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金殿辯漕
因今日進府的人中可卿、尤氏等都是“老熟人”,賈琮便先來妙玉房中。熟門熟路地吃過合巹酒,賈琮忍不住調笑道:“難得大士破了酒戒。”
妙玉臉蛋微紅,不敢看他,只別過臉去啐道:“登徒子。”
賈琮見她穿著大紅色喜服,在燈下越顯嬌豔欲滴,再無半分昔日清冷之氣。
因抱著她笑道:“櫳翠庵有佳人,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琮窺之三年,垂涎久矣,女菩薩知乎?”
妙玉嗤一聲笑了,盈盈白了他一眼,道:“花言巧語,我才不信。
我知道我性子孤拐是不討人喜歡的,府裡不少姑娘都討厭我,明日後我還去櫳翠庵裡住。”
賈琮忙道:“哪有此事,你這般人兒誰討厭你?那一定是嫉賢妒能。”
妙玉輕哼了一聲,道:“你少哄我,我就是知道。就你這個好色之徒,葷素不禁。”
賈琮笑道:“府裡這許多女人,要說沒有矛盾齟齬連我都不信,畢竟人無完人,旁人覺得你有毛病,她自己何嘗沒有毛病?
有些人不喜歡你目無下塵,有些人偏又因此引你為知己,也是尋常事。
你不必多慮,府裡能一團和氣最好,若不能,便各自安好也不錯,我不會讓你刻意去牽就誰。”
妙玉眼中閃過一抹異彩,道:“你真是這般想的?”
“那是自然。”賈琮道:“往後你願住府裡就住府裡,願住櫳翠庵便住櫳翠庵,平日裡和談得來的姐妹們多走動走動便是。嗯……你不會和誰都談不來罷?”
“呸,你才是孤家寡人。我和寶釵、黛玉、嬋姐姐、晴雯、完顏姐妹都合得來。”妙玉嗔道。
賈琮笑道:“我還道你只鑽研佛經,都沒兩個手帕交呢,如此我就放心了。”
妙玉伏在他懷裡,輕輕在他胸前捶了一下,道:“你一定是聽了旁人的話,以為我不近人情,目中無人。”
賈琮忙道:“聞所未聞。”
妙玉見他矢口否認的樣子,抿嘴一笑,旋即又垂首低聲道:“那你……什麼時候對我這個出家人有意的。”
賈琮微微一笑,這是女人最喜歡問的問題,即便是大才女也不能免俗,他對此早有豐富的經驗。
因笑道:“第一回我吃醉了酒,誤入你閨房睡了一覺,惹得你大發雷霆,當時我就想,她這麼愛潔,難道一輩子不和男人睡覺麼?”
妙玉大羞,跺腳啐道:“堂堂伯爺跑到尼姑房裡睡覺,你還有理了。”
賈琮笑道:“都是佛門弟子,貧僧借宿片刻不為過罷?”
“什麼貧僧,我看你是貧嘴。”妙玉笑罵。
“真的,有人說我是彌勒佛轉世,比你這個菩薩品級還高些。在沙門裡你最多算個一品大員,我至少是個內閣大學士。”賈琮笑道。
“呸,褻瀆佛祖,誰說的?不怕下拔舌地獄。”妙玉道。
“你的同喜。”
“什麼同喜?”
“讀書人一科中式叫同科,你們姑娘家一起辦喜事,不就叫同喜?”賈琮笑道。
妙玉掌不住噴笑出聲,旋即嗔道:“討厭!你倒會編排我們。嗯……是白姑娘麼?”
賈琮點了點頭。
“你……你還在我這兒作甚,緣姑娘、秦姑娘並白姑娘她們還等著呢。”妙玉白了他一眼。
賈琮笑道:“可卿她們仨今晚且不必管,爺只須專心對付你、緣兒、秋薇便可。”
“為何?”妙玉奇道。
“分身乏術,鞭長莫及。”
妙玉紅著臉啐了一口,道:“你真是天下第一好色無厭之徒。”
賈琮笑著合十道:“貧僧法號不戒,師太難道不知麼?所謂不戒,就是想幹什麼幹什麼。”
妙玉掩嘴笑道:“你的法號不是叫‘色色’麼?”
