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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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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遐醒來時,窗外天色將清未清,絮繞遠山霧氣。

屋裡靜寂悄然,她察覺喉間乾渴,好幾個時辰滴水未進,自然乾渴,她欲要尋盞茶潤喉,一落地才知自己腳軟。

真個腳軟得踩了棉花似的,身上懨懨如大病初癒,這麼多年來還是頭一遭。

茶水就在不遠處的桌案上放著,她摸索披衣而起,尋思喝口水潤潤乾澀的唇舌,下了榻陸遐扶牆穩住綿軟虛弱的身子,好不容易捱到邊上,茶水倒了滿滿一盞,潤澤水意入喉,刺痛乾渴頓解。

欲要再斟,怎耐手一顫杯盞摔成碎片。

碎瓷落地,茶水濺溼裙角,漫開些許涼意,她俯身去拾,聽得有人推門,一道溫熱的氣息旋即近身。

大掌隔衣穩穩托住她臂彎,還帶著一絲遠山的清冽,幽霧的澤氣,嗓音透著淡淡喜意,“你醒了,燙傷了沒有?”

茶水只是稍濺上一丁點,還不至於傷了,況且不是滾燙的,陸遐靜默搖頭,靜瞅著,那人藉著屋內清色打量了一番,才引著她往榻上坐著。

怕她傷了自個兒,沈應拾走碎瓷,待他收拾完畢,才驚覺女子舉措淡靜得過分,她原就靜和,還不至於一句話不說,更別說披衣靜坐在榻前的身影,空空淡淡,霧霧濛濛,簡直要散在晨光裡了。

沈應點了一根蠟燭。

昏黃的燭火下,瞧見她乖順地坐在榻前,光亮近身才有了一點神采,星眸略移,終於慢吞吞地落在身上。

靜沉蕭肅,凜凜寒星,是原就有的好相貌,不是易容的,不是偽裝的另一人,蔥白玉指顫巍巍伸出,鬼使神差就要撫上鬢角,空茫迷濛的眼神對上清寒的墨瞳,方寸似被蜇了一記,原本晃盪、遊移的思緒瞬息回籠,幾乎是被燙著了似的收回手。

燭火微晃,墨瞳生疑,瞧不明白她舉措,“陸遐?”

陸遐慢慢攥緊肩上的外衣,終於曉得不是在作夢,原以為是深夢未醒,差點就要探手一試真假了,她垂眸遮掩般地道,“…我還以為是別的什麼人…”

這別的什麼人,是會讓她探掌撫上,沉凝著,要再三確認的人?

沈應要問明白,又覺得這話出口太過,只將燭火移近幾分,大掌纏著布條,陸遐眼兒一錯,瞧見剛硬的前臂也纏了,後半截沒入袖裡。

他火裡走了一遭,不知傷得幾何,要問他的傷,話一出口就變了樣,“妙雲師太和庵裡如何了?”

她懊惱地咬唇。

男子示意她靠著床頭,往腰後墊了一個靠枕,沉思一瞬,不答反問,“有四個訊息,三壞一好,你先聽哪一個?”

“壞的…先說壞的。”她睡了一覺醒來,嗓音漸漸清透,只是仍透著啞。

“暗道裡發現的骸骨,有些看著年歲不大,我讓戚公子去安州請仵作,仵作來前暗道裡的勘查須得暫緩。”

三言兩語就將石雕底下的境況道得清楚明白,陸遐聽了又覺奇怪,“年歲不大⋯難道是附近村裡的孩子?那些人⋯難道專挑孩子下手嗎?還是別的什麼…其他骸骨呢?”

一說及正事,她心思轉動,各種設想紛雜,星眸裡又聚起神采,沈應心下稍定,“其他骸骨堆疊,卻不好胡亂動作,我讓底下的兄弟們返回,尋思等安州府的人到再說。”

“仵作勘驗,當能看出其他線索,由他們來更穩妥一些。”低啞的嗓音徐徐,也贊同他安排,“第二個壞訊息呢?”

“另一道,就是庵裡一眾女尼和香客,眼下被神武軍全數拘起,你我須得想出一個說辭,好教他們配合。”

男子兩手一翻,她不解地望來,淡唇微抿,“難道下令前沒有想到這一層,你別騙我…”

沈應摸著下巴,頜須不在,他一時不習慣,面露無辜,“也是戚公子正巧遇上了連旗,這火又來得蹊蹺,我才臨時起意。”

火來得蹊蹺,他這麼說…竟懷疑這場火的起因嗎?

陸遐心裡一轉,也就明白他為何起疑,他與戚遠潮方探完暗道,這廂便起大火,火裡偏偏漏了兩人,一個是她要試探的妙雲,一個是言行古怪的靜雲…

換成是她,也要疑心有人滅口,當機立斷拘起眾人,確實緩不得,可沈應道沒有想法,陸遐卻是不信,“沈將軍自己慢慢想去吧,小女子出不了主意,我還病著呢…第三個訊息呢?”

