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離開東區地下商業街。  他啟動亞特蘭大虛網，卻顯示兩臺載具都處於服務區之外。

  銀騎577被摩托殺手砍爆後被黑金幫拖去做原廠修復了，暫時還沒有給自己回復。

  合金RCH應該還在大馬士革營地的停車場裡，處於城市區域網邊緣。

  無法透過定位程式遠端召喚。

  約翰步行穿過熙熙攘攘的東區地下商場。

  他從醉倒的毒蟲身上摸走一張餘額見底的資金卡，購買了早班地鐵票。

  他站在燈色枯黃、遍佈塗鴉的站臺旁邊，望著黑黢黢的隧道，彷彿是回到了在彼岸大道黑診所的那一天。

  早班車乘客很少，豎起的兜帽和褪色的義肢都在無聲地描述著——生活在伊甸城裡的人各自承受的磨損。

  【伊甸城-公共地鐵C1口】

  約翰身後有一個類似大提琴的槍袋，右手還拎著帶有柏拉圖LOGO的密封箱。

  他翻過了掃描器破損的道閘。

  西區是黑金幫的地盤。

  很多公共設施都有非常強烈的幫派風格，除了各種顏色鮮亮的塗鴉以外，大部分帶有掃描器的設施都是廢棄的。

  畢竟帶槍、帶懸賞的良好市民實在太多了。

  除了市政監控器和路面閘口以外，其他懸浮在頭頂的巡邏無人機也都歸幫派管理，城市議會默許他們享有一定的“自治權”。

  約翰已經透過維託先生瞭解到。

  這種權利都是依託公司影響力實現的。

  精氪重工在伊甸城工業區隻手遮天，歐洲總部的業務和股價穩壓筏岐工業，所以能夠爭取到相應的權利。

  黑金幫地盤上流動的每一塊歐元，都要刮下分成交付給精氪重工。

  公司對於底層生活是處於統治地位的。

  約翰離開地鐵站時，腦子裡都在想著這些，而自己即將要跟權貴階級開戰。

  他回到獨棟公寓的大廳。

  女侍者恭敬地歡迎，為他呈上離開期間的訪客登記表、快遞簽收情況，推銷時下緊俏的產品，介紹黑金幫範圍內新開的尋歡去處……

  【快遞簽收[待處理*1]】

  約翰有些疑惑地點開。

  【留言使用者[艾隆娜]：看到這條訊息，說明石墨烯晶片確實能救你的命，離開前我跟診所裡的醫生仔細聊過，情況不妙，具體多糟糕得看運氣。】

  【你的摩托在營地裡，希望你活著，親自過來開走它，地庫裡有一份禮物，是螺絲刀和南多選出來的，去看看吧。】

  【祝康復，回見。】

  約翰在前臺閱讀完資訊，便直接順著電梯來到了地下停車場。

  每個使用者都有獨立車庫。

  跟原來那個貴賓區的功能都差不多，可以把維修套餐轉移過來，裝修風格走的是黑金奢侈路線，主打一個低調奢華。

  他刷開金屬移門就看見一個陌生的大傢伙。

  雷霆邁爾斯系列的合金越野車。

  這臺車跟艾隆娜原來那輛坐騎同出一個系列，都是MT升級款，幾乎是半軍用的高階配置。

  【雷霆邁爾斯-侏羅紀ZT15】

  “法克，大手筆。”