賈琮壞笑道:“這個法號待會再用。”
“討厭,還不去了,囉嗦什麼。”妙玉嗔道。
“我把緣兒、秋薇都拉來如何?人多熱鬧些。”賈琮道。
“你……混帳!”妙玉大羞,哪裡猜不到他想做什麼。
賈琮笑著在她臉蛋上捏了一把,道:“不識好人心,你和緣兒都未經人事,秋薇有經驗,正好指點你們。”
妙玉冷笑道:“多謝,我看某些人是為自己居多罷。”
“此言差矣,小生毫不利己,專門利人。”
“呸,下流。”妙玉惱道,旋又擔心賈琮生氣,眼珠一轉笑道:“你若能下棋贏我一盤,什麼都依你。”
啪!賈琮惱羞成怒,抬手在她挺翹的臀峰上拍了一巴掌,佯怒道:“你上次贏了我那麼多盤還沒和你算帳,還敢提下棋的事兒。”
妙玉微噘櫻唇,委屈道:“你不是自稱遼東第一高手,綽號‘東北虎’麼?難道連個小女子也怕?”
賈琮笑道:“我怕你?好,爺今晚讓你輸的心服口服。來人,拿象棋來。”
妙玉忙道:“不許要人讓子,不許請幫手。”
賈琮一口答應:“就平下。”
須臾,紅燭高照,棋枰呈上。
賈琮擺手灑然一笑:“棋且擺下,某去便來。”說完一熘煙去了。
妙玉抿嘴一笑,送他出去,回來自把紅黑棋子擺好,賈琮的棋藝她深知,若不讓他,這輩子別想贏自己,因胸有成竹品茶相候。
賈琮先來到甄緣房中,見她正戴著紅蓋頭側坐在床邊,因笑道:“等急了罷?
要我說成親就是麻煩,朝廷的誥封早已下來了,弄一紙婚書得了,還搞這些繁文縟節作甚,讓我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跑。”
甄緣抬手掩唇,似在輕笑,並不理他。
賈琮奇道:“咦?難道現在時興新娘子不說話?我倒不知。”說著過去拿起秤桿將蓋頭挑開。
“緣兒,你今兒真是越發好……看……你,你!”
賈琮看清新娘面貌,笑意登時凝固在臉上,大驚失色,連退兩步,指著那女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新娘笑道:“怎麼?不認識了麼?”
“你!唉,你怎麼混進來的?!荒謬荒謬!來人!”賈琮苦笑搖頭。
忽聽外間噗嗤一聲笑,又有兩個身著喜服的女孩子進來,見賈琮一臉懵逼的樣子,大笑道:“你也有上當的時候。”
賈琮見到正主,攤手苦笑道:“緣兒,這是怎麼回事?你濃眉大眼的怎麼也搞惡作劇?”
甄緣抿嘴笑道:“鬱姐姐說和你開個頑笑,讓她自己說罷。”
鬱千凝慢條斯理從床上起身,一步步朝賈琮走過來,在他耳邊輕笑道:“本姑娘是緣奶奶的通房大丫頭,乃是正大光明進府,可不是偷偷摸摸混進來的,不知王爺有何指教?想來公主、太太們也無話可說罷?”
賈琮愕然,旋即笑道:“好你個狐狸精,果然狡猾狡猾滴,讓你搭上了末班車。”
說完看向甄緣,笑道:“她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你竟答應了她。”
甄緣赧然道:“鬱姐姐說我年輕不知深淺,怕我進府後惹你生氣,所以自告奮勇陪我一同進來,我還要謝謝她呢。”
鬱千凝得意地輕哼一聲,白了賈琮一眼,道:“實話告訴你罷,你這府裡狐狸精太多,緣姑娘雖滿腹詩書,卻不知人心險惡,我這個做姐姐的不陪在她身邊,怕她吃虧。”
賈琮瞪了她一眼,扭頭看著另一個圓臉小姑娘,道:“繾兒怎麼也在?”
甄繾紅著臉縮在姐姐身後,不敢看他。
甄緣笑道:“家裡太太們說繾兒心地純善,怕去別家吃虧,知道你喜歡漂亮姑娘,就隨我陪嫁給你了。”
賈琮啞然失笑,總算明白過來,甄緣和鬱千凝這對兒組合已是天造地設,再附贈個純美呆萌的甄繾,這是患了爭寵魅力不足恐懼症,生怕套不牢自己呀。
因苦笑道:“罷罷,沒想到現在閨帷之內也時興抱團了,有你們三巨頭在能吃什麼虧呢?”
