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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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爸知道,你媽一直不著調,她偏心眼偏得沒處說,你委屈了,以後爸不會再慣著你媽的臭毛病。”
寧錦雲盯著那些錢,臉色愈發陰沉。
寧媛沒像以前一樣露出感動的表情,只是把錢放在桌子上輕聲道——
“爸,你不容易,我一直都知道,這些天我在勤工儉學,你們住招待所的錢,我來結。”
寧竹留聽在心裡,覺得她只是對寧錦雲寒心,可對自己一如既往的信任、依賴。
他溫和地道:“住招待所和我們吃飯的事兒,你不要擔心,爸這裡有朋友,錢帳會掛在他名下。”
寧媛一愣:“朋友?”
寧竹留怎麼會有滬上的朋友,還能讓復大招待所掛帳?
她兩輩子都沒聽過。
正說話間,忽然一道沉穩高挺的人影提著大包小包走了進來。
“寧師傅,原來你住的這間房,叫我好找!”
寧媛看向門口,一個大眼、高鼻眉目俊朗斯文,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左手提著一個尼龍布袋子,右手一網兜水果餅乾。
對方一見她,還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笑了笑:“這就是寧師傅家在復大讀書的姑娘吧?”
寧竹留有些侷促地迎上去:“對,這是我小女兒寧媛,小唐,你怎麼這個點過來了,還沒吃飯吧?”
說完,他朝著寧媛遲疑了下:“那個……小妹,快叫人。”
寧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面前長得斯文俊秀的男人:“唐……”
唐鈞卻擺擺手,有點無奈的打斷:“別叫我唐叔啊,我可沒結婚,叫我唐大哥就行。”
寧媛沒說什麼,淡淡地道:“唐大哥。”
唐鈞笑了笑,就像一切成年人沒有太多興致和讀書的小姑娘說話,他徑自看向寧竹留——
“寧師傅,我爸還在的時候,就說寧師傅難得到滬上,一定要把您當恩人招待。”
說著,唐鈞把手裡的袋子晃了晃:“這時節吃大閘蟹最合適,我拿了些來請招待所的廚房做了,還帶了紹興黃酒。”
寧媛看著對方這架勢,是要在復大招待所請他們全家吃飯。
唐鈞看著寧媛,客氣地問:“小寧今晚有晚自習嗎?吃了,再去上晚自習,還是現在先忙?”
寧媛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寧錦雲。
她坐在那,根本不看自己,可那種憎恨自己的感覺愈發濃烈。
寧媛一直都知道寧錦雲從小不太喜歡自己,可現在寧錦雲那麼恨自己還壓抑著,為什麼?
僅僅因為自己考了好大學?
“好。”寧媛大眼閃了閃,點點頭。
復大的招待所吃飯的地方比小縣城的要好很多,畢竟經常接待來訪的國內外學者和賓客。
唐鈞選擇了一個包房,方便聊天吃飯。
寧媛吃飯前,說肚子疼,去了一趟衛生間。
回來的時候,已經上了好些菜,主菜是唐鈞拿來的大閘蟹,只只看起來個大滿黃。
吃飯的時候,唐鈞和寧竹留在說話,或者說主要是唐鈞在保持場面不冷場。
寧竹留一個老實巴交的工廠工人沒什麼見識,巴巴地聽的多。
唐鈞是那種很容易讓人如沐春風的人,說話有分寸,聽得出談吐博學。
他沒有絲毫看不起寧竹留一家子從小地方來的意思,禮貌地盡地主之誼。
寧媛吃完了,說了句先走,他也客氣地點點頭。
寧竹留送她出來,看著寧媛欲言又止。
寧媛看著他的樣子,明眸微閃:“爸,有事,你就問。”
第198章 你……為什麼會用套
他遲疑地問:“你那個鄉下領證的男人,聽說他恢復了工作,而且工作在京城。”
寧媛點點頭:“嗯。”
寧竹留眉心擰起來:“小妹,你在這裡上學,他在京城,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生孩子,婚禮是不是該補辦?”
寧媛沉默了一下子:“我們沒有打算生孩子,更不會有婚禮。”
寧竹留愣住,和所有女兒被辜負的老父親一樣,捏緊了拳頭:“他回京城了,就不認你這個鄉下結婚的物件了?”
寧媛垂下眸子,斟酌了下詞語:“應該……算我不認他。”
她說的都是實話,至於養父怎麼想,不在她控制範圍內。
寧竹留有點生氣:“那種陳世美,就不該認他,小妹你值得更好的!”
