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想法
聽過連旗一番話,陸遐低首沉吟不語,連旗想法無疑給了她新的思路。
身子立在原處,彷彿不想個清楚明白不罷休,來前知早叮囑過了,不能真放任她不管,連旗嘀咕一陣,縱然心裡不情願,還是朗聲道,“還是別琢磨了,我就隨口一說,當不得真。”
“為何?我覺著這思路就很好。”陸遐星眸含笑,真誠開口,“沈將軍估計也沒想到。”
沒事做什麼誇他,他又不是赫連昭,那小姑娘跟元英一樣,不知道著了什麼魔,盡說她的好。
不成⋯一不小心他也差點著了道。
連旗竭力壓住欲上揚的唇角,輕咳一聲撇開頭,“…世間帶味的物件多了去了,誰知道身上帶著何物,你這是瞎忙活。”
兩人重新放好衣物,他大步要走,示意陸遐跟在身後,“再說了,這些女子指不定來自各州,從哪裡沾上的,沾上了何物,從何查起?依我看還是讓各州縣的失蹤人家,儘快來認衣,或許還有可能。”
聽他話音,倒先把自己方才的想法否決了,“我想了想,你我嗅見的,終歸還是哪裡不慎沾染上的罷。”
“原來如此。”重物被他搬走,陸遐倒是清閒,她舉著火把,彎腰避開凸起的巖壁,“…你先前思路也不一定就是錯的,多虧了你,我另有想法,不過還有些細節沒想明白。”
她一心要從嗅得的味道上入手,連旗不好阻攔,橫豎眼下暫無頭緒,將軍又發話許她一同探查,可還是忍不住冷哼了聲,“要鑽牛角尖,沒人攔你,醜話說在前頭,知早這兩日不得空,你也曉得你自個兒嫌疑…若有什麼可疑的舉措…我可不會饒你,小心你的腦袋!”
話聽著有敵意,又不似先前與她談論味道之時了,陸遐心裡明白,嘴角舒馳,換過一個話題,“元英近來可好?”
提起元英連旗就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知你怎麼給小元灌的迷魂湯,不然那丫頭怎麼盡說你的好,天天唸叨著你墜馬的事和鞭傷。”
來靜月庵之後,他奉命飛鴿傳書回安州,得知陸遐和沈應安然無恙,元英喜色躍然紙上,要不是姚凜力壓不讓她出門,那丫頭估計能連夜趕路來靜月庵。
就連奉命看守她的軍士也喜不自禁,真是…
“若是不妨礙連副將軍務,可能替我捎上一句,謝過元英掛念?”牢裡試探,只有她一人赤誠相待,陸遐自然感念,更別說元英還哭得淚眼汪汪。聽了連旗後半句,想起騎射比試之時,陸遐不免漾笑,“…她在我面前可是念叨著你。”
“當真?”連旗登時神采飛揚,湊過來道,“那丫頭怎麼說我來著?”
“是不是誇我武功好來著?她又打不過我。”
“不過…兵法不錯,還能鬥上一陣。”
“箭法也還行,就是沉不住氣。”
出了暗道,赫連昭已在不遠處相候,耳畔猶聽得連旗低喃,陸遐微微一笑,加快了腳步,他念了一陣勐然回過神,“哎!不能走!你還沒說清楚!你這人”
陸遐有心捉弄他,暗暗加快了腳步,提起裙腳輕靈地轉進一處院子,待看清院中那物,漸漸慢下。
院子裡靜靜屹立著一棵菩提樹。
菩提樹生得清榮峻茂,挺拔蒼翠蔽日成蔭,在樹下仰望,周遭熱意消退,陸遐沿著菩提樹走了一圈,忍不住輕咦了聲。
柔掌要碰上粗大的樹幹,卻聽得輕輕軟軟的一聲勸阻,“菩提樹樹幹壞了,夫人且當心。”
話音聽著甚雅,音色也熟悉,她收手旋身回望,女尼嬌俏素衣秀色,盈盈立在院門口,手中拿著掃帚,兩人四目相望,皆是一愣。
靜延起先並未認出那人身份,站在院門處只看得女子側顏,眉梢至柔唇起伏無一不漾著靜嫻的秀氣,循聲望來的星眸很是璀熠寧定。
輪廓透著股熟悉之感,眸光清耀卻是陌生,靜延頓覺荒唐,再看了兩眼,又覺得似曾相識,“你是…”
除了靜雲,庵中拘起的一眾還未見過她真容,連旗道沈應這兩日不得空閒,看來是在安置庵中女尼一眾,陸遐不曾想過會在此時撞上,她要言語,靜延身後冒出一聲脆嗓,“姐姐當心!菩提樹幹已空,莫要靠近!”
