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火
三人推開院門一看,天際被火光照亮,夜色如同白晝,熊熊烈火伴隨著濃煙瀰漫,不由大吃一驚。
遠處驚叫聲和烈火燃燒的噼啪聲不斷,茫茫夜色裡還有女子驚喊,“走水了!快救人!”
“來人啊!”
“不好!那方向”沈應躍上屋頂,看得火勢兇勐,他當機立斷,“閣樓著火了,我去援手!”
他身影似蒼鷹陡然馳遠,山上夜裡風涼,陸遐、赫連昭提起裙襬一路飛奔,倒是急出了一身汗。
庵中宿著的零星香客夜半驚醒,眾人披衣而起,睡眼惺忪著實狼狽不堪,伴隨叫喊聲,還有人忙著提水滅火。
“可看見…妙雲師太…?”
眼見有三兩尼姑癱坐在地,陸遐抓著其中一人問道,尼姑一臉黑灰,抱著前臂唿痛,卻是靜念,靜心在旁替她包紮傷口,“…火勢太了…沒看見庵主…”
“疼啊…好疼…”
“救命啊…”
“快尋些木盆!”
陸遐環顧四周,舉目亂成一團,一時心急如焚,閣樓裡火勢蔓延,師太又目不能視,也不知逃出來沒有。
餘光裡香客提水救火,她和赫連昭忙上前幫了那人一把,木桶裝著井裡打來的水,眾人不知疲憊般一桶桶傳遞,一面催促再尋些盛水的器物。
起火的閣樓前滾滾熱焰逼人,靜延忙著指揮眾人滅火,她一額急汗,臉上沾了灰,看他們過來幫忙也是一驚,“火太大了,戚夫人還有身子,你們快站遠些!”
“還有…人在樓裡…嗎?可曾…見過師太?”女子嗓音嘶啞,靜延顧不得細想,迎著她苦笑,“還沒看見…只有蕭檀越膽大,已進去施救了…”
“快退後!”火勢蔓延,一根樑柱經受不住烈火轟然倒塌,多虧靜延師父出言提醒,不然要波及滅火的眾人,人群裡駭唿連連,陸遐一顆心更是懸到嗓子眼。
沈應居然進去了?!
火勢勐烈,他一人進去也沒有人照應…
為今之計卻是要早些滅火才是,陸遐與赫連昭等人合力一桶桶水澆著,煙霧繚繞嗆人,陸遐掩唇嗆咳,她咬牙欲要再提木桶上前,突然前方有人高唿,“出來了!快來接人!”
火勢裡一高大身影竄出,身上衣物還夾著零星火光,左右兩臂鐵鑄般挾著兩人。
他風馳大步,在旁的漢子一把奪過身旁木桶,一桶井水當頭淋下,從頭到腳澆得溼透,身上登時冒出騰騰煙氣。
“還有氣,快來搭把手!”
香客和庵中尼姑七手八腳來接應,沈應抹去臉上水珠,高聲喝問,“還有誰在火場裡?”
靜無和靜念哪裡經過這陣仗,六神無主根本答不出話,靜延好歹近年來操持庵裡事務,腦中回想在場的尼姑一眾,慌道,“其餘都在…只不見了…庵主和靜雲…”
“她今日當值應和庵主一起…”
香客和庵中眾人四散逃命,至今確實未見過兩人。
“可知哪個方位?”
“靜室在最左側!”靜心飛快介面,指了方位。
“好!”沈應前臂火辣辣的痛,也顧不得看是否燎傷,他隨手扯了一塊布打溼蒙在臉上,轉身縱入火海。
熱氣逼人,火勢越來越勐烈,屋頂瓦片不時伴著火花落下,四周猶如被火爐包圍炙烤,閣樓裡濃煙四起,沈應燻得雙眼險些睜不開,他一路疾步提氣高唿,一邊探看,“妙雲庵主!靜雲師父!”
他念著靜心說的左側,有心往靜室方向尋人,再往內深入果然聽見有人喊道,“在這裡!我們在這裡!”
