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與陳皇后密議許久才從長春宮出來，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他已得到了所有想要的東西。這也是順理成章之事，如今兵臨城下，陳皇后再不想給，也必須點頭，這就叫形勢比人強。

何況她還有許多事要借重賈琮，新帝年幼也需要賈琮扶上馬送一程。

於是兩人很和諧地達成了協議。

目送賈琮離去，陳皇后神色頓時冷淡下來，這混帳，倒會趁火打劫，胃口也太大了些。

安文堯把賈琮恭送出去，回來小心翼翼地道：“娘娘，若答應了少保的條件，從今往後他可就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了。”

陳皇后抬手打斷了他，道：“本宮自有分寸，先把眼前的難關過去，日後再徐徐圖之。”

“是。”

賈琮回到養心殿時，眾文武、宗親、皇子還在恭恭敬敬守靈，不是不想走，而是整個皇宮早已在新軍掌控之下。

“諸位久等了。”

“少保客氣了。”眾人忙拱手賠笑，知道以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要仰賈琮鼻息生存，誰敢不敬？

賈琮看向李勐、王寧，道：“城外京軍不明敵我還在混戰，如今奸佞已除，皇后娘娘懿旨請二位都督即刻出城平亂，再入宮共商大計。”

眾人聞言都鬆了口氣，賈琮這話顯然是說不再殺人了。

李勐、王寧本來生怕賈琮趁機痛下殺手，見他主動放走自己，顯然不準備計較以往的事，忙拱手道：“臣謹遵娘娘旨意，這就出城。”

賈琮道：“王世兄也去，傳我的話，讓老牛他們收兵。

娘娘有旨，都是奸佞使詐，致釀成今夜兵亂，一應將士，皆一心為國的忠勇之士，只要奉旨停戰，既往不咎。”

王子騰喜孜孜地道：“末將得令。”今夜賈琮大獲全勝，未來只須坐等雞犬升天了。

三人去後，賈琮又看向段準等人，拱手道：“準公，各位大人，請移步東配殿，琮奉娘娘旨意與諸位議議朝政大事。”

江風、關浦相視一笑，拱手道：“少保請。”率先出去，唿啦帶走一大幫重臣。

新黨眾人都看著段準，神色惴惴不安，不知道賈琮又要出什麼麼蛾子，反正沒好事兒。

段準今夜驟逢大變，饒是宦海沉浮數十年歷練出的心性也有些動搖。

既想保證熙豐帝的遺志得以貫徹，又想保住黨派利益，更想保住朝政大局穩定，不至於一夕崩潰，因強自鎮定與賈琮周旋。

“少保請。”

新黨眾人見段準出去，忙緊隨而去。

賈琮面帶笑容，俗話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憑你什麼名臣大儒，在槍桿子面前都得俯首稱臣，老子不當董卓已是顧全大局，誰若不識時務，只有死路一條。

養心殿，東配殿

“諸位大人放心，琮起兵只為清君側、誅奸佞，肅清朝綱，絕無反意，諸位大可放心。”賈琮開門見山地道。

江風、關浦、馮遠等人忙笑道：“少保錚錚鐵骨，可昭日月，我等自然信得過。”

新黨眾人敢怒不敢言，都一言不發，今上都被你們毒死了，你還說沒有反意，信你個鬼。

賈琮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琮是何等人，日後自明。

諸位也不必擔心人亡政息，方才琮也和娘娘商議了，娘娘也認為新法乃萬世良法。

雖在大行皇帝手中創立，卻不意味著新帝登基新法就變了，這一點毋庸置疑。”

新黨眾人都鬆了口氣，段準神色好看了些，道：“請問少保，娘娘的意思新法還得繼續推行？”

這句話明是問皇后，實是問賈琮，誰都知道皇后如今只是一塊遮羞布，免得大家面子上過不去。

賈琮沉聲道：“是。娘娘說了三個不變。”

“願聞其詳。”

“新法主旨不會變，朝堂大局不會變，士大夫治天下不會變。”賈琮道。

眾人都眼睛一亮，這“三個不變”可謂重愈千鈞。

新法主旨不變，意味著以段準為首的新黨眾人一生心血、功績都在，不會被一筆抹殺。

朝堂大局不變，意味著高層人事方面不會有大的變動，不會搞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的性命、烏紗都有保障。