卻是赫連昭聽從連旗吩咐隨後追了上來!
“原來是姐姐。”赫連昭來庵中這些時日,多與蕭夫人一起走動,靜延已然明白,合十唸了一聲佛號,柔唇笑意勾起,“姐姐好神采。”
“事出有因,多謝靜延師父提點。”陸遐回了一禮,算是答過易容緣由,她不欲多談,看向靜延手中掃帚,“靜延師父是要清掃院中落葉?這棵菩提樹不是已經…”
“不妨事,我只在外頭打掃一番罷了。”靜延引著兩人走了半圈,示意她看,“姐姐方才是看見樹中空洞?”
幾人合抱方能圍攏的枝幹已然中空,躲進一個女子綽綽有餘,陸遐頷首,“如此空洞,此樹居然還能鬱鬱蔥蔥,很是不易。”
“此樹在庵中生了多年,庵主也說不清具體年歲,只是這幾年空洞更甚,庵中一眾知曉不會輕易靠近,方才看姐姐觸上,生怕受傷一時情急,可曾受到驚嚇?”
“不曾,靜延師父也是好意。”三人慢慢踱步出了院子,赫連昭看靜延舉止秀氣,臉色和軟,像是好說話的,“靜延師父,其他人怎麼不在,就你一人打掃?”
“也不是我一人,無岫也在。”
“庵裡出了這等事,又被拘了些時日,他們…有些怨言…”
一時忘了陸遐在場,話出口不好收回,靜延歉意看向陸遐,輕拍她的手背道,“…姐姐莫要誤會,蕭大人秉公辦理,並無徇私,只是庵中女尼年歲不一,遇上這等事心中不安,又要驗明…口不擇言也是有的。”
“與其在這發脾氣,擾了清淨,我便讓她們回去歇息。”
女尼心中怨懟,這倒在沈應意料之中,畢竟大火一起,拘起眾人確實倉促了些,陸遐想了想以言寬慰,“多虧庵中幾位師父作證才有今日進展,夫君辦案看在眼裡,他還同我說過你們深明大義,感念不已。”
“…他不說…我也曉得你們的難處,師父們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平白要驗…確實委屈你們了。”
“我是這麼想的…官府辦差拘著眾人,無非是怕走脫了人,任由此事牽扯,你想…再牽扯下去將來還有誰敢來靜月庵?若能早日查清真相,於公於私對靜月庵都是洗刷汙名的好時機,為著將來著想,眼下也只得委屈了諸位師父了。“
“庵中諸位還要勞煩靜延師父多加勸撫,萬萬不要因此生了嫌隙,我等同心協力,早日查清還庵中清名,師父們也好安生在庵中修行才是正經。”
“是,我也是這麼想的。”陸遐一番話說得在理,言語也未出錯,靜延欲言又止,“姐姐,你說靜心和靜雲她們真的…”
沈應向庵中女尼透露了多少,陸遐不好過問,此時靜延問題卻不能不答,只得含煳其辭,“斷不會冤枉了無辜之人。”
“如此。”靜延穩重,倒也沒有多問,三人信步回到了觀音殿前,前回與沈應來時香客絡繹不絕,自被沈應拘起之後,殿中香火便少了。
香爐中只有淡淡煙氣。
求子靈驗的訊息是怎麼來的,陸遐已然心中有數,此時看這觀音殿,臉色自然算不得好。
殿門前還有另一道素影,女尼低首心無旁騖地,一心將石階打掃乾淨,三人走近也未曾察覺,等靜延無奈地喚了一聲,才詫異地抬眸,臉上漾起欣喜的笑,小跑著過來,“靜延師姐。”
重新見禮,陸遐幾番察覺無岫探究的眸光在臉上流連,只做不知,偶爾不經意間眸光相觸,無岫便露出好生靦腆的笑。
