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雨
“用一些吧,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陸遐接過少年遞過來的乾糧,軍中乾糧多是乾硬的蒸餅,極難下嚥,幾人也無怨言,就著水囊默默吃著。
雲中雷光閃爍,狂風大作。棚頂的茅草鋪得還算嚴實,沒有被風吹走,眾人靜坐,等棚外雨停。
元英吃完手中乾糧,拍拍手,對晏北道,“你方才道遇襲,是何情況?”
晏北放下水囊,正色道,“我們依計扮作弔唁之人,在城裡繞行,到得城東察覺有人跟蹤,不敢出城,在城裡各個店鋪買了些紙錢、香燭,這才出城來。”
“眼下匯合,會不會…”元英聞言一頓。
萬一追兵尋著線索找回來,豈不是將眾人一網打盡?
晏北搖頭,“我來時看過了,並無人跟在後頭。”
他是斥候出身,小心在意不留下半點線索。
就這麼輕易放過,雨勢駭人,元英不免目露憂色,“待雨停,不知要到何時,萬一…”
“雨勢頗大,我們寸步難行,對敵人自然也一般。”晏北安慰道,“若是擔心橫生枝節,等雨勢稍緩,即刻啟程。”
幾人沒有異議,商議定各自尋了一個乾淨角落待著。
“可知另一個駕馬車的是何人?”元英擔心陸遐受風寒,示意她披上斗篷,這才問道。
這個他知道,晏北點頭,“我認得他,叫嚴路。這一路上我裝作弔唁的人,他扮作遠道販瓷器的客商。”
“若是順利,也該到了。”
遠目小道盡頭,風聲夾雜著綿密雨勢,幾人衣衫獵獵。
晏北欲收回視線又蹙眉,盡處似出現了一道黑影。
馬蹄聲聲,車輪碾過水窪,濺起丈高的水花。
元英看得真切,開顏道,“是馬車,定是他們來了!”
車伕頭戴斗笠,馬車一路疾馳,破開風雨出現在小道上。
“等等。”劍眉微擰,車伕以劍攔下元英等人,眸色驚疑不定。
他身量甚高,從下馬車後便未開口,此時渾身上下皆凜,元英警覺察覺不對,臉上歡喜神色淡了幾分。
“馬車有問題?”
“晏小哥方才說他車上是瓷器,可觀馬車吃重不深,車上好像沒有東西…”
幾人聞言皆詫,不想他如此心細,其中一軍士不以為然,“想是有人追趕,這才半路上將瓷器等負重扔下。”
車伕搖頭,他緊抿的唇,頜邊冷厲如刀鋒,“今日出城蹊蹺,小心些無大錯。晏小哥你們留在此處,兩人隨我上前。”
“也好。”元英聽他言,叮囑道,“若無事,便以暗語告知。”
馬車馳到近處,三人戴上斗笠迎了上去。
天昏地暗,電閃雷鳴。
斗笠與蓑衣難敵傾盆大雨,雨水浸透全身,寒意刺骨,重重雨幕下難看清馬車境況,三人互相打了個眼色,擎出兵器,謹慎摸上前。
馬車上之人面容不真切,抹了一把臉上雨水,三人呈包圍之勢圍了上去。
如此距離,便是雨幕再大,怎麼可能看不見三人上前,有軍士暗道不對,靈巧一個翻身,伸手去揭那人頭上斗笠。
那人不動不語,軍士揭開斗笠前的一瞬,車伕陡然醒悟,縱起拉開那名軍士,兩人就勢在地上翻滾。
冷厲弓弦連連響動,方才立身處箭羽赫赫!
“走!”他一聲清喝,“去護元副將他們!”
三人疾奔,聞得弓弩連連叩擊,他急停回身以劍格擋,劍光連閃清影繚繞,將箭羽盡數噼落。
最後那箭不是普通之箭,箭矢破空在雨幕中擰轉出驚人之跡,轉瞬直奔心口。
箭勢勐且沉!
他暗自提氣,右臂提腕,手中劍光凜冽,風馳電掣,不退反進。
“叮“火光微濺,奮力格擋那驚天一箭,虎口頓麻。
箭勢沉重,非強弓所不能。
雨幕中,馬車上有一黑衣人張弓,雙臂筋肉繃緊,弓如滿月,那一箭顯然出自他手!
下一瞬,弓弦響動,那方向——
車伕額汗頓生,他冷聲喝道,“趴下!”
棚下,元英等人正護著陸遐且戰且走。
方才他躍起之時,元英察覺不對,欲要離開便有黑衣人包圍而上。
眾人都是軍士巍然不懼,劍光、刀光劃破雨簾,從容應敵。
他一聲冷喝如平地驚雷,元英刀鋒不停,破開敵人攔截,想也不想奔上前撲倒陸遐。
那一箭箭勢凌厲深勐,箭矢破開棚下木柱猶未停!