她不肯答,沈應倒也沒有強迫,長指輕輕指了指,“火裡蒙面的布巾燒壞了,易容的鬍鬚也燒了大半,我便順勢把易容去了,橫豎神武軍在,不差這一點易容“

“不知怎麼回事,赫連姑娘看你真容,倒比易容時還高興…”

陸遐看他凜峻的眉眼,反手摸了摸臉頰和頸際,才曉得露了真容,這麼多日皆以易容示人,她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再說…他自去他的易容,為何連她的也動,頰溫不免漸升,“赫連昭沒有惡意,她…只是盼著、總之是你我不是,前番還易容套話⋯回頭就露了真容。”

話裡一頓,沈應沒有深究,靜聽她再言,“你我該向她賠不是才對。”

“確實該向她致歉。”

她頷首,倚著床頭繼續道,“我猜好訊息是關於妙雲師太和靜雲吧…”

“就不知道瞞你不過,靜雲沒有大礙,只是火裡驚著,緩些日子也就是了,妙雲庵主嗆著煙,我入火場之時便暈了,眼下還未醒。”

她一聽果然擔憂得要下榻,“我去看看。”

大掌一伸按住,不教陸遐動彈,“你分明自身難保,先把身子養好。”

話說得好像一下地就要暈了去,陸遐忿忿,“已好多了,我再躺著也不像話。”

睡了一覺,雖然還虛軟著,可她自覺已好過剛才太多,不願意他當自個兒是個病人。

“赫連姑娘道你今日隱擔憂太過,這才暈厥。”

“你掛心妙雲庵主,只是萬一在妙雲庵主那暈了過去,又要嚇著赫連姑娘,你今日都把她嚇哭了…”

小姑娘幾番來察看她醒了不曾,沈應回來更是擔憂得都要哭了,只道陸遐一直昏睡不醒,生怕有個萬一。

“我會暈倒是因為”心緒未凝定,話兒已出口大半,她一時驚覺復又止住,聽男子嗓音徐徐,如一川清流,“因為什麼?”

她柔唇微抿,彆扭道,“…我沒嚇哭赫連昭。”

“沒嚇哭赫連姑娘,你只差把她也嚇暈了。”

真是讓人忍不住唇間的嘆息,只要一觸及她心事,又端著臉,斂著眉目,方才放柔了一絲的神色轉瞬淡靜得不像話了。

…赫連昭道陸遐是因擔憂太過才暈厥,在場眾人只有妙雲庵主是她從前故舊,她憂心庵主安危再尋常不過,為何露出這般神情?

彷佛他問錯了話,不該相問緣由。

就算深入火海的人是他,沈應也沒厚顏到認為陸遐暈倒是因為自己…

而他明明覺得不該問,不該刺探她的心事,還是按耐不住問出口,究竟想得到何種答案?

他一再試探,究竟想聽她親口說何事?

究竟想從她微擰的眉,緊抿的柔唇,眉梢眼角不經意露出的柔軟心緒裡探知什麼?

會這般,難道只因在城門口和牢裡先瞧見她的倔強和硬骨,以至於連後續的懷疑都搖擺不定,連自己也疑心錯了…

還是因為星眸裡欲語還休的希冀,她靜瞅自己時不經意露出的柔光,他實是期盼她能坦白,將隱忍的緣由、衷腸盡訴呢?

“你做什麼嘆氣?…我教你很為難嗎?”她擰眉,眉目微攏著不解,柔唇抿得倔強,那聲嘆息彷彿自己教他很為難似的。

陸遐知自己脾性擰,從前師父就說過她執拗太過,師兄還嘆過她彆扭,說倔起來的臭脾氣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住,可她就是改不了,她也沒法改。

所以,她倔起來的彆扭脾氣…教他很傷神嗎?

許是在病中,又或是燭火太昏暗,話裡藏了不易察覺的一絲懷疑和軟弱,與平日淡靜、倔強的模樣迴異,心葉似被彈了一下,還未釐清心顫由來,寬慰的話已出口,“我沒覺得為難!”

怕她不信,沈應頷首,彷佛能多添幾分保證,“真的。你性子就很好…真的…我…沒覺得為難。”

這話…其實不該出自他口,以兩人的相處,這話太過了。

可沈應不知該如何寬慰她,好教她恢復平日的靜和、自信,只是模煳地察覺,就算身份未明,他也見不得⋯她難過。

半明半暗,男子墨眸似攏了一池星河,全然不見半分蕭肅寒霜,片刻終於輕聲道,“我母親說過,女子固然能有秀雅細膩的性情,也能有通達豪邁,與天地並肩的豪氣。”

“所以…各人脾性不同,像元英率直,像你…隱忍倔強,像赫連昭跳脫,或者亦豪亦秀,都很好。”

陸遐知道他的母親,已故的清河郡主蕭晏禮,那是巾幗不讓鬚眉,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拿母親的話來寬慰她,自然不是違心話,眼底熱潮漸起,她慌忙斂目,輕聲道謝,不讓眼角潤意被人瞧見。

連哭也這樣倔,沈應恍恍惚惚地想著。

…若是母親還在,她遇見這倔強又隱忍的姑娘,會是何等光景?

…定然也會心憐吧。

——

**嘻嘻,所以為啥有個也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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