“庵中的送子觀音一向靈驗,姐姐可曾求過?”陸遐望著垂瞼下望的神像不語,靜延看她臉色沉凝著,有意引她開懷,笑著打岔,無岫取了殿中檀香在手,遞與陸遐,“夫人上一回,不知求了不曾。”
聽這話音,沈應不曾與庵中之人提過暗道裡的事和送子觀音的真相?陸遐微一沉吟,也是,那個神秘男子靜雲還未供出,確實不好暴露了。
“求過的,聽說籤文也準。”赫連昭在旁應道,她撫著孕肚,對著三人道,“你說巧不巧,我和夫君成親兩三載了,肚子一直沒有動靜,去年來求過之後,回去便有了音訊,可見是再靈驗不過的。”赫連昭輕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胡謅。
她那肚子,便是最好的證據。
陸遐努力端住神色,奈何笑意忍得辛苦,她輕咳了聲掩去微勾的唇角,學著赫連昭一本正經地道,“上回求過的,希望也能如願。”
許是幾日勞累,跨過殿前門檻的腳步微微一晃,眼前眩影來得突然,陸遐未回過神,幸虧臂彎被一雙柔掌牢牢扶住,靜延回以關切低語,“姐姐這是怎麼了?小心腳下,我扶你就近坐下。”
這行徑大不敬,事急從權倒也不必過於拘泥,暈得厲害陸遐便沒有推辭,“多謝靜延師父。”
庵中比平日清淨不少,赫連昭端詳殿前香爐,回首一望,靜延扶著陸遐就近坐在蒲團上,無岫也立在一側,彎腰關切。
被她臉色蒼白的模樣嚇了一跳,赫連昭沒忘記她上回也是突然暈倒,快步近前,“姐姐你這是怎麼了?是舊病復發了?”
方才還好好地,怎麼一回頭她就滿額冷汗?!
“沒有發熱…就是頭暈得厲害……”赫連昭要探她額溫,陸遐忍著重影推拒。
“定是這幾日不曾好好歇息…”赫連昭懊惱地咬唇,“說了你偏不聽。”
“無事…一時頭暈,幸虧有靜延師父在…扶了一把…”陸遐撫了撫小姑娘臉頰,靜延取出帕子為她拭汗,擔憂輕語道,“姐姐還是歇一歇吧,瞧你這一額的汗,庵主配的藥可曾帶在身上?”
女子柔荑探進袖裡摸索,柔白的臉色也慌了,“…我今日出來得急…沒有帶藥…昭昭去找蕭大哥取,可好?”
“可…可你身上不快,放你在此…”
陸遐迎著擔憂的琥珀瞳,“瞧…這不是還有靜延師父兩人在麼,有什麼好擔心的…藥在你蕭大哥手上…別取錯了其他…”
“但…”赫連昭還要再言語,卻聽她柔柔話音,氣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暈了去,“…我暈得厲害…”
她臉色不好,話音漸弱,額角沁出冷汗點點,觸及的指尖也是一片冰涼,看模樣是真難受,赫連昭遲疑著,咬牙應下,“…我去取藥,很快就回來,你千萬挺住…”
快步出了殿門,赫連昭下意識地回望,坐在蒲團上的女子眸若清泓,唇畔咧出清淺的笑弧,“…快走吧…我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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