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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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跳動,她仰面看著他,臉上仍舊沒有血色,髮絲也有些凌亂。
他垂手替她把頭髮繞到耳後,語調輕柔了幾分,“太皇太后向來嚴明,從不徇私枉法。郡主養在宮中是不假,母女情分佔了三分,還有七分是做與天下人看的。你是我的人,與一個撿來的孤兒相比,孰輕孰重,太皇太后比誰都清楚。世人可以欺我,但不能欺我的心上人,誰要是不信邪,我就讓他知道厲害。”
第22章
神天菩薩,雖然她聽了太多矯揉造作的情話,但在被窩之外還是第一次。
為了平息她的怨恨,這藥罐子也算下了血本了。
不過要論眼下情勢,一切確實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她本以為自己沒死,不會引發太嚴重的後果,至多讓楊素受一頓訓斥罷了。太皇太后要把事情壓下來,楊訓只要不聲張、不追究,就可以悄無聲息地揭過,唯一引發的後果,可能是再也沒臉給謝橋說合親事罷了。
可是誰能料到,這神人完全不講道義,好歹是自幼看著長大的妹妹,又剛剛共謀過大事,按理說總有幾分人情在吧。結果人家偏不。讓少府把楊素拘起來,還要親自嚴查……這查啊查的,不會被他查出端倪來吧!
於是郗彩開始找補,“我聽說郡主的出身很可憐,既然要做給天下人看,就不要半途而廢吧。其實說到底,只怪她是性情中人,最大的錯,不過是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而已。”
轉了一圈,罪魁禍首就是閣下,君侯是不是負有連帶責任?
但楊訓由來有個好習慣,從來不把別人的過錯歸咎到自己身上。他意興闌珊擺弄著她的髮梢,慢悠悠道:“世上一切,都要遵循天道,如果喜歡便能為所欲為,那這大晟朝廷,早就不存在了。”
這話頗有深意,他喜歡獨攬大權,喜歡獨步天罡,若不受任何約束,現在那些百般阻攔他的臣僚們,都該從人世間消失。
郗彩聽得明白,但卻不敢和他較真,便轉移開話題,揉著腦袋哼哼唧唧:“哎喲,我腦子疼。”
耗氣閉竅,進而頭暈頭疼,很說得通。楊訓道:“傳府醫進來,給你扎兩針就好了。”
她一聽要扎針,忙把身子蜷縮起來,“我本就不適,還要給我扎針,我死都不會答應的。”
他卻笑了笑,曼聲感慨:“一家兩個病患,這可怎麼好啊。”
窗牖半開著,桌上燭火輕搖,他的臉籠在微光裡,微微前傾著身子,肩胛的輪廓隔著衣料也能看清。有氣流拂動他的頭髮,他不去攏,只是專注地看她,目光裡有審視,有計量,也有深不見底的沉寂。
郗彩其實很害怕他的凝視,總覺得背後有太多深意,好像一個疏忽,就會被他看穿皮肉。
她只好避開他的目光,懶散道:“我不想挪動了,今晚就睡在這裡吧。”
他聽了,伸手探了探她額上的溫度,指尖很涼,又收進袖中捂了捂,才又去搭她的手腕,“脈象平穩了,雖還有些虛弱,但沒有太大的妨礙。這睡榻只適合小憩,不適合過夜,你稍稍進點東西,再回床上睡吧。”
完全就是不給她討價還價的餘地,一切都由他說了算。好在郗彩擅長忍辱負重,沒和他爭論,唯唯諾諾地答應了。
胃口確實不太好,廚房送了清粥過來,她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手腳到這時才稍稍恢復了力氣,貢熙和鬱霧上來攙扶她,她拖著哆嗦的腿杆,從外寢搬進了內寢。
洗臉擦牙,然後直挺挺躺倒。今天傷了元氣,唱了這麼大一齣戲,確實得好好緩一緩了。
正昏昏欲睡,隱約聽見腳步聲,忙翻個身,一動不動靜臥著。
蠟燭滅了,不多時他登上腳踏,在她身旁躺了下來。郗彩以為今晚總算可以清淨地安睡了,不想高興得太早了,他還是從背後摟上來,熟門熟路的動作,既放鬆又自然。
她不由暗歎,這人八成有什麼毛病,他似乎對身體接觸有種偏執的著迷。還好只是抱一抱,要是來履行職責,即便她中毒快要死了,都不讓她消停,那這日子可怎麼過,肯定會馬上風、過勞死。
“郎君,等我好了,比著我的身量,給你做個美人枕吧。”她想了個好辦法,“夏天裝竹夫人,冬天塞湯婆子,非常實用。”
他並不感興趣,也可能是困了,口齒有些模煳,“你就在我身邊,要什麼美人枕。”
郗彩想辦法遊說,“萬一我要回孃家過夜,不在侯府呢。”
“你為什麼會回孃家過夜?”他道,“夫在家,妻不可遠遊。我離不開夫人,望夫人牢記。”
郗彩白眼簡直翻上了天,他是以她老子自居了吧,居然還要求她不遠遊,真是沒王法了。
反正不管他答不答應,她已經決定這麼幹了,為了把自己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不動動腦子怎麼行。
正在思忖用什麼面料,又聽見他嘆息:“你不知道,岳父大人揚言帶你回家時,我有多生氣。好在你不曾聽他的,否則我一怒之下會做出什麼事來,連我自己都說不好。”
郗彩頓時心跳如雷,難怪他回頭警告式的看了她一眼,現在想來好在自己機靈,否則爹孃怕是走不出這侯府。
相處時間長了,她知道他狠辣,但尋常並不輕易表露,她就有些不拿門釘當鐵了。現在聽他藉著睡意說出這番話來,其實是在有意敲打,她受了一通驚嚇,連帶著細辛的餘毒都蒸發完了。
昏暗中瞪大眼,她小心翼翼撫上他圈住她腰肢的手,討乖地說:“出嫁的女郎固然依戀爹孃,但更離不開郎君啊,我怎麼能只顧養身子,把你一個人拋在侯府呢。”
他聽了還算滿意,含煳地“嗯”了聲。
她猶不放心,轉過身來說:“郎君,捨不得我走,又對我爹孃喊打喊殺,郎子做成這樣,是不是有點過分啊?”