甄緣本就擔心賈琮內宅複雜,自己身為罪臣之女容易吃虧,因此聽鬱千凝毛遂自薦,便一拍即合。
順帶拉上向來崇拜賈琮的妹妹,想來憑自己出身大家的見識、鬱大家的老練並妹妹的純真無邪,三人應能在內宅有個立足之地。
聽賈琮道破自己的小心思,甄緣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惶恐,生怕他誤會自己拉幫結夥。
忙撒嬌道:“琮哥哥,鬱大家對你一往情深,我也於心不忍,你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如此既不違揹你在公主並寶姐姐、林姐姐跟前立的誓,又能成人之美,何樂而不為呢?”
賈琮看了鬱千凝一笑,擺手笑道:“我並無他意,鬱大家麼,我自是仰慕已久,只因前些日子政務繁忙,沒顧得上。
沒想到竟有守株待兔的好事兒,再好不過。本來打算忙過這一陣兒再向大家自薦枕蓆。”
鬱千凝掩嘴笑道:“好不害臊,哪有男人自薦枕蓆的,你那誓言不顧了?”
賈琮笑道:“在鬱大家面前,我只是說出所有男人的心聲而已。至於誓言麼?唉,世間安得雙全法?琮只好辜負老天爺了。”
鬱千凝含羞白了他一眼,道:“真真兒是風流才子,就會哄人開心。藍薇她們就是被你這麼騙上手的罷?”
賈琮忙矢口否認,道:“絕無此事,全是真愛,比真金還真。”
鬱千凝笑著啐了他一口,端過酒杯來服侍賈琮和甄緣吃了合巹酒。
甄緣含羞道:“琮哥哥,你……”
賈琮忙道:“哥哥還得趕場呢,我先去秋薇她們那裡,待會隨我去妙玉房裡,天兒冷了,咱們晚上一起睡暖和些。”
甄緣大羞,跺腳道:“這……這怎麼可以,好荒唐。”
賈琮指了指她們三個,笑道:“就許你們抱團,不許哥哥通殺,好沒道理。就這麼定了,待會派人來請你。”說完匆匆走了。
甄緣還待再說,卻被鬱千凝拉著,低聲勸道:“傻丫頭,府裡這麼多人,王爺又風流,這等事以後還少了?
別人都這般做,你不做豈不被人比下去?也易落人褒貶。何況……”說完掩嘴一笑。
“何況什麼?”甄緣忙問道。
“何況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緣姑娘只要比別的妃妾更懂服侍他,在王爺跟前兒豈不就把別人比下去了麼?這可是爭寵的好機會。”鬱千凝笑道。
甄緣搖頭道:“我只求有個安身之處,並不想與姐妹們爭奪什麼,而且……我哪懂服侍……他。”說著不覺紅了臉。
鬱千凝笑道:“我明白緣姑娘大家閨秀,高風亮節,即便不想爭寵,總不好被人比下去罷?”
甄緣想了想,點頭道:“鬱姐姐說得有理,只是……我又不懂……”
“別擔心,有姐姐在還能讓那個好色之徒跑了不成?”鬱千凝拍著胸脯道,論勾引男人,府裡除了幾位同是行首出身的姐妹,誰是她的對手?
甄緣知道她的本事,羞笑著點點頭。
“姐姐,我也要學麼?”甄繾忽然探過頭來,萌萌地道。
“死丫頭,不許偷聽大人說話。”甄緣紅著臉罵道。
鬱千凝忍著笑道:“不用,四姑娘保持本色最好,若刻意去學,反而落了下乘。”
“哦。”甄繾笑著點點頭,坐回椅內小口小口吃著點心,從早到晚沒吃東西,早就餓了。
不多時,賈琮帶著甄緣、白秋薇聯袂而來。
妙玉見一人去三人回,驚道:“你們這是……”
甄緣笑道:“他說要和姐姐殺一局,請我們來見證。”
白秋薇笑道:“姐姐可別手下留情。”
賈琮哼了一聲,道:“我怕你賴我的帳,所以把她們叫來,待會也方便些,嘿嘿。”
妙玉氣道:“天寒地凍的,待會兩位姐姐回去豈不冷著?”
賈琮哂道:“你以為你贏得了爺麼?”