最關鍵是第三個，士大夫治天下不會變，意味著賈琮並不會成為操、卓之輩，獨霸朝政，一手遮天。

行政權力還是掌握在士大夫集團手裡，這是文官們最看重的一點。

對文官來說，不管什麼派系，若讓皇帝當傀儡，聽憑擺佈，他們舉雙手贊成，這叫“聖天子垂拱而治天下”，但若讓他們自己當傀儡，那絕對要幹到底，管你賈琮有多少新軍，想方設法都要弄死你。

治權，是文官集團核心利益中的核心，絕無商量的餘地，除非殺光他們，這顯然不可能。

段準也鬆了口氣，試探道：“少保也持此見？”

賈琮道：“娘娘既有旨意，琮自然凜遵，這天下如此大，不讓讀書人治理，難道靠大老粗治理？這不是笑話麼。”

“少保說的是。”眾人都笑起來。

“咱們大老粗就幹些粗活、髒活、累活，為士大夫們打打下手足矣。”賈琮笑道。

“少保過謙了，自古來國家強盛，文武皆不可偏廢，還須相輔相成才是。”眾人忙謙遜道。

賈琮道：“雖如此說，畢竟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琮對諸位老大人的學問素來是極為仰慕的，這一點正方兄深知，琮時常與他討教經義。”

馮遠笑道：“少保客氣了，說什麼討教，互相切磋，互有進益而已。”

新黨眾人見賈琮言語謙遜，屢屢示好，都放鬆了許多，暗道這已是最好的結果，還爭什麼？

今上駕崩，賈琮沒摟草打兔子把眾人一杓燴了，已是手下留情。

段準道：“難得少保禮賢下士，事事以大局為重，僕由衷欽佩。不知新帝登基後，我等如何輔佐，娘娘有何示下？”

眾人都打起精神，這是關鍵問題了，要說賈琮蓄謀已久“清君側”，一點好處都不想要，他們是萬萬不信的。賈琮道：“娘娘確有一些想法，命琮與諸位商議。

其一、重組軍機處。霍董二人與戴權勾結謀逆，謀害陛下並兩位皇子，死罪難逃。軍機處便空了兩個位置，須增補二人入閣。”

眾人均緩緩點頭，心中發熱，這是應有之義，既然賈琮拿下了霍董二人，那所有罪名肯定都要落到他們頭上，想到憑空出現的兩把相爺椅子，誰不想坐？

江風捻鬚道：“此議甚善，不知娘娘可有人選？”

賈琮道：“本來娘娘說此等大事，理應按老規矩廷推，由諸位大人議定後上報定奪。

琮對曰，如今都中紛亂，二聖駕崩，皇子殞命，新帝登基，朝廷恐怕要忙亂好一陣，實無暇慢慢推選。

因此琮斗膽向娘娘舉薦了兩個人，娘娘不置可否，只說聽聽諸位大人的意見，若無異議便行。”

眾人忙道：“不知少保推舉的是哪兩人？”

賈琮道：“一個是潁川陳驥陳國舅，國舅爺當年既是兩榜進士出身，且又是學問淵博，名著天下的大儒，他出山輔佐幼主，正當其時也，諸公以為然否？”

“少保所言甚是，陳國舅入閣恰如其分，理所當然。”眾人忙道，這是皇后的親哥哥，誰又敢跳出來反對呢？

“另一人麼，諸位都熟悉，此公多年來為朝廷錢糧殫精竭慮，為各部院事務左右奉承，不使諸位有斷炊之困，居功甚偉，勞苦功高，且年富力強，足智多謀，可入閣乎？”賈琮道。

馮遠又驚又喜，滿臉“羞射”，“謙遜”擺手。

新黨眾人面色一僵，暗罵無恥之徒，老子們說要推舉你了？作這鬼樣子給誰看。

不過在賈琮的“提議”下，只得乾笑道：“馮部堂才智高絕，資歷深厚，入閣眾望所歸。”

“不敢不敢，小弟才疏學淺，豈敢入閣拜相？請諸公另推賢良。”馮遠笑著推辭道。

眾人如吃死蒼蠅，只得陪他演戲，力勸他當仁不讓。

賈琮沒好氣白了他一眼，道：“正方兄，既是諸位大人一致推舉你，就別推辭了，萬望以國事為重。”

