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一顧茅廬

3,59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稟大人,喬千戶傳訊,金陵衛已整頓完畢,諸位百戶幹勁十足,都急著辦差,替大人效力。”榮國府書房裡,溫有方躬身道。

  賈琮點了點頭:“好,我就先交代他們一個差事,著喬尹即刻帶人把賈史王薛四家各房的混帳子弟給我抓起來,嚴加審訊,務必辦成鐵案如山。”

  “是!”溫有方領命而去。

  “回來。薛家二房、王家五房暫時不動。”賈琮道。

  “是。”

  “告訴他,雖說本督要小懲大誡,卻也不許胡亂冤枉好人!”

  “是。”

  賈琮安排完差事,想著林如海推薦的謀士,忙命燕雙鷹等人換了身衣服,自己也重新打扮了一番。

  晴雯替他整理著衣襟,笑道:“爺穿著這身行頭,倒像個讀書的相公。”

  賈琮微微一笑,看著大穿衣鏡裡頭戴方巾,身穿月白色蘇緞繡竹節紋襴衫、腰繫玉帶、足蹬粉底錦履的英俊少年,說不盡的儒雅風流。

  衣飾雖不華貴,不過極品的面料也足以顯示主人的不凡。

  腰間的佩刀則增加了幾分英武剛直之氣。

  晴雯笑道:“爺如今扮成讀書人,還要帶這個?”說著指了指他的寶刀。

  賈琮笑道:“君子佩劍,自古已然,你不覺得更帥麼?爺雖是讀書人,卻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娘娘腔。”

  晴雯掩嘴笑道:“你這分明是刀。”

  “我不拔出來就是了。”賈琮笑道。

  晴雯紅著臉啐了一口,送他出來。

  門外燕雙鷹帶著幾個精銳親兵已換了一身青布短打,頭戴羅帽,足蹬薄底快靴,做富貴人家家丁小廝打扮。

  “爺,這就走?我等隨侍左右,元霸自帶人在外圍護衛。”燕雙鷹道。

  賈琮點點頭:“出發。”

  他今兒心血來潮,決定去江南大名鼎鼎的金石書院看看,拜訪林如海口中的王佐之才。

  金石書院,取金陵的金字,又取石頭城的石字,自百年前創辦以來,歷代山長、主講無一不是大儒名士。

  比國子監的學官、博士們學問更深,畢竟考上進士的人,是極少甘心當教書先生的。

  而想站上金石書院的講臺,兩榜進士是門檻條件,故此地也成為江南士林的風向標。

  賈琮帶人出了太平門,繞著玄武湖走,很快在湖東側找到了這家聞名天下的頂尖書院,與榮國府倒是鄰居,隔湖相望。

  站在金石書院大門口的牌樓前,一條街幾乎都賣的是書和文房四寶,間或有幾家茶樓、酒樓,顯然都是做的學子生意。

  賈琮見書院門前進出的學子無不氣宇軒昂,衣飾考究,顯然能在這裡讀書的學生,恐怕不單要學問好,還非富即貴。

  偶爾看到個把衣著寒酸的學子,神情也平和自信,大機率是能金榜題名的特招優等生。

  “三爺,請。”燕雙鷹撥開兩個學生,躬身在前引路。

  賈琮向那兩個面現怒色的學子微微拱手,便往書院去。

  “這位公子,書院聖地,不許帶家人小廝。”幾個玄衣大漢從門房裡出來,攔住賈琮。

  “混帳!你們……”燕雙鷹戟指罵道。

  “不許無禮。”賈琮擺擺手,道:“既然來了,就得守書院的規矩,伱們在門口等著。”

  那幾個玄衣大漢見賈琮穿著不凡,倒也不敢得罪,拱手道:“公子面生得緊,可有書院學牌?”

  我去,古代也興用校牌?賈琮微微一愣,從懷裡掏出一塊江崖海水紋雙魚白玉牌,託在掌心,上面刻著幾個字:錦衣衛指揮使賈琮。

  “你們看這塊牌子能進麼?”

  當先一個護院臉一白,腳一軟,差點跪下。

  賈琮忙拉著他,低聲笑道:“微服私訪,不必多禮。”

  “是是是,公子請。”

  賈琮收回腰牌,吩咐道:“我的身份不許洩露。”

  “是,我等什麼都不知道。”

  “我聽說書院內有位先生,名叫龐超,學問淵博,特來聽課,帶我去。”

  “龐先生正在授課,我帶公子去。”那幾人爭相道。

  賈琮點點頭,隨同進去,見書院內亭臺樓閣,屋舍精緻,花木蔥蘢,曲徑通幽,不像個學校,倒像個園子。

  “你們這書院花費不菲罷?”賈琮隨口道。

  “回公子,咱這書院有的是士紳大戶捐款,都想把自家的少爺送來讀書,不差錢。”

  “咱書院先生們選的陳文墨卷,隨便一冊都要賣二兩銀子,還怕沒錢麼。”

  “咱書院的學費可不便宜,足以支撐院裡的開銷,就連咱這幾個護院的月錢都比外面好一倍。”

  賈琮啞然失笑,收高學費、贊助費,賣教輔資料,這些搞錢的套路古人葉門兒清。

  “公子,龐先生就在前面自省堂講學,我等不敢過去。”一護院道。

  賈琮順著他手指望去,前方樹木間確有一間大房子,遂自行過去,在窗外靜聽。

    講臺上,一位五十餘歲的中年文士正在講課,其人身著寬袍博帶,相貌清癯,身形瘦削,聲音清朗,雙目精光湛然,顧盼生輝。

  “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此句何解?”