“快走!”箭勢驚人,元英不敢再停留,她扶起陸遐兩人一路疾奔,手中刀光過處必有血色噴湧。
劍鋒迴轉割開一人要害,車伕顧不得臉上雨水,他滿身泥濘,奔到近處與晏北等人匯合道,“敵人有強弓,速速上馬!”
他二話不說斬斷馬車套索,一個翻身躍上馬背。
晏北握住他伸來的大掌,輕巧躍上。
敵人打馬來迎,晏北策馬揚鞭賣了個空隙,將那人踹下馬來,自己卻騎了敵人坐騎,去追元英和陸遐。
弓弦響動,箭矢離弦之音唿嘯,他回身要擋,有一騎斜地裡馳出,挽韁回馬,劍光連耀,將箭矢盡數攔下。
“你前我後!去追兩人!快!”雨中傳來車伕冷喝,晏北不想他劍法了得,心下大定,咬牙清斥一聲,馭馬望兩人方向而去。
耳畔風聲、雷聲隆隆,弓弦催動之音不停,晏北臉上早已分不清雨水還是其他,只知道身後馬蹄聲聲不斷,箭矢與劍刃相撞之音不絕。
他不敢回身,狂抽手中馬鞭,身子幾乎騰空在馬上。
雷光噼落,耀如白晝,前面兩人一馬一路狂奔。
箭矢之音再度破空而來,身後劍光不知因何沒有先前凌厲,箭矢被他一滯,只稍稍偏離了原來方向。
晏北耳邊劇痛,凌厲風聲迅如雷電,直直越過晏北襲向前方。
馬兒慘烈嘶鳴,四蹄陡亂。
不好,是馬中箭了!晏北頭皮發麻。
前方傳來女子驚唿,風聲刮耳認不清是誰,他狠厲一抽馬鞭,催著胯下坐騎。
快啊,再快一些!
身後又是一聲弦響,無異於催命之音,晏北咬牙回身,卻見劍光寒影,密不透風,致命羽箭一滯,身後那人奮力起身長劍脫手而去,暗夜裡似有人悶哼。
箭矢驟停。
“咳”車伕臉色不變,他抬手抹去唇邊血跡,冷然抽出靴中所藏匕首,對著坐騎狠狠一紮,“我去找他們!”
馬兒吃痛嘶鳴,馳速陡增!
雨聲、風聲大作,馬兒四蹄如飛,他不敢放鬆半刻,重重斥馬,漸漸看得清前方兩人。
不料前方又是一聲驚唿,抬頭正看得驚駭一幕!
原來坐騎中箭,吃痛暴躁不已,發瘋一般掙扎、踩踏,起先元英還能控馬,後來漸漸不敵。
駿馬高揚前蹄把馬背上的人甩了下來。
車伕當機立斷,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去接離自己最近的那人,凌空急轉,借勢將那人送上自己馬背,一面半空中提氣,清喝一聲,勐然將馬鞭甩出!
電光石火!一氣呵成!
馬鞭前端似夠得了,他來不及細想,陡然一扯用力撲向那人方向。
晏北在後看得分明,縱馬疾馳而上去拉韁繩,馬上那人吃痛不已,伏在馬背上卻是元英。
馬兒一路疾奔,她臉色蒼白,倉皇失措地回身,“陸姐姐!”
風聲淒厲,唿喊在風中消散,半點不聞。
原來是陸姐姐摔下去了?晏北死死按住回望的念頭。
身後馬蹄聲得得,晏北清斥一聲,“陸姐姐與車伕落在道旁了!”可惜風聲烈烈,元英聽不清他口中所言。
他急得狠狠一抽馬鞭,接連比了好幾個手勢,那英氣的女子似認清了,臉色沒有剛才驚慌。
-前進
-匯合
-躲過
-救援
她單手持韁,送來當下決斷,晏北瞧見她緊抿的唇咬得死緊,心下焦灼,也明白當下不能回頭。
強弓在後,他劍法不如車伕,且不說能否擋得住,讓那人喘息過來,元英和他都要交代在此處,屆時陸姐姐怎麼辦?那勇不可擋的車伕怎麼辦?
眼下唯有衝出敵人包圍,匯合眾人商議對策。若逞一時之勇,何人告知將軍遭遇埋伏之事。
“好!”他勐然一抽馬鞭,跟在元英身後。
雨中馬蹄聲聲疾響,兩人絲毫不敢放鬆,馳出有一兩裡,雲英坐騎悲鳴一聲,前腿跪下。
元英險些被它給顛下馬去,怒斥了兩聲,無論怎麼揮鞭,馬兒只在原地淒厲地嘶鳴,再也站不起來,她急得一臉汗。
追兵在後,怎可無馬?
所幸晏北策馬已奔到了近前,高聲喝道,“來!”
身後羽箭再發,雲英早有準備,刀光將利箭攔腰斬斷,騰身而起,落在晏北身後。
晏北雙腿大力踢向馬腹,駿馬嘶鳴,飛一般向前疾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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