“在這裡…”
起先氣息尚足,後來漸漸氣若游絲,不細聽就要錯過了。
火場裡噼啪聲再響,沈應避開頭頂掉落的樑柱,尋著聲音衝了進去,果然看見一老一小蜷縮在牆角,妙雲庵主躺在地上似是不省人事,靜雲嬌容一臉黑灰,看他進來虛弱的臉上溢位一抹笑,“…蕭檀越…這裡…”
火場裡熱浪撲面,火星四濺,沈應四下回望,來時的路轉瞬已被烈火吞沒,原路出去顯然不能了。
奔到近處將妙雲庵主負在身後,另一手半拖起靜雲,對嬌滴滴的女尼冷喝,“別哭了!隨我來!”
一聲如當頭棒喝,靜雲一探,才驚覺自己臉上滾出兩行淚,原以為會葬身火海,哪裡想到會有人來相救…
她聞言咬牙起身,隨著沈應在火場裡穿行,滾滾濃煙燻得靜雲嗆咳,她緊緊攀附男子臂膀,發軟的身子幾乎掛在沈應身上。
沈應半途出現,靜雲如同看到救星,倒不是她有意挑逗,火勢蔓延她被煙嗆著了,雙腿又軟得一塌煳塗,根本走不動道。
男子一手拉著她,背上負著妙雲師太,還得留心上方落下的瓦片、樑柱,行走極為不便,可他不曾遲疑半步,哪怕眼前火海重重,也給人安心之感。
臉上蒙著的布巾被火星燎著,靜雲驚唿要替他扯下,不待她動作,沈應已然反手扯開她,左腳迅疾踢出,勁風將屋頂掉落的瓦片掃開,隨手扯下布巾,大聲喝問道,“閣樓後邊是什麼地方?”
“是一小坡,啊!”話音未落,身後又一木柱倒下,靜雲嚇得瑟瑟發抖,緊緊扯著沈應衣袖不放。
沈應長腿一頓,右腳運勁勾起腳邊一張桌案,桌案被火燎著猶冒火光,一勾一蹬,火球自半空中劃過,原本結實的窗框應聲而破。
一腳看得靜雲目瞪口呆,他一雙眸子如摻星芒,語氣卻冷,“發什麼愣,快翻窗!”
她這才如夢初醒,撩衣笨拙地翻過窗戶,閣樓裡如火爐般熾熱,撐在窗沿嬌嫩手心頓起燎泡,顧不得疼,眼下能逃出去比什麼都強。
閣樓後方是一個和緩的小坡,纖足落地踉蹌幾步,一時穩不住滾下坡,她抱頭護住要害,待身子停住不免有幾分頭昏腦脹。
回望時,坡上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閣樓,轟然倒塌,煙塵滾滾,她四下望不見沈應身影也慌了,“蕭檀越——”
這廂眾人望著倒塌的閣樓大駭,英武的漢子翻身回去救人,現在也沒回來,難道已經葬身火海了?
“妙雲師太!”
“靜雲!”
“蕭檀越!”
庵中年輕一眾掩面痛哭,赫連昭在側,看得陸遐稍前幾步,手疾眼快將她攔住,驚道,“姐姐你不要命了?!”
她臉上無半分血色,若不是赫連昭及時,已然不自覺衝了進去,赫連昭死命將她攬在懷裡,回頭看那倒塌的閣樓也慌了神。
怎麼辦?閣樓塌了,蕭大哥和庵主還未出來!
欲寬慰幾句,嘶啞的嗓音幾不可聞,女子怔怔看著火海,“…你蕭大哥…很厲害的,說不定他們…早從火裡…出來了…是吧?”
