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從衙門裡回府，先與龐超說了方才諸事，道：“先生怎麼看？”龐超捻鬚道：“王爺此舉甚善，先籠住都中勳貴，挾此大勢足可令文官不敢輕舉妄動，本來他們提出這個條陳就沒指望王爺全盤接受，漫天要價就地還錢而已。”

“先生以為我還的價是高還是低？”賈琮笑道。

龐超笑道：“甚善，不過軍費方面可開口要三成，待軍機處反彈時，王爺順勢退到兩成半，想來無人再敢蹬鼻子上臉。

若同當差、等納糧之法切實推行，國庫收入大大增加，諸位中堂想來也無話可說。”

賈琮點頭道：“聽先生這麼說，我忽然感覺兩成半少了。”

龐超擺手道：“平時能有這個數，已經不少了，若是戰時再加不遲，若軍費負擔過重，恐有窮兵黷武之嫌，於國於民也不一定是好事。”

“先生說的是，將來國家百業俱興，還須大量錢財。”賈琮拱手道。

龐超笑道：“王爺就如此篤定國朝必定中興麼？”

賈琮笑道：“咱趕上了工業革命這股浪潮，自能快速發展，中國人並不比夷人蠢笨。”

龐超點點頭，道：“有時間真想去看看王爺所說的工業化生產是何等模樣。”

賈琮道：“琮身邊一日不可離先生，待遼東等地的工廠建起來，先生就近坐船去看罷。”

“善。”龐超笑道。

“說到工廠，琮正為一事頭疼。”

“王爺請講。”

“前兒與諸重臣議定開工廠，辦商業，民用廠礦方面，讓馮遠、忠信管著，戶部、內務府具體負責便可。

軍功產業方面由大將軍府管轄，如今卻欠缺一個精通經濟之道又可靠的幹才掌管此事，賈芸、薛蝌等又各有重任，抽不開身，難吶。”賈琮嘆道。

龐超捻鬚笑道：“這卻巧了，臣願舉薦一人。”

賈琮忙道：“何人？”

“臣的犬侄。”

賈琮笑道：“內舉不避親，琮相信先生的眼光，只要先生信得過，我自然信得過。”

龐超道：“前日家兄寄信來說犬侄將北上謀食，託我照看，算日子也快到了。超正不知如何安插，恰好王爺麾下缺一人，此非機緣巧合麼？”

“令侄可是擅經營？”

龐超頷首道：“犬侄名斑，表字士功，因不喜時文，偏愛經商，倒也有些天分，故族裡的經濟俗務皆歸他打理，十餘年間族產倒是翻了兩番。

其性疏狂，慣以管仲不韋自比，常嘆生不逢時，世道輕視商賈，讓他無用武之地。前兒聽說王爺不拘一格，興辦商業，特來都中碰運氣。”

賈琮撫掌笑道：“好好好，龐斑、龐斑，好名字！只聞其名便有一股雄壯迫人之氣撲面而來。”

龐超擺手笑道：“王爺實在過譽了，犬侄身高不過七尺，又無膂力，何來雄壯迫人之氣？”

賈琮笑道：“氣者，豈能從外貌得見？先生快修書讓他速來，琮求賢若渴。”

“是。”龐超笑著答應。

賈琮辭了龐超，回到內宅見如意、寶釵、黛玉都不在，因問晴雯。

晴雯笑道：“公主進宮陪太皇太后說話去了。二太太、三太太、鳳姑娘她們正在西府陪老太太、劉姥姥頑笑呢。”

賈琮忽然問道：“寶姐姐、鳳姐兒、平兒她們也足月了罷？什麼時候生？”

晴雯抿嘴笑道：“葉先生推算就在這十天半個月內，咱家又要添三個小孩子了。”

賈琮笑道：“好好，下一步也該把你和茜雪她們安排上了。”

晴雯臉蛋微紅，道：“人家懷上了怎麼服侍爺呢。”

賈琮笑道：“趁年輕，早些懷孕生子也恢復得快。你每日服侍我飲食起居，勞神費力十分辛苦，也能抽個空兒歇歇。”

晴雯赧然道：“服侍爺我不累。”

賈琮將她攬到懷裡，柔聲道：“無妨，你便是懷上寶寶也在爺身邊，看著柳五兒她們做事就行了。”

“嗯。”晴雯輕輕點頭，伏在賈琮懷裡。

溫存片刻，賈琮道：“隨我去西府看看，我還有事兒要和老太太說。”

