

  鬼面具下是冰冷的聲音。

  “離開伊甸城，別覺得它是好地方，在生吞之前能跑多遠跑多遠……”

  “等我訊號就跑，沿著巷子跑，能看見街道但照不到燈光的距離，找一家稍微貴點的汽車旅館，就說是被嫖客打了。”

  “最後，你們沒見過我。”

  約翰舉起槍，隨後踹開房門，在炮臺連續掃射的聲音中劃出老遠，舉起槍對準薄弱點射擊。

  家用守衛的優越之處是隱蔽性。

  它沒有傳統機器哨衛的高額護甲和減大口徑彈頭，自身移動性也差，偵測到目標沒有立刻掃死就會變成靶子。

  約翰打爆了控制面板。

  他對著攝像頭和防禦設施一頓掃。

  歐洛絲給他準備的步槍很垃圾，都是些街頭混混常用的款式。

  但約翰的晶片和義肢不錯。

  應對槍林彈雨的經驗也還算豐富。

  他清理掉了外面的機械守衛，射爆了大門的門禁面板。

  約翰清空現場返回去。

  他丟給兩個姑娘一句“跑”，然後扛起萊吉薩蒙離開，到路邊看見熟悉的商務黑車，拉開後備箱將這死胖子塞了進去。

  約翰沒有去後排。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沒有看見司機，觸屏面板上顯示著智慧巡航的字樣。

  欻——

  約翰取消自動駕駛，踩起油門就衝，躲在巨大的管道下面。

  他關閉所有光源，專門挑小路，最後甚至衝進乾涸的排水渠，從流浪漢們點燃的篝火堆旁邊疾馳而過。

  市政廣播出現了ECPD通知。

  闞美爾浮空車和保險公司的應急救援小組正在趕往事故發生地。

  轟隆隆！

  突然一個巨大的火團竄天而起，震動引起了大面積的汽車警報聲。

  隨後就是各種騷亂。

  約翰趁機混進去，在堵車前開上高架，把自己跟風分隔開。

  副駕駛躺平。

  約翰跨過障礙物和隔板來到後排，看見歐洛絲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眼神就像是在拆解一份令她感到困惑的包裹。

  “攝影廠方向發生爆……”

  他試著開啟話題。

  “我乾的。”

    歐洛絲面無表情地承認。

  “兩架無人機和部分硝化甘油，現場囤積的易燃物足夠讓二氯乙烷和丙烯酸甲酯飄出十公里。”

  她的瞳孔沒有焦點，就像是在思考過程中分心跟旁邊的人聊天。

  “明天新聞頭條會報道，闞美爾公司合作軍火商在考察倉庫過程中發生意外，傳出非法醜聞，被警察們盯上，掛幾個罪名，逼企業吐利益……”

  約翰聽得出來。

  這不是最好的結果，至少對於歐洛絲和勃萊克來說不是。

  她們應該能爭取到更多利益，但現在為了掃清尾巴不得不妥協。

  “嘿……”

  “把嘴閉上，約翰，看著我。”

  歐洛絲沒有讓他開口，試圖透過自己的雙眼看穿他。

  竄天而起的火焰被徹底拋在身後，跟入夜後伊甸城混合在一起，看著不太真切的樣子。

  浮空車翁鳴和警笛聲擦肩而過。

  “你發現了嗎？”

  她瞪著約翰。“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那種謹慎、冷靜的感覺，正在逐漸從你身上消失。”

  “有麼。”

  “我沒開玩笑，你會害死自己。”

  歐洛絲彷彿點醒了約翰。

  “無所謂，我他媽已經要掛了。”

  約翰看向握在手裡的槍。

  他住進豪華公寓，吃用腎臟克隆出來的食物，綁架跨國武器公司的軍火分銷商……

  內心卻毫無波瀾。

  賽博精神病正在讓他變得瘋狂。

  歐米茄抑制劑是逐漸失效的毒藥。

  還有網路監察，黑冰程式，困擾身上的AI謎團……

  每件破事都被切斷線索。

  約翰此前都沒意識到——他內心深處其實喪失希望了。

  “你就這樣還我人情？”

  歐洛絲皺起眉頭。

  約翰苦笑幾聲。

  “給我找點更激烈的任務吧，別搞這種潛入和偽裝的精細活，就玩命，捅婁子也行，我現在誰都不在乎。”

  “自暴自棄是懦弱的表現。”

  “我他媽應該堅強嗎？被弄得一塌煳塗的倒黴鬼不是你，腦袋裡插炸藥，半夜做噩夢驚醒卻找不到目標開槍的感覺……咳咳！”