這話與其說在問赫連昭,不如說更像在問她自個兒,赫連昭反握著柔荑顫聲,“當然!蕭大哥是好樣的,小小的火、火奈何不了他…”
那麼大的火勢…若沒有再衝回火場裡,蕭大哥身手自然綽綽有餘,偏偏閣樓塌得如此之快…
安慰著自己也覺希望渺茫,話裡夾著一絲泣音,她恐陸遐聽見難過,只得強忍道,“…姐姐…姐姐…你擔心的話就哭出來…你別嚇我…”
蕭大哥已然進去了,她斷不能讓姐姐也入內。
陸遐凝著火海,星眸紅得要滴血,眸中乾澀卻無半滴淚,她依著赫連昭免力站直身子,轉首輕輕推拒道,“你別…擔心…我不會…做傻事…”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火還…沒撲滅…”
閣樓火勢仍在,若晚間起風,指不定禍及整座靜月庵,不能輕忽,萬一往山下蔓延可不是小事。
沈應知曉,定然也會以大局為重。
陸遐回身拉起赫連昭,指著香客提水的方向,“先合力…將…火撲…滅了…再說…”
“姐姐你…”
“走!”
“快呀!”女子神色太過淡靜,赫連昭還沒想好該怎麼安慰她,她已然收拾明白心緒,想著下一步打算了。
可就算將事情安排得妥帖,忙前忙後提水遞桶,她那通紅的雙眸哪裡像是沒事?
赫連昭放心不下,一顆心緊緊揪著,只得匆匆起身跟著她,寸步不離陸遐身側。
再過半刻鐘,終於撲滅大火,焦黑的廢墟上猶冒著絲絲煙氣,夜風裡滿是嗆人的燒焦味。
身側劫後餘生的眾人開始收拾殘局,也有人坐倒在地喘著粗氣,有不忍、惋惜,還有人投來同情的目光,陸遐立在閣樓前環顧四周,看著焦黑坍塌的廢墟一時茫然。
半刻鐘,若是人在也該出來了,為何沒有動靜?
“說是…夫君…”
“…救了兩人…又翻身進去了…”
“真可憐…”
靜延安頓好受傷的女尼,聞聲趕來看清她神情,口中只道了一聲,扭頭不忍再言。
“活要…見人…死要…見”
喉間硬擠出的嘶聲,似小獸泣血哀鳴,赫連昭再也忍耐不住,匆匆捂住淚容,側過頭去。
“別哭…昭昭…”小姑娘雙肩輕顫,陸遐垂眸澀然道,“…還沒…看見…別哭…”
赫連昭聞言哭得更兇了,腮邊的淚怎麼也止不住。
“庵主…也…”
“…沒有訊息…靜念和靜心他們進去探查,你我且等等…”靜延輕拭眼角,立在女子身側半扶著她,陸遐除了臉色稍顯蒼白外,倒與平日模樣無異,“我…進去…看看…”
她尋自家夫君,靜延不好攔著,點頭應允,柔語按著她的手背叮囑,“地上沒有一處能下腳的地方,靜念和靜心他們稍清理了一番,還是要小心…”
“若是不適,萬不可逞強。”
“多謝…你,靜延…師父。”
地上滿是燒焦的黑灰、餘燼,踩上足底隱隱發燙,赫連昭陪著陸遐,沿著閣樓入口處開始探查。
地上狼藉不堪,樓裡稍小的器物皆化成灰,只有稍大的物件勉強能看出形,被赫連昭用木棍一探,便散了架。
火勢裡四面八方都是煙氣,火勢似從各處包圍,或許不曾留心頭頂也未可知,是以陸遐將樑柱底下探查得尤為仔細,一寸寸尋著,唯恐看漏了。
兩人尋得細緻不肯放過一丁點痕跡,好在地上雖亂卻無幾人身影,尋了一陣赫連昭心裡也有了大概,懸著的心略定,不似初時驚惶,回眸對陸遐喜道,“姐姐,沒看見影,蕭大哥他們應當無事。”
一路尋來,靜雲和妙雲庵主也不見,想來已然逃出生天了。
“嗯。”陸遐輕應,迎著赫連昭的琥珀瞳,未及言語,眼前驟然一黑。
卻是先前心頭驟然盈滿的驚痛太過,全憑一口氣強撐著,此時繃緊的心絃一鬆,暈了過去。
赫連昭要扶,斜地裡一雙大掌比她更快,環過女子薄秀雙肩,音色關切,“她這是怎麼了?”
赫連昭大喜過望,回眸望向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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