他微微睜開了眼,“所以今日我忍住了。”
好啊,這是不想遮掩了吧。之前明明還說與爹爹純屬政見不合,沒有私怨呢,如今原形畢露了。
她氣惱地看著他,雙眼如銅鈴。
他伸手在她眼皮上抹了一把,像在試圖合上死不瞑目的雙眼。
結果抹了一下,她依舊炯炯睜著,他無奈道:“夫人過於較真了,我只是隨口一說,郗御史好歹是你父親,愛屋及烏的道理,我還是懂得的。”
好吧,甜言蜜語雖然對彼此都已失效,但至少他願意搪塞,說明還有繼續湊合的意願。
郗彩很順從地朝他懷裡鑽了鑽,“郎君,今日嚇著你了,怕會影響你的身子。明日好生在家,我們倆都歇一歇,弄些好吃的,好不好?”
畫面倒是勾勒得很美好,他緊了緊手臂,貼著她的前額道:“我也想歇著,就我們夫妻相對,不要有外人或瑣事打擾。可樹欲靜而風不止,我總在被推著往前走。明日……要把這件事勘察清楚,不能讓你白受這場罪。”
郗彩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愁了眉,心裡悄悄回顧今天的細節,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遺漏。甚至為了防止兩下里有偏差,她都沒讓鬱霧把真相告知爹爹和阿孃。那細辛的沫子,也混合進了剩餘的點心裡,沒有一下子被毒死,是因為吃得少……總之萬無一失,穩妥穩妥。
於是第二日楊訓入宮,她故作鎮定地叮囑他,最好能夠大事化小。小廚房的那些人果子做得好吃,且和她無冤無仇,不能嚴刑拷打。
他笑了笑,笑容像晨霧,淺淡沒有溫度。在隨從的簇擁下往車轎房去了,留下郗彩看著他的背影七上八下,轉頭對貢熙和鬱霧道:“他應該查不出什麼頭緒吧?”
貢熙為了安定軍心,堅定地說:“郡主對娘子很不恭敬,好多人都看見了。她往吃食裡下毒也不是什麼奇事,只要侯爺一打聽,就能問明白昨日的情形。”
郗彩給自己順了順氣,“對對,膽大心細,別害怕。這件事辦得天衣無縫,我等乾得很漂亮。反正郡主也不會承認,最後無非不了了之,對吧?”
貢熙和鬱霧都說對,三張臉堅定得要上陣殺敵。
過了良久,鬱霧才朝她問出了困擾已久的問題:“娘子,你這樣為謝家郎君,值得嗎?他甚至不知道你豁出性命去,保全了他的官聲和婚姻。”
郗彩望向東方緩緩升起的太陽,陽光很微弱,一點都不晃眼,她說:“我又不用向誰邀功,人活一世,總要活得有價值一些。在我力所能及處,保我的親友少些坎坷,將來他們想起我,不要只記得我嫁了大奸臣就好。”
貢熙看著她,很佩服自家娘子的果敢和勇氣,“謝家郎君要是知道內情,不得感動死!”
鬱霧相較貢熙,是個不怎麼懂得拐彎的直腸子,“娘子,你是不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話剛說出口,貢熙就殺雞抹脖子般捂住了她的嘴,“當心禍從口出!”
郗彩眨眼看了看這憨傻的婢女,這件事她從未和她們說起過,居然被她們看出來了,自己做得那麼明顯嗎?可就算明顯,只要打死不承認,就是空穴來風,是對她高尚品行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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