  約翰只看見歐洛絲抬起了身體。

  緊接著他被一腳踹在腦袋上，脖子撞向按摩椅凸起位置，差點給扭傷。

  這攻擊來得有點太突然了。

  “法克魷，約翰！”

  歐洛絲站起來，脫掉了緊身胸衣，在昏黃色燈光下用手擋在身前。

  約翰扶著差點脫臼的下巴。

  下一秒。

  他直接瞪大了雙眼。

  歐洛絲用手將人造革掀開，在近乎透明的填充物遮蓋下是一顆機械心臟。

  它被血管和軟組織包裹，用無法理解的動力在倔強地維繫宿主生命。

  “你裝憂鬱算是踢到鐵板了，我在彌賽亞歐洲分部裡關了兩年，狗屁絕境和迷茫，賽博精神病在我眼裡就是一坨屎。”

  車裡變得很安靜。

  歐洛絲重新蓋住心臟，穿回衣服，當外面的霓虹廣告牌全部亮起，車子已經來到了東區最邊緣的沿海碼頭。

  【任務目標更新】

  【跟食屍鬼交易。（未達成）】

  約翰從後備箱裡將萊吉薩蒙扛出來。

  他像頭待宰的牲畜被丟在集裝箱旁邊，身上還插著整整六根電擊針頭，鮮血從傷口汩汩往外淌，卻只能用驚恐地眼神看向約翰。

  一輛紅色卡洛蒙小貨車開進來。

  幾個瘦骨嶙峋卻又重度改造過的食屍鬼依次下車並跟約翰打招唿。

  “你就是犀牛？”

  食屍鬼爆出了萊吉薩蒙在黑網站的藝名。

  “不，我是司機。”

  約翰沒有摘掉摘鬼臉面具，把旁邊蠕動的萊吉薩蒙踹翻過來。

  食屍鬼們蹲下端詳，吹響口哨，跟同夥說這個肥佬的植入體相當值錢。

  能夠狠狠賺一筆！

  萊吉薩蒙聽見他們的聲音就開始不停地顫抖，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這幾個食屍鬼就是他的供貨商！

  他們在城裡綁架符合條件的姑娘，也會定期去清理屍體，把他的變態拍攝場地打掃乾淨。

  約翰在面具下盯著萊吉薩蒙冷笑。

  萊吉薩蒙是有頭有臉的蠢。

  他自視甚高，平時都用虛假身份跟食屍鬼交易，非常注重隱私，卻沒想到會出現今天這種局面。

  約翰開始自由發揮演技。

  “犀牛說你們有一個重口劇本。”

  “有嗎？你說哪個！”

  食屍鬼的腦門上突出來幾根鋼釘，反應力也有些遲緩的樣子。

  “啊，上週有聊過的那個是吧？”

  “犀牛想看看你們的本事，如果能拍出比他還要勁爆的片子，就給你們打一筆鉅款做獎勵。”

  約翰低頭俯視萊吉薩蒙。

  “他是下一部電影的主角。”

  食屍鬼們歡欣鼓舞。

  萊吉薩蒙緊張到發抖，出現了流汗、抽搐、失禁之類的症狀。

  他曾經讓無數犯過的罪孽，很快會在自己身上重演。

  食屍鬼準備給約翰付錢。

  植入體拆除是要給供貨者提成的。

  約翰踹向萊吉薩蒙的喉嚨，立刻讓他的嗚咽聲變得更加微弱。

  “他是個瘋子和話癆，在離開前，我希望他能保持安靜。”

  “沒問題。”

  食屍鬼們非常專業，掏出裝置就在萊吉薩蒙身上操作起來。

  “法克，不，不，我…啊！”

  萊吉薩蒙只發出了簡短的一句慘叫，沒來得及解釋身份就變成了啞巴。

  約翰眼看著食屍鬼將他扔進卡洛蒙後備廂裡揚長而去。

  這場交易是歐洛絲預約的。

  她搞到了網站帳號，又動用了一點在伊甸城積攢的人脈。

  搞死萊吉薩蒙是勃萊克的要求。

  這趟活算是結束了。

  歐洛絲臨走前給約翰提了建議。

  “你被逼得太緊了，如果不想把自己快速逼瘋，就去找點樂子，讓大腦和身體都放鬆下來。”

  她抿了抿嘴巴。

  “每個大人物成名前都要經歷考驗，如果你自暴自棄，說明……就這檔次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親自去處理，原本計劃是和你一起的，可惜啊，等你恢復狀態再說吧。”

  黑色轎車開出去幾十米遠又停下。

  “別死了，親愛的。”

  【任務完成：肉食者】

  【獎勵：無】

  這是他第一次純白乾。

   感謝Augutus-777大佬的5000點打賞~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