妙玉咬著唇兒,瞪了他一眼,道:“大言不慚,待會看你怎麼說。”打定主意絕不留情,省得浪費春宵。
賈琮大笑,道:“好。”說完坐到桌前。妙玉招唿二女坐下後,道:“你走罷。”
賈琮搖頭笑道:“我說下棋,卻不是這個下法。”
“你又有什麼鬼主意?說好了平下。”妙玉啐道。
“放心,我這法子絕對公平。這裡還有兩位人證呢,若有何不公平之處,你但說無妨。”賈琮道。
妙玉沉吟道:“你且說來。”
卻見賈琮將棋子一個一個翻過來,蓋在棋盤上。
妙玉哂道:“你要下盲棋?也使得。”心中自信憑自己的記憶力,盲不盲棋也無所謂。
賈琮神秘一笑:“咱下揭棋。”
“何謂揭棋?”甄緣好奇地道。
賈琮笑道:“就是咱們把所有棋子像打葉子牌一般,翻過來洗亂,再隨意按正常位置擺好,只有帥位固定不變。”
甄緣笑道:“這種下法前所未見,倒也有趣。”
妙玉皺眉道:“棋子都蓋著,又打亂了,如何走子?”
賈琮道:“這個容易,比如你看這個中兵位置的暗子,我現在不知道它是什麼,就當它還是兵,按兵的走法往前拱一步,只要一動,這棋子就必須翻過來,你看是馬,以後就按照馬的走法行動。”
“若翻開是士象怎麼辦?”妙玉道。
賈琮笑道:“這正是揭棋的精妙之處,除了將帥,其餘子力都可隨意過河搏殺,士象還是一樣按老辦法走。”
白秋薇想了想,道:“這倒多了許多變數。”
妙玉也明白過來,賈琮是想以此法抵消兩人巨大的棋力差距,沒好氣道:“就會些歪門邪道。”
賈琮壞笑道:“原來妙兒也知道‘歪門邪道’?日後倒要請教。”
“呸,你這是邪法,我才不下。”妙玉啐道。
“那正好了,省了爺的麻煩。退賽算輸,這是國際通行規則,那就算我贏了,嘿嘿,承讓承讓。”
“你,無賴。”妙玉嗔道:“那就下一盤,不許耍賴。”
賈琮忙道:“爺光明磊落,從不耍賴。”
妙玉道:“就信你一回。”
白秋薇笑而不語,你明知他是無賴還和他賭賽,這不是羊入虎口麼。
果然,十幾個回合後,妙玉因不熟悉規則,被賈琮利用豐富的經驗擊敗。
“我贏了!”賈琮大笑道:“你們都看到了罷?爺遼東第一高手豈是浪得虛名,強如妙玉也被爺輕鬆斬落馬下,哈哈哈,還不給我納身來。”
甄緣大羞想逃,早被白秋薇拉回來。
“白姐姐,他混帳,你拉我作甚?”甄緣急道。
白秋薇在她耳邊低聲道:“他是個牲口,咱們三人一起總要輕省些,不然你與他單挑豈不吃虧?”
甄緣心中暗道人家願意吃這個虧,臉上卻紅紅的說不出話來,半推半就被白秋薇拉過去。
妙玉羞不可遏,不敢看白、甄二人,忙道:“三局兩勝。”
賈琮哂道:“高手過招,自然是一局定勝負。想三局兩勝也可以,明兒再定賭約,先把今晚的事兒辦了,爺小本經營,概不賒欠。”
“呸!”妙玉知道拗不過他,認命地別過頭去,早被賈琮攔腰抱起,放到榻上。
“薇兒,把緣兒帶過來,讓這兩個丫頭知道爺的厲害。”賈琮怪笑道。
“來了。”白秋薇掩嘴一笑,拉著甄緣走上床榻,放下層層帷帳。
——
聽說有刁民告了御狀,朝廷有改革漕運的意思,漕運總督、河道總督並金陵、安徽、山東、浙江、湖南、湖北、江西、河南等八省督撫生怕賈琮“聽信讒言”降罪,連忙星夜進京“陳情”。
近兩個月來,朝廷上下圍繞河運和海運之事,早已吵翻天,群臣有的支援河運,有的支援海運,大家各為其主,各謀其利,鬧得不可開交。
因事關國計民生、千秋大計,軍機處也不敢貿然決斷,只得又報到賈琮這裡。
賈琮無奈,年都沒過好,只得又上朝操心這些爛事兒,心中也不由自主湧起陣陣無力。
即便自己現在已經是無冕之王,掌握了國朝最高權力,但對這些根深蒂固的弊政仍覺有心無力,若殺人能解決問題,他早就大開殺戒了。
以前在歷史課本上學的知識,都說大運河溝通南北,有利於發展商業,促進經濟繁榮,如何如何有利。
好像勞民傷財、大興土木這些坑百姓的事兒都被楊廣幹完了,後人都在享福,豈料這條運河帶給後人的苦難遠遠多於開鑿之時。
此時賈琮才深深明白,若說某事有利,必是建立在某些人的不利之上,利有多大,弊必定就有多大,而且往往是弊大於利。
比如鹽法、漕務不外如是,都是大部分人犧牲,供養出極少數人的太平盛世。
還好自己推的新法狠狠在豪強身上割了一塊肉下來,否則當這個攝政王也沒多大意思。
賈琮看著吵成一團的滿朝大臣,心中怒火漸漸竄起來,神色越來越冷。
有機靈的見機不妙,忙閉上嘴退了回去,其餘二愣子見氣氛不對,偷眼一瞧,也忙縮回去。
賈琮冷冷道:“諸位都滿腹經綸,口若懸河,在金殿上唇槍舌劍,高談闊論,罵人不帶髒字兒,孤大開眼界。
聽了許久,都在批駁別人之法不行有何弊端,自己又提不出無可辯駁的妥善之法,雖說真理越辯越明,可這麼扯皮下去,徒耗光陰,於國於民何益?