寧媛這次不說話了。
寧竹留以為她傷心,像小時候一樣摸摸她的頭:“小妹,我知道最近讓你傷心的事情太多,你要專注學習。”
寧媛低著頭說:“嗯,我去上晚自習了。”
寧竹留嘆了口氣,從自己懷裡拿出一疊零錢來:“你讀書不容易,這是我偷偷攢的私房錢,一共三十二塊六毛,你媽不知道,她是煳塗人,你別怪她。”
寧媛看著那一疊零散的票,想起小時候,寧竹留偷偷給她吃糖的樣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這次,她接了過來:“謝謝爸。”
“去忙吧,學業重要,爸最希望的就是你開心。”寧竹留疲憊地嘆氣。
寧媛點點頭,轉身慢慢地走了。
她知道寧竹留在背後看著自己,像所有擔心女兒的老父親。
寧媛走到一個轉角,就看見招待所附近的路燈下,站著一道清冷的人影。
也許是為了避免扎眼,他沒穿軍裝,白襯衫,下身是一條墨藍工裝褲,整個人看著清凌凌的,像一株極清朗漂亮的樹。
看見寧媛過來,他抬起眼靜靜地看著她。
寧媛走到他面前,笑了笑:“我沒事,只是普通的吃飯。”
榮昭南淡淡地道:“你要有事,他們也出不了招待所的門。”
寧媛垂下濃密的長睫,嘆了口氣:“連著養大自己的人,我都防著,我是不是刻薄寡恩?”
她吃飯前,趁著上廁所的時機,去找人給榮昭南帶話,讓他到招待所等著她。
結果才到招待所後門,就看見榮昭南已經站在那裡。
她猜,八成是嚴陽陽去找的他。
榮昭南悠悠地道:“不奇怪,我家父子反目,互相坑對方,都很正常。”
寧媛無語又有點想笑:“……”
這種事到底哪裡正常了?
可是……她居然覺得和榮昭南同病相憐,心裡有一種奇怪的親切感。
“走吧,我送你回去。”榮昭南從一邊推了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出來,看著她。
寧媛點點頭:“好。”
兩人都似乎忘記下午那一場“不愉快的防身術練習”,沒人提這茬。
她利落地跳上腳踏車座,也沒矯情地抱住了他的腰肢。
“今晚我養父有個朋友過來了,姓唐,據說是滬上教育廳的一個科長,包了我養父養母所有在滬上的開銷。”
榮昭南清冷的眼裡閃過一地暗光:“滬上教育系統,姓唐?”
寧媛有些好奇地看向他:“嗯,叫唐鈞,怎麼,你認識?”
他怎麼走哪裡都有認得的人?
榮昭南想了想,邊騎車邊說:“不認識,但滬上的唐家,這些年在教育系統和外事辦裡還是有些人脈和成績的。”
寧媛輕哂:“我的養父養母,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寧南,也沒離開過工廠,那位唐先生說是他爸曾經在寧南當工程師,我養父救過他。”
這是她今天非要吃這頓飯,打聽到的訊息。
榮昭南淡定地道:“你不信你養父?”
寧媛沉默了一會,沒有直接回答:“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毫不猶豫的相信,但現在的我,沒信心。”
榮昭南乾脆地道:“行,這幾天我會找人查這事真假,你別跟任何人走出復大的校園,直到你養父母回去。”
寧媛也利落地答應:“我哪裡也不去,就在宿舍或者跟著你。”
這話讓榮昭南的唇邊浮起一點笑:“你倒是越來警惕,在村裡的時候,你還沒現在機靈。”
寧媛看著頭頂的月色,和他們在村裡看見一樣明亮又清冷。
她慢慢地道:“你想說我越來越多疑是嗎?”
榮昭南輕哂:“信任只給值得的人,而信任需要經歷考驗。”
多疑,大概沒有誰比他更多疑,如果捲毛兔知道,在他想要與她關係進一步前,都在測試她是不是小特務。
她大概會跟他老死不相往來。
寧媛抬手撫下自己被吹散的髮絲,彎著眼眸:“你是會安慰人的,榮隊!”
腳踏車穿過夜晚的林蔭樹道,身後的姑娘抱著他的腰,手臂柔軟纖細卻也堅韌。
榮昭南淡淡地道:“不客氣,寧同學。”
這個年代,沒有那麼多高樓大廈,所以夏天晚上的風還是涼的。
寧媛忽然覺得,好像他們還在回村裡的小路上。
風裡還有樹葉青澀味道,和榮昭南身上清爽的薄荷香皂味——那是她做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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