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挨訓
“我曉得這話您不愛聽,就是欺負人嘛…”
煙眉稍蹙,阿晴看她再嚥下一口小聲抱怨,“小姐受傷了才讓人報信,先前閣主和我們去端州府相詢,怎麼也不肯透露行蹤…鞭傷更是一個字不曾提起…路引損毀,小姐不是特意如此…至於像對待嫌犯似的對待您麼?您指定與神武軍八字犯衝,不然怎會連著兩回受傷!”
“阿晴…”連八字犯衝這話都說得出來,看來小丫頭對沈應差人報信的事怨氣深得很吶…陸遐偏首推拒,自取了案上的一盞清水淨口。
清秀的眉目端凝,茶盞底座在案上輕輕一磕,阿晴下意識放下手中之碗。
女子病弱,但轉首神態格外冷凝,阿晴慌地挺嵴噤聲靜聽。
“你道他們欺負人…我問你,在阿晴眼中…依我如今境地、身上嫌疑,不必身披枷鎖,有大夫看診,容你等…探視,還能歇在此屋,皆是應得之待遇嗎?”
阿晴聞言怔怔然,她只顧抱怨,卻忘了能讓他們來,本就不合常理。
她欲言又止,想來覺察出其中不對勁之處,陸遐略喘口氣,眸光向遠,“…你看出來了不是嗎?我實…不該在此處。”
“您不是嫌犯,我和閣主皆知情呀!”
“…路引損毀確實非我本意,但在我手中損毀…亦是實情,我雖然怒沈將軍幾次相疑,但事情發生了,嫌疑由此而來怨不得旁人,更遑論推諉。”
“…我說將軍寬宥並非替他開脫,一路上多虧沈將軍不計前嫌救我性命,大夫看診、容你等前來,我一個身有嫌疑之人能在此養傷,樁樁件件難道是一句話便能輕易得來的嗎?”
“他是將軍,誰敢逆他的意?”阿晴小聲嘟囔,不以為然,“不過手到擒來的功夫,您就是心善,才會體諒旁人。”
“身在高位,必然有許多旁人不得見的桎梏,牽一髮而動全身,怎會是手到擒來的功夫!”
語氣重了些,阿晴懨懨垂首,陸遐一連說了許多話,待氣喘勻了方心平氣和地道,“這麼說…並非存了責怪你的心思,只是惟恐…你認為現如今一切皆是應得的。”
“能容你和映君、端陽在此,沈將軍必定…花費了一番心思,他雖不說破…我卻不能全然當沒有發生,背後猶不知足地埋怨。”
“往後有何安排,聽從吩咐也就是了,萬不可起衝突,讓…神武軍和沈將軍為難,記下了?”
陸遐原想自請回牢中,怎知陰差陽錯反倒落入更為難的境地,依姚大人的敵意,容她養傷怎會是輕易之舉,她有傷在身,卻不好急著打探其中究竟,再惹嫌疑。
阿晴對神武軍成見難交付囑託,只是…要讓她心安理得在此養傷,陸遐如何、如何…
心中焦急不安,柔腸糾結,此中種種…該如何對阿晴細說呢?她…壓根不能言半字。
“真醒了?!”一身紅衣獵獵,來人不走正門,輕巧翻窗而進,謝映君原想悄無聲息地進來,一落地看見外間對坐的兩人,不禁大喜,“我翻牆進聽見府中之人在議論,還當聽岔了。”
她“嗖”地過來,擠開阿晴,拉起陸遐上下左右仔細看了個遍,明眸漾著歡喜,過了幾息端凝著眉目,陸遐暗道不好,果然明媚的姑娘叉腰,冷哼了聲,“我前一回怎麼說,陸大姑娘又是如何應承的,你該不會忘了吧?”
“…自然記得。”
“說來聽聽!”
“…說了不會不告而別,不會再瞞你的…”
陸遐硬著頭皮回話,她答應了沒有下回,軟聲無辜道,“我出城前留了信呀!”
“那算什麼交代?!”
說起信,謝映君氣不打一處來,嬌聲嚷道,“寫了要出城,因何去,與誰同行全然沒有音訊,要尋也無處尋去,還真能耐了,上一回受傷隻字不提,這回險些沒了半條命,再下一回呢?非得把我們嚇出病來才肯罷休?!”
“就是皮外傷,左臂養養還能動作,怎麼到你口中就沒了半條命…往後小心些”
她還有理辯解上了,不看看此刻慘白的臉色,謝映君懷疑她下一息都能暈過去,一時更氣,細指輕戳她額際,一字一頓,揪著嫩白耳垂吼道,“陸姑娘還想有下回?”
“我哪裡敢…”映君正在氣頭上,陸遐自知理虧,苦笑靜坐任她一頓數落,“映君你別惱,我不是好好的…”
“等你哪天完好無缺站在姑奶奶面前再說這話!”