眾臣忙躬身道:“臣等慚愧,請王爺恕罪。”
“罷了,一個個說,單論漕糧海執行與不行。中間旁人不得插嘴,違者廷杖伺候!”賈琮道。
“是。”眾臣忙道。
“漕運總督,這是你管的差事,你先說。”
“是。”漕運總督唐英忙出班奏道:“回王爺,臣以為海運不可行。理由有三:
一則漕運軍船之丁役難散。如今漕運共有運丁十二萬人,其餘船伕、民夫亦有數十萬人,一旦失所,勢必胥動浮言,冀圖震撼,恐生大亂;
二則海途險遠,風高浪急,變幻莫測,前朝曾有海運之舉,則十損其四,非善法也;
三則重造海船靡費甚重。如今運河上共有大小漕船八千餘艘,一旦廢棄,若重造海船,則須上千萬銀子,且非旦夕之功。請王爺明察。”
賈琮“嗯”了一聲,道:“河道總督?”
“臣在。”河道總督蘇任忙出班道:“啟稟王爺,臣以為海運大有可為。
一則河道年久失修,不利運送。每年空耗國家大量錢財並民力,強逆水之性而為之,實難久持,百姓怨聲載道;
二則海運雖有風險,無非折損點人船糧食,即便重造海船,與漕運相比,恐怕還要便宜數倍;
三則河道之上,幫會道門林立,裹挾運丁、船伕、百姓等,招攬香火,聚眾設堂,不僧不道,或吃齋唸佛,或喝酒吃肉,或為非作歹,若行海運,則斷其根基,以免養虎遺患。”
河道總督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都說國之大事在漕,漕運之務在河,不過河督與漕帥卻是典型的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漕帥掌著漕運,麾下兵馬十餘萬,每年一兩千萬錢糧從手裡過,乃是肥缺中的肥缺。
而且每年只管運個幾百萬石到通州就算完事,若過時運不到,還可推說河道淤塞淺涸,不能行船,耽擱了日子也不是自己的責任。
河督雖也是正二品大員,一年也管著幾百萬銀子,可修河責任重大,修好了不顯功,若修不好就得倒黴,還容易激起民怨,釀成民變。
哪裡發水決口了,哪裡河道沒水了,哪裡民田被淹了都得操心,絕對是國朝最吃力不討好的衙門。
若行海運,運河上壓力大減,他也可輕鬆許多。
“嗯,下一個。”賈琮微微點頭。
新任兩江總督陳中建察言觀色,接著出班道:“啟稟王爺,臣以為海運勢在必行。只因漕運之弊有五,海運之利有三,不可不行也。”
他久在南方任職,對漕運知根知底,早聽新黨中同仁說賈琮有變革之心,因忙出來搖旗吶喊。
賈琮微微頷首,道:“講來。”
“是。漕運之弊一:運丁困頓,偷竊走私。
運丁終年往來於河道,耕種荒廢,負債累累,生計維艱,而行月糧大約十二至十五石之間,一半給米,一半折銀,總數不過十兩銀子上下,煳口尤有不能。
失之於此,必取之於彼,故運丁便向州縣增索幫費,每以米質不合為藉口,勒索名目則有收兌漕糧之前的‘鋪艙費’,兌糧上船之時的‘米色銀’,開船離境之時的‘通關費’和過淮安的‘盤驗費’。
或所索未遂,即籍稱米色未純,停兌喧擾,州縣不敢不應。
除索要幫費,盜竊漕糧也是常有之事。一旦盜賣,即用‘攙和’方法彌補,一是摻和雜物,如沙土、石灰、糠秕、米屑。
二是將發脹藥品拌入米中,使體積脹大,如五虎、下西川、九龍散等。
三是滲水浸泡,以石灰灑入米上,暗將溫水灌入船底,復籍飯火燻蒸,米粒發漲,這樣可以每石餘出數升,以致貯倉之後,極易黴變。
私貨運輸亦為補救辦法,為應付河上盤剝,軍糧經紀勒掯,運丁便於漕船上攜帶私貨,每五石糧便帶一石私物。