馮遠慨然拱手道：“既是少保抬愛，諸位同仁信任，僕就臨危受命罷，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江風、關浦帶著眾人齊聲向他祝賀，這麼一變動，新黨在軍機處的力量就小了許多了。

賈琮也不管眾人的想法，續道：“這第二件事麼，因新帝年幼，皇后娘娘意思冊封四位輔政顧命大臣，待新帝成年後再還政於君，諸位意下如何？”

“娘娘此議極是，亦此時急需，不知人選是？”段準道。

賈琮道：“正要請諸位議議，有何人選暢所欲言，務求於朝政上週全，讓天下人心服便可。”

馮遠忙道：“若論顧命大臣，遠首推少保，少保天縱奇才，屢立奇功，今番更有撥亂反正，匡扶朝政之功，他若不能當，誰還敢做？”

“是是是，馮大人所言極是。”眾人誰敢反對，忙點頭稱是。

賈琮雲淡風輕地笑了笑，道：“琮少不更事，行事荒唐，又在丁憂期間，豈敢拜領重任？請諸公另舉賢能。”

江風道：“少保此言差矣，如今都中大亂，非少保不足以鎮壓國朝氣運。

雖是丁憂，當此危急存亡之際，想來新帝並娘娘亦會奪情起復，少保切勿推辭，請移孝作忠，報效朝廷為重。”

“請少保移孝作忠，報效朝廷為重！”關浦、馮遠、晏寧等人忙勸道。

新黨眾人也皮笑肉不笑地附和了兩聲，你拳頭大你說了算。

賈琮“推辭”不得，只得說道：“也罷，琮恭敬不如從命，且待朝局穩定，再作打算。”

“這就對了。”馮遠笑道，知道“再作打算”云云純屬扯淡，吃到嘴裡的肉難道還會吐出來？

賈琮微一沉吟，道：“琮也舉薦兩人罷，準公、江相二位德高望重，深孚人望，理應擔任顧命大臣。”

“少保說的是。”眾人也沒意見，這兩位大佬都不能當顧命大臣，誰還敢當？

關浦、顧濤二人知道自己資歷、人脈尚淺，也不抱希望。

段準、江風兩人象徵性推讓一番，眾人力勸，遂不再多言。

“僕舉薦陳國舅領顧命大臣一職，名正言順。”段準道。

賈琮暗道老江湖就是老辣，知情識趣，不必自己提醒，因附和道：“琮附議。”

他們兩人定了調子，眾人自然也不敢有意見，忙點頭稱是。

“既如此，把此事寫個條陳，呈送娘娘閱覽。”賈琮道。

“是。”

“方才少保說了兩件事，可還有第三件事？”段準道。

賈琮道：“有。琮以為新帝年幼難以理政，雖有諸位顧命大臣並滿朝文武輔佐，難免主弱臣強，非長治久安之道。

皇后娘娘博學賢德，母儀天下，深孚人望，我等當恭請娘娘臨朝稱制、垂簾聽政，代天子監國，如此才是為臣之道，天家也能放心。”

眾人微一遲疑，若讓皇后臨朝，等若眾人頭上又多了一層管束，這對文官集團來說顯然是不利的，不過也不好反駁賈琮，畢竟他這番道理挺像個忠臣。

誰也不敢說皇后沒有資格垂簾聽政，別說聽政，武后連皇帝都做過。

賈琮看了江風等人一眼，眾人聞絃歌而知雅意，忙贊同道：“少保此言甚是，娘娘才高德廣，明並日月，若能耳提面命，想來朝政也不至於出岔子。”

新黨中人十分不願，皇后、國舅插手朝政，顯然意味著後族外戚勢力要急劇膨脹了，自然會侵佔他們的地盤。

段準沉默片刻，道：“此議甚善，僕當與同仁聯名上表，請娘娘臨朝。”

眾新黨見段準開口，無不心中哀嘆，未來前途渺茫了。

江風捻鬚微一沉吟，他倒想的挺開，後族若崛起，未必像眾人這般聽話，少不得要和賈琮發生矛盾，到時候賈琮自然會籠絡眾人，因道：“少保可還有示下？”

賈琮笑道：“還有麼……不過是些軍務上的事，就不勞諸位大人操心了，琮自和李、王二位都督商議。”

“如此甚好。”眾人知道賈琮絕不會放棄兵權，也懶得囉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