  約翰眉毛翻飛地環顧一圈，拿起夾在車門上的電子授權卡錄入生物資訊。

  安潔莉卡也有臺同款車。

  她說伊甸城落地價需要百萬歐以上，部分升級套餐和原廠改裝還得另外預定。

  【任務：忍無可忍（完成）】

  【獎勵：酬金、石墨烯晶片X2、雷霆邁爾斯-侏羅紀ZT15。】

  約翰坐在駕駛位摸了摸方向盤。

  啟動車輛時座椅傳來令人安心的包裹感，而引擎在鋼鐵巨獸裡低吟。

  他假裝踩死油門，想象著自己如同出籠野獸般直接撞進網路監察辦公室的大樓，要是運氣好能在路上把州警帶走，那是最好不過的！

  砰。

  車門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音。

  約翰揮手關閉車庫，回到電梯，靠著轎廂牆壁感受著機械升降的翁鳴。

  昏黃色燈帶保護了黎明前最後一絲感性。

  他被網監特工圍剿過，知道自己剛才幻想的自殺行為有多麼可笑，沒有黑光保護的前提下，恐怕剛出現在網監周圍的街道上就被遠端截停了。

  浮空車和裝備齊全的特警。

  最高配置的防彈裝甲車。

  居高臨下的狙擊手。

  街頭僱傭兵只要被運轉中的機構針對，立刻就會從幻夢中清醒過來。

  叮。

  電梯轎廂開啟。

  公寓裡傳來溫暖且舒適的空氣，電臺里正在播放最新的義體廣告，到處都透著一股有人的氣息。

  約翰眉頭緊鎖。

  他拎起槍袋走進客廳就看見：

  歐洛絲裹著浴袍翹起腿坐在沙發上，旁邊是紅酒和水果——用保鮮溼度袋裝起來的真水果！

  約翰冷漠地路過她身旁。

  他把槍袋放在工作間門口，脫下沾血外套，蹬掉靴子和臭襪子，走進了盥洗室，順便在操作面板上點了杯咖啡。

  歐洛絲義眼閃爍，似乎在通電話。

  兩個人在燈色昏黃的客廳裡各做各的，就好像同居合租的室友，在使用公共裝置時互相詛咒，除了打炮擾民時的怒吼以外，根本不會多交流。

  約翰洗漱完畢走出來。

  歐洛絲像展翅天鵝一樣搭在沙發上，昂起頭倒著看向他，主動開口說話。

  “別怪我沒敲門，伱那會兒還在手術室呢，如果你再不回家，我就當你死了。”

  “隨你便吧。”

  約翰端起咖啡，在抽屜裡拿出房屋授權卡丟在歐洛絲面前的桌子上。

  “喜歡就留給你吧。”

  “嗯~”

  歐洛絲面露玩味。“我以為你重拾信心了，沒想到還是自暴自棄？”

  “呵呵，哎……”

  約翰苦笑著坐下來。

  “生活不會因為下定決心就放過我，拼盡全力地去爭取了，結果就是……哪怕找到了柏拉圖的實驗型產品，還是隻有四天可活。”

  “下一步呢?”

  “變賣家產換成錢，買個最大的炸彈，去網監辦公室同歸於盡。”

  約翰如實回答。

  歐洛絲面露鄙夷地問道。

  “你想破頭的辦法就是把自己變成恐怖分子，你覺得自己能換走誰呢？”

  “誰都行啊，網監那幫王八蛋要搞死我，那就誰都別想好活。”

  約翰話說得很重，卻沒有歇斯底里，只是平靜地把自己的計劃說出來，就像是給律師宣讀遺囑似的。

  歐洛絲搖搖頭。

  “想你最多隻能炸死一些在辦公區域的倒黴幹員，而那些傢伙，和你的命運其實都差不多，艱難地在城裡套口飯吃，運氣不好被你給炸成肉泥，害你的人卻還是高枕無憂。”

  “……不公平。”

  約翰有些沉默。

  他皺起眉頭。“這座城市把我X爛了，網監把炸彈塞進我腦子裡，總不能指望我放過他們。”  

  “你可以求州警合作。”  “做夢去吧，比讓我死了還難受，如果躺在實驗室裡當小白鼠，還不如……”

  約翰越說越激動。

  歐洛絲抬起頭看向他。

  約翰突然想起她的機械心臟，覺得小白鼠這種詞匯或許會傷害到她，擺擺手，只是敷衍地說自己不可能找傷害自己的人合作。

  歐洛絲卻壞笑起來。

  “你還是很溫柔啊，約翰……放心吧，我總不可能浪費時間過來嘲笑你。”

  她衝著旁邊的箱子挑了挑下巴。

  “石墨烯晶片還有剩嗎？”

  “最後一枚。”

  “那就好。”

  歐洛絲似乎鬆了口氣。“如果沒剩下，恐怕我就得想辦法拆開你的腦子了。”

  “死人的東西你都惦記？”

  “約翰，我從歐洲跑來伊甸城，其實是為了救一個對我很重要的傢伙。”

  歐洛絲端起紅酒杯，向他致意。

  約翰握著咖啡不為所動，思索片刻後反問道。

  “裝甲·比蒙對嗎？第一次見面時跟在你旁邊的那個肌肉勐男，自從上次他跟隴川沢打架，他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你旁邊。”

  “很聰明。”

  歐洛絲沒有解釋自己跟比蒙的關係，只說那個傻大個對她非常重要。

  比蒙的情況比約翰還糟糕。

  蓋亞細胞在伊甸城的分公司，似乎有項技術能夠救他，歐洛絲便從歐洲過來，不惜一切代價打進公司圈層，收集想要的線索。

  約翰恍然大悟。

  “我以為他是你的保鏢呢，埃登跟我說，比蒙在歐洲也是個活傳奇，強的離譜。”

  “強大是需要代價的。”