譬如在南則載木植紙張磁器雜貨,在北則載私鹽,漕運衙門亦迫於無奈預設。
弊二:良莠不齊,滋擾地方。
國朝漕運按運糧區域分為百餘幫,每幫有船五、六十隻,每運約需船六、七千只。
每船以運丁1人領運,其餘僱募水手,此外還需臨時召募拉縴者,謂之‘短纖’。
如此,漕運中就形成了十萬餘人的水手,他們多是直隸、山東等地的無業遊民。
開國初年,水手由千總保結,然後呈報衛守備,故素質甚佳。
後漕制日見敗壞,水手多為無賴,有些盜匪作亂失敗後,四處逃散,也變為水手,漕風日漸敗壞。
此外,還糾眾抗延停斛不兌、鼓譟毆傷州縣官員、搶奪官銀、捆縛糧長、擅闖關閘、漕幫持械群眾,甚至劫掠居民等。
弊三:地方浮收,苛虐百姓。
漕政首禁浮收,最初猶不過就斛面浮收,未幾有折扣之法,始而每石不過折扣數升,繼乃五折、六折不等,浮收日甚。
為達到浮收目的,收兌官員照例是在收糧時對糧戶進行刁難,故意拖延留難,逼迫漕民行賄。
雖潔淨幹圓,記書總嫌米醜,及再換米,刁難如故,退換數次,或願六扣、七扣,而淋尖撒地踢斛抄盤,一石之米又去其半矣。
與浮收並行的,是糧戶必須的各種使費,吏胥和鬥級索要茶飯錢,糧倉胥役索要各種項花費,此外又有口袋花紅等名目。
有的州縣甫經開徵,即虛報滿廒封倉,利用漕民急於完納之情,有意刁難,以致民戶守候需日,不得不聽從出費。
弊四,豪強縉紳,索取陋規。
漕省素有所謂的‘衿米’‘科米’‘訟米’等名目。縉紳之米謂‘衿米’,舉貢監生米謂之‘科米’,好爭訟者之米謂‘訟米’。
州縣官吏貪索,讓這些人拿住把柄,他們所交之米,非但不能多收,即升合不足、米色潮雜,亦不敢駁斥。
縉紳地主不但將自己應完漕糧拖欠短交,還包攬漕民應完之糧,甚至向州縣勒索‘漕規’。
州縣官員徵漕貪汙,慮地方訟棍控告,則分飽之,於是包漕之風大起。
劣紳刁生乃至於教官、典史以及武弁,甚有家居紳宦,利用百姓懼怕納漕心理,勾通吏胥,廣為包攬,官吏因有浮收,被其挾制,不能不通融收納。
因包戶代交較自往交漕所省實多,是以包戶日多,不特刁民群相效尤,即良民亦漸趨於莠。
熙豐九年,金陵省吳江縣有監生吳景修等三百餘人,挾制官府,吵鬧漕倉,強索規費,該縣因支出漕規幫費為數過大,致挪借公款二萬餘兩,此乃臣下親手辦的案子。”
賈琮冷笑道:“原來漕運裡竟有這許多名堂,若非陳總督談及,孤還不知。
當年孤在遼東推新法時便知道豪強紳衿有收納田地、包攬詞訟賦稅之弊,沒想到也有包攬漕糧的。
哼!地方官府心裡有鬼,欺善怕惡,竟被刁紳凌駕其上,何其荒唐!其五是什麼?”
陳中建忙道:“王爺所言極是,古人云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州縣官吏勒索百姓,持身不正,自然也要被人勒索。
弊五尤為重大,臣以為決不可等閒視之。”
“嗯,但說無妨。”
賈琮忽然有點欣賞此人,當年配合顧濤在金陵推新法時,陳中建是南省巡撫,還是舊黨中人,頗有些阻礙,還因剿匪之事被顧濤軟禁過,如今投靠過來,就顯得那麼順眼。
拋開派系鬥爭來看,陳中建能幹到督撫一級,真材實料肯定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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