“是。”

不多時，賈琮帶晴雯來到榮慶堂，見眾人都在，正聽著劉姥姥和老太太講古，見禮畢，笑道：“劉姥姥難得進京一回，就多住些日子，您老是有福之人，正好可以看著我這三個孩子降生。”

寶釵、鳳姐兒等都笑著相留。

劉姥姥笑道：“那感情好，我也沾沾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們的福氣，回村兒裡便對人說有神仙一般的哥兒、姐兒留我在天宮裡住了些日子。”

眾人皆笑。

賈琮笑道：“姥姥若是想念板兒，可讓她們替你寫了信，派人送去。”

劉姥姥喜道：“這可不是太麻煩了麼？”

寶釵笑道：“不麻煩，寄封信值什麼，待會我替您寫便是。”

劉姥姥連連道謝，道：“其實家裡也沒什麼事，就是不知道板兒在軍中可好，家裡人都掛念。”

賈琮笑道：“姥姥放心，前兒我才接到環哥兒的信，說一切都好，板兒現在文武雙全，可以獨當一面了。”

劉姥姥大喜，就要起身給賈琮磕頭，卻被眾丫頭扶著。

“多謝三爺天恩，給板兒改了命。”

賈琮笑著擺手，道：“這也是板兒自己上進。對了，前兒您說那苛捐雜稅的事，我已和朝裡幾個大官兒說了，馬上就會改。

日後一畝地只許徵五錢銀子，但凡多一分，縣官兒就得人頭落地，今年已經多徵的都會退給你們，您回鄉去告訴鄉親們，不必賣田賣地了。”

“天爺！咱莊稼人的好日子要來了，三爺真是菩薩下凡，救苦救難來了，咱家家戶戶都要給您立長生牌位，保佑您多福多壽，多子多孫。”劉姥姥驚喜不勝。

眾女都掩著嘴笑，她們最知道賈琮不信神仙菩薩的。

賈琮看著眾女笑道：“自來百姓心心念唸的永遠不是雄心壯志的皇帝名臣，而是真真正正為他們辦事謀利的人，因為只有這樣的人，才肯為他們去得罪一大幫士紳豪強。”

眾女都笑著稱是。只有鳳姐兒暗暗撇嘴，白了賈琮一眼，下流種子，說得輕巧，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樣算來咱家不是又要多一大筆開支？

黛玉抿嘴笑道：“琮哥哥對青史倒是常有高論。”

賈琮笑道：“算不得高論，道理淺顯大家都懂，我只是恰好能做到。對了，寶姐姐她們快臨盆了，家裡可有準備？”

黛玉道：“還等你提醒呢，穩婆、宮裡的嬤嬤、太醫早就備好了。”

賈母笑道：“好，我的玉兒也長大了，越發會辦事周全了。”

眾人都笑道：“也是老太太從小調理得好。”

賈琮見李紈悄悄送來一個略帶幽怨的小眼神兒，似是怪自己冷落了她，忙回了個歉意的笑臉，卻聽身邊輕哼了一聲，顯然黛玉有些不爽。

“顰兒何事？”賈琮忙低聲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黛玉舉帕掩嘴，低聲道。

賈琮苦笑道：“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黛玉略顯得意，啐道：“我若什麼都不知道，怎麼管家呢？”

如今她掌管王府內事，府裡的姑娘、下人哪個不上趕著討好迎奉她？特別是關於賈琮的事兒，一定會第一時間傳到她耳朵裡。

賈琮嘆道：“不承望當年醉心詩書的小姑娘，如今竟幹上了密諜，我伏了。”

“呸，還不是被你逼的，當我願意理你這些破事兒。”黛玉嬌嗔道。

賈琮乾咳一聲，道：“我算了算，府里人夠了，以後再不加人。”

“哼。”黛玉白了他一眼，顯然不信。

賈琮見眾人看過來，打了個哈哈，道：“今兒天氣好，陪姥姥去園子裡頑頑罷。寶姐姐你們大著肚子不方便，回去歇著罷。”

“好。”眾人都笑著點頭，把劉姥姥扶起來。

“老太太也倦了，我先送您去歪一會。”賈琮忙去扶賈母。

賈母看了他一眼，笑道：“也好，你們陪老親家去園子裡逛逛，晚上咱在園子裡吃飯，我先去睡會。”

“是。”

回到上房，賈母瞪了賈琮一眼，道：“你這猴子，又打什麼鬼主意？”