往常皆是她勸著映君,怎知受傷,兩人倒是一下子互換過來,她成了被訓的那人,難得看她吃癟,阿晴在旁抿唇偷樂,陸遐著實一臉無奈。
“怎麼,看你神色,覺著我說得不對?”
映君板起臉訓人,氣沒消呢,陸遐不敢違逆,她老老實實地端坐,懇切認錯,乖順像極了挨訓的學生,“沒有…我錯了。我不該沒有交代仔細,不該輕易受傷…不該瞞著不說,害得你們擔憂。”
“真知錯了。”恐她數落了許久口乾舌燥,斟了一盞清茶親手奉上。
映君吃軟不吃硬,看她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左臂果然緩和了臉色,接過茶盞一飲而盡,“這還差不多。”
肯吃茶就是揭過去了,陸遐單臂接過她掌中茶盞,露出的一截皓腕勝雪,謝映君看得擰眉,探掌攏了攏,愁道,“…前回當看錯了,怎知這回更…你果然清減了。”
“我幫著小姐穿衣,從前穿慣的衣裳確實寬鬆不少。”阿晴在旁搭話,陸遐唇間之語嘆息咽回,“…哪裡…我倒覺著與往日相差無幾。”
“你一向食少思多,即便不為養傷,也該改改多思多想的習慣,人在安州地界,不是在四時堂,何事須得勞心費神?”
摸得案上擱著的小米粥猶有熱氣,謝映君順手接過阿晴的活兒,坐在面前語重心長地勸道,“藉機將養將養,你不愛喝藥,食補倒是好主意,只不好半途而廢,畢竟其中講究的就是細水長流的功夫,你若用得下,每日用些挺好,左右皆尋常之物。”
“習慣豈是一時半會兒能改的…”
兩雙眼睛不錯眼地凝著,陸遐嘆息著應下,“是了,我記下了。”
“光記下不成,你得時時刻刻放心上才是!”謝映君到底是她多年好友,一看便知她打的主意。
“應承誰不會,轉首忘在腦後,再叮囑千回百回有何用?你要性命不要了,不是阿晴說起,我還不知道白鹿先生叮囑,她予你的藥方可在?”
噼頭蓋臉一頓說道,陸遐不敢輕慢,“去歲在渡口…一場大雨把藥方淋壞了,我另謄寫了一張,放在隨身的包袱裡,就是包袱如今…”
受傷得突然,不知包袱失落何處。
“啊!神武軍的元英大人將小姐的東西一併送了過來,興許在裡頭,我這就去找。”阿晴如夢初醒,她驚跳起來匆匆去翻。
“神武軍差人報信,連夜疾趕親來的便是元英…觀舉止是個實誠人。”
謝映君不知想起何事忽地一笑,沒等陸遐細問復又板起臉,“我當軍中只有寡言無趣之人,幸虧…沈應有點良心,否則無人報信,任你一人在此…有傷在身,身旁全然沒有知根知底的人照料…”
想到話中所提,一語未畢話音漸輕。
她這是哭了嗎?
陸遐心知惹她擔憂,不及寬慰,紅袖輕揚,明豔的姑娘探身摟著她,泣音猶在,口中卻惡狠狠地道,“…休想再用鮫人泣珠等言語打岔,你看我這回聽不聽你的?!”
“你這人就是這樣…看著一副副軟綿綿的性子,遇著要緊之事隻字不提,一不留神就讓你逃了去…”
“映君我”
惹她擔憂是自個兒的錯,陸遐無從辯解,聽她嗓音繼續道,“…你的脾氣我不是頭一回見識了,我不知道你麼…你心裡有主意,只是…如果遇著的事不讓你覺著為難…也該告訴我一聲…好歹告訴我你要去哪兒…欲做何事,莫讓我們牽腸掛肚。”
語氣惡狠狠的,在發上輕撫的雙掌卻倍加輕柔,陸遐嘴角微翹,“…我記下了,下回要走定說與你知…再不瞞你了。”
連著兩回讓她擔驚受怕,陸遐心中委實過意不去。
候她揩去眼角淚花,兩人相視一笑,陸遐餘光不知瞥見了何物,視線微錯,正對上一雙直勾勾凝視的清眸。
明淨燦亮,來人兩掌撐頰,燦亮兩瞳對上她的瞬息彎成兩瓣月牙,欣喜之色毫不掩飾。
端陽蹲在地上,望著摟在一起的兩人,咧唇笑開懷,“我來得正是時候,這是祝賀姐姐醒來麼?我也來——”
男子跳起來,伸出大掌不知輕重地要環抱,萬一碰著陸遐的傷,不是玩笑,謝映君蹙眉格開大掌,回身怒斥,“玩鬧該看時候,好不容易醒來,你想讓她再暈一回麼?!”
憑什麼他抱就會暈倒,謝映君護得密密實實,天青色衣角怎麼夠不著,端陽來回數次惱了,“我就知道你這人不安好心!不告訴我定要獨佔姐姐,你抱得我為何就抱不得?你們方才還抱一起落淚呢,我都看見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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