  歐洛絲說上次跟隴川沢的戰鬥讓比蒙的情況快速惡化，為了能延續對方的壽命，得搞到一枚柏拉圖石墨烯晶片。

  “跟我挺像啊，賽博精神病嗎？”

  約翰繼續追問。

  歐洛絲卻不打算解釋了，只讓他開個價，就買箱子裡的最後一枚。

  約翰聳了聳肩。

  他掀開密封箱推到歐洛絲身前。

  “我想活命，哦對，前提是不跟網監合作。”

  “這價位有點高。”

  “我就知道，哎，那就送給你吧，”

  約翰苦笑著搖頭。“埃登說很多人都在猜你來伊甸城的原因，都怕你搞大事情……別擔心，我很快就會掛了，不會把秘密抖出去。”

  他釋然地起身走向工具間，準備再檢查一下自己的武器裝備。

  歐洛絲抬起腳把箱子扣上。

  “那好吧，成交，我給你一條活路。”

  她看著約翰驚訝的表情笑出聲。

  “我原本以為，你不自暴自棄，就能冷靜下來找到方法，結果……哎，你還是太嫩，街頭出生的僱傭兵還是限制了你的思維。”

  “WTF？”

  “你活不下來，不是因為心態，單純就是腦子不夠好使，親愛的，我都暗示過你了……”

  歐洛絲示意約翰坐好，給他分析情況。

  網路監察使用的黑冰程式很高階，那就對症下藥地去找能夠搞懂這種技術的駭客就行了。

  “法克，我又不是中間人。”

  約翰還以為是什麼天才的點子呢。

  歐洛絲卻說這不是人脈的問題，而是思維。“我也是從街頭起家的，人際關係就是資源，算啦，我沒時間給你上課。”

  她頓了頓。

  “州警想搞死你，為什麼？因為他懷疑你跟血清有聯絡，說明他忌憚血清，當然啦，你找不到她是正常的，但你認識吉諾，認識錫紙，甚至還去找了一次棒球棍，都沒有開過口嗎？”

  歐洛絲直接就拆穿了他。

  錫紙和埃登是一夥的，約翰不想繼續欠人情。

  吉諾和棒球棍都太稚嫩，跟超級駭客不搭邊，所以也沒把他們考慮在範圍內。

  約翰頓時語塞。

  歐洛絲插著胳膊，浴巾鬆垮垮的。

  “這些人和血清都是漫遊者聯盟的成員，血清是最強的，但還有其他天才，你讓吉諾和棒球棍去求助，找幾個懂黑冰程式的高手不就行了嗎？”

  她自己也是駭客，又做中間人生意，對這些情報都是非常瞭解的。

  “……法克！”

  約翰捶著茶几站起身。

  他捂住腦袋在客廳裡踱步，渾身發麻，垂死之人竟然真就找到了活命機會。

  “我去打電話！”

  約翰義眼閃爍，開始翻找通訊錄。

  歐洛絲抬起手打斷他。

  “還是算了吧，你太天真了。”

  現在再去聯絡恐怕已經來不及了，超級駭客的性格都比較古怪，就算有漫遊者成員搭線，短時間內也很難建立起信任。

  “這種情況下，答應解決黑冰程式的，不見得是鐵了心的幫你。”

  歐洛絲說得非常現實。

  “最好是讓別人求你，而不是你去求人，否則人家想拿你做實驗，測試下黑冰程式的極限，直接把你腦子燒焦了怎麼辦？”

  “那我還是沒救了？”

  “用我的資源吧，就當是付給你的酬金，用來買石墨烯晶片。”

  歐洛絲起身解開浴巾，曲線暴露無遺。

  她義眼閃爍，掃過約翰的臉，看見好幾種不同的情緒數值在跳動，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還挺識貨。”

  歐洛絲調笑道。

  她把來時的禮服丟進了垃圾桶，順勢拿起約翰放在烘乾機裡的白襯衫，又穿走了他的室內拖鞋，最後再回來把桌上的皮箱拎走。

  “睡覺去吧，明天醒來等我電話。”

  【任務：逃兵】

  【獎勵：酬金，特殊演算法[未知]】

  約翰面前跳出了任務提示。

  鐵柵欄收進牆壁。

  歐洛絲走進電梯跟他微笑揮手，直到轎廂鐵門掐滅了昏黃色燈光。

  顯示屏上的數字開始下降。

  約翰彷彿被抽空了力氣坐在沙發上，伸手拿過紅酒瓶卻猶豫了幾次都沒有喝。

  義眼重新聚焦。

  凌晨前的黑暗被沖淡了，晨曦微濛，灰色天空正在不受控制地亮起來。

   感謝書友20240323185056929的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