鴛鴦笑著看了賈琮一眼，先服侍賈母坐下，才道：“老太太，爺定是有為難的事，咱家裡除了您老誰還能幫得上爺呢？”

“是是，鴛鴦姐姐說的是。”賈琮陪笑著捱過去坐下。

賈母十分受用，笑道：“說罷，如今府裡就你讓我操心。”

賈琮笑道：“謝老太太慈愛。其實也不是太大的事兒……琮想著大嫂子守寡多年，又正青春，難道讓她孤苦終老不成？所以……”

“所以你就想納了？”賈母沒好氣看著他。

“嘿嘿，老太太聖明，一猜便著。”

賈母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道：“你如今也是王爺了，也該注意些兒風評，尤氏就那麼香？

你實在要她，私下裡頑頑就罷了，誰也說不出什麼，怎麼還要明公正道納入府裡，御史言官們怎麼說你？朝野上下怎麼說你？”

賈琮一愣，乾笑道：“老太太說的是，尤大嫂子那裡是舊事兒，琮說的不是她……”

“嗯？你……”賈母氣笑了，府裡除了李紈哪兒還有第二個大嫂子。

“什麼好下流種子，幾時勾搭上珠哥兒媳婦的？你呀，無端壞人名節，也不怕遭報應！”

賈琮忙道：“老太太，珠大哥歿了這麼些年，大嫂子一個人拉扯蘭哥兒也不容易，琮這不是不忍心麼？

“呸，色膽包天的混帳，你倒有歪理，別忘了你還有幾個沒出閣的姊妹，將來旁人怎麼說賈家的家風？

兄終弟及，虧你說得出口，難道咱家是化外野人不成？”賈母斥道。

賈琮訕訕道：“老太太責備的是，可是太爺曾教導琮說，做人要光明磊落，守信重義。事已至此，您說怎麼辦？”

賈母見他竟把賈代善搬出來當擋箭牌，更生氣了，罵道：“呸！難道你太爺叫你專門在嫂嫂身上‘光明磊落，守信重義’？

上年鳳姐兒的事兒，因璉兒也有不是，我也不理論，你倒好，一門心思和嫂嫂幹上了，難道家裡有幾個嫂嫂你都不放過？羞也不羞。”

賈琮被罵得狗血淋頭，只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

鴛鴦看得不落忍，忙低聲勸道：“老太太，不該發生的也發生了，還是想著怎麼善後為是，若是哪天……哪天兩位奶奶肚子大起來，更說不清了。

何況，兩位奶奶若進了東府，好歹算是老太太恩准的姻緣，將來豈有不照拂寶二爺的。

再說，王爺如今一人之下，貴不可言，誰敢亂嚼舌根子？東府裡又有那許多太太、奶奶，外人哪裡分得清楚，未必盯著兩位奶奶看呢。”

她知道賈母最關心賈政、寶玉，因此以此說項。

賈母得此提醒，心中也是一個激靈，若哪天李紈、尤氏大了肚子，恐怕賈政、寶玉的名聲也保不住，索性一併給了這混帳，好歹只壞他的名聲，西府就可保清淨了。

賈琮暗贊金鴛鴦果然是賈母的貼心小棉襖，忙附和道：“鴛鴦姐姐說的是，琮也是為府裡著想。”

賈母啐道：“你倒有臉說，罷了，都給你都給你，家裡就這幾個人兒，你禍害完了就安心了。”

賈琮乾笑道：“老太太息怒，琮再也不敢了。”

賈母氣道：“你敢也沒人兒了。”

“是是。”

“準備怎麼安插？如意、寶丫頭、玉兒知道麼？”

賈琮忙道：“打算冊為王姬，如意她們我還沒說，您看？”

賈母道：“難道讓我去說？我怎麼說的出口？”

賈琮道：“我都替您老想好了，您就說可憐兩個寡婦失業、無依無靠的，不如都給了我，還能享受朝廷俸祿品級，也算光鮮體面……”

“呸，我都替你臊得慌，嫂嫂給了兄弟，是哪門子光鮮體面？你不要臉就罷了，我這張老臉還捨不得，你也不怕祖宗顯靈收拾你。”賈母啐道。

賈琮笑道：“琮有老太太關愛，祖宗復生若要責打，孫兒只往老太太懷裡鑽就是了。”

賈母也樂了，笑罵道：“沒臉沒皮，給祖宗丟人。罷了，我給你想個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