  “回先生,此句出自《論語·衛靈公篇》,意思是君子擔心去世後他的名字不為世人所稱頌。”

  “君子何以憂此?所憂者何名?”

  “孟子曰,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所憂患者正是‘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此其所憂之故也。

  所憂者非名利之名、非虛名之名,乃是仁德之名也,若君子籍籍無名,則仁德不傳,不傳則無以教化世人矣,此君子所憂也。”一學生起身答道。

  “說得好!”眾生撫掌讚道。

  臺上的先生也捻鬚微笑,能用聖人之言來闡述聖人之道,顯然對《論語》《孟子》已有相當火候,道:“善。既如此,為何聖人又說‘不患莫己知’,豈非自相矛盾?”

  眾生啞然,“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和“不患莫己知”,前一句說君子憂慮死後名聲不彰顯,後一句又說不擔心沒人知道自己,意思恰好相反,關鍵都是孔聖人說的話,這如何解?

  那先生正想解釋,忽見門口出現一少年儒生,腰懸劍器,英氣逼人,頓時閉口不言,上下打量了一眼。

  眾生一起望過來,都有些吃驚,這小子來聽歸去先生的課,竟敢遲到。

  “見過先生,晚生賈寶玉,神京國子監監生,遊學至此,久仰先生大名,特來求教。”賈琮笑著拱手進去。

  眾學子見他穿著精緻,氣度不凡,又聽說是神京監生都不敢小覷,忙拱手還禮。

  龐超道:“小友此舉有些不妥,敝院從無旁聽的規矩。”

  賈琮笑道:“官場上還有破格提拔一說,求先生破格讓我聽一節罷。學生只聽一節,過後絕不騷擾。”

  說著走到第一排中間,挨著一個清瘦學子席地坐下,老實不客氣把他的書扯過來,見是《論語》,忍不住笑道:“正好,《論語》我還知道幾句。”

  眾生見他神色自若,談笑隨意,都以為他是學問深厚的過江強龍,一時竟無人說話。

  龐超微微一笑,道:“好,小友既精通論語,就請小友談談方才那個問題的高見罷。”

  “什麼問題?”賈琮低聲問旁邊的學生,方才他雖聽了半天,卻是七竅通了六竅,只聽到些之乎者也。

  旁邊那個學生只得替他複述一遍。

  哪知賈琮下一句話卻讓他幾乎噴笑出來。

  “這兩句話啥意思?”賈琮不恥下問。

  那學生強忍著笑意,經義都不懂,你這就蒙童水平,也敢來聽龐先生的課?見賈琮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只得又給他解釋一遍。

  “行了,明白了。這兩句話你們都不明白,整天讀的什麼書?”賈琮笑道。

  眾生哪裡伏氣,紛紛道:“你連經義都不懂,還敢口出狂言?有本事你解來。”

  賈琮舉手道:“聽著。聖人說君子怕死後沒人知道,又說不擔心別人不知道自己,這兩句話看似矛盾,其實不矛盾,為何?

  一句說的是死後,一句說的是生前,這麼淺顯都不明白?”

  “譬如兄弟你,現在正是青春年華,你需要擔心沒人認識你麼?不需要。為何?

  因為你未來還有大把的光陰,說不定將來金榜高中,位極人臣,正是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不過若你運氣不好,到老了一事無成,你就該擔心死後沒名聲了。”

  賈琮拍了拍“同桌”的肩膀,笑道:“我解的如何?”

  眾生嗤之以鼻,狗屁不通。

  龐超笑道:“小友雖說的淺白,倒也有幾分意思。”

  “先生過獎,能與諸位賢達切磋學問,學生幸甚。”賈琮恬不知恥地道。

  呸,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眾生心中暗罵,憑你這半吊子,也敢談學問二字。

  龐超不理賈琮,續道:“方才那個問題,爾等下去深思,下次我再問。”

  “是,先生。”眾生道。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如何破題?”龐超道。

  眾人思索片刻。

  一學子起身道:“名而實者,無之在於既沒世之後,聖人豈得不疾乎?”

  龐超道:“有其實而無其名,且繁瑣累贅,不佳。”

  另一人道:“聖人之名不彰,既身沒之憾也。”

  龐超搖頭道:“無疾之意,漏題,不佳。”

  又一人道:“聖人無名,則世之憂也。”

  龐超搖頭道:“君子之憂,非世之憂,無沒世之意,偏題漏題,不佳。”

  ……

  眾人一連破了十七八個題,都被龐超否決。

  有的其實也可以,只是龐超要求太高,他們中上水平的破題,也只得了兩個字,不佳。

  有學生使壞道:“我等技窮,不如聽聽寶玉兄的高見。”

  額……賈琮懵逼,破題全是真功夫,不像論述幾句經義,可以胡扯,他哪裡懂這個。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