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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很灰心,正經手段行不通,如果有偏門可走,也未為不可。實在是動盪多年,百姓受夠了離亂之苦,每一次皇權更迭都是生死一線的陣痛。鄢陵侯功高蓋主,他存在一日,朝野就一日不太平。

所以重任在肩,容不得她退縮。

郗彩整頓一下精神,打簾邁出了耳房。

新婚的洞房,仍舊處處佈置著紅,走進去讓人頭昏腦漲。紅燭今晚不必徹夜點亮了,隔著輕紗帷幔,外間燃著燈樹。十幾盞油燈光線不強,閃閃爍爍,像天上錯落的星子。

她登上床榻,枕著軟枕躺下,期盼今夜各自安好,井水不犯河水。起先確實是這樣的,兩個枕頭並排放著,無形的楚河漢界,分割得很清楚。但翻了兩回身後,朦朧中一睜眼,發現居然和他面對著面。

她嚇了一跳,剛想不動聲色迴避,他卻說等等,“昨夜我自報了家門,夫人沒有禮尚往來的打算嗎?”

睡在一頭,但不太熟。沒辦法,她只得效法他的模樣,在他掌心寫字,“我叫郗彩,乳名媞媞。”

他垂眼看著,專心品鑑,“彩者,華章之美;媞媞,妍黠審慎,如春水含波,靜而有光。”

她連連點頭,“郎君學問真好,通常人家說起媞字,好像只知美貌,不知其他。”

他笑了笑,眉眼溫和,“自己夫人的名諱都不能解其意,那就太不用心了。”說罷拍了拍身側,“來。”

又來?

床榻實在太寬了,他們之間足以再睡下一個人,他要她挪得近些,其實很合理。

她還想推諉,“我怕身上熱,害郎君不能好睡……”

他說:“我體寒,不怕。”

郗彩直咬牙,迫於無奈蹭過去一些。抬手替他掖掖交領,又拽起薄衾嚴嚴實實蓋住他,溫存地說:“郎君畏寒,千萬彆著涼。”

第7章

只要他沒有病入膏肓,只要他沒有一腳踏入鬼門關,秋老虎肆虐的時候這麼捂著,恐怕離中暑不遠了。

這股熾熱的體貼,終究讓他招架不住,他不動聲色將薄衾格開了些,和聲道:“我身子不好,房事上有所顧忌,但不能斷絕我想與夫人親近的心。早年間在外征戰,九死一生,習慣與人保持距離,初初成婚,尚且不知應當怎麼與你相處,等到四下無人時,才敢和你貼近。”

好一番推心置腹的話,郗彩很領情,“郎君心裡有我就行了,人家說上床夫妻下床君子麼,郎君位高權重,人前不知避諱,會招人笑話的。”

他微笑,“夫人可願再靠近些?”

郗彩嬌眼慢眨,咬牙又往他身前挪了挪。

他伸手摟她,還是那股藥香,混著一點零陵的味道。

有些問題一定要明知故問一下,郗彩偎在他懷裡,壓聲道:“郎君,你為什麼要娶我?你與我爹爹總是政見相悖,何不迎娶一位交好的世家貴女,如此不是更圓滿嗎?”

“我們現在不圓滿嗎?”他緩緩道,胸口輕微地震動著,“政見相悖,那是朝堂上的事,我與岳父大人私下並未交惡,迎娶美名在外的郗家女,十分妥帖。”

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還未交惡,明明劍拔弩張,只差你死我活了。

但他能鬼扯,你不能比他清醒。郗彩又靠緊一些,“郎君,你不會是為了我爹爹,才決意娶我的吧?”

話說一半,點到即止,稍稍帶上點幽怨,便營造出了女子不知情歸何處的彷徨。

楊訓的手在她背上輕撫著,這窄窄的嵴背,張開五指就能完全把握。

既然她追問,他也不諱言,“確實有幾分緣故。我想緩和與御史臺的關係,和御史中丞成為翁婿,是最好的開端。且在與夫人共處後,愈發慶幸做了這個決定,只是岳父大人恐怕會更怨我,我搶走了郗家的寶貝,舊恨未消,又添新仇了。”

郗彩頓時發笑,“郎君真是風趣,如此誇讚我,真讓我不好意思。”

心下卻在狠狠唾棄,先前還說沒有私怨,既然沒有私怨,又何來的舊恨?

楊訓不吝對她的讚美,“夫人是我見過的,性情最好的女郎。將來就算遇見再大的風浪,都能坦然面對。”

郗彩羞怯地辭讓了兩句,心道你盡情給我戴高帽子吧,等到了水火不容的時候,你就知道我性情究竟好不好了。

但目前還得經營,雖然渾身發毛,背上冒汗,也絕不能退縮。

楊訓明知故問,“夫人很熱麼?寢衣都快溼透了。”

她虛與委蛇,“我與郎君剛成婚,彼此還沒那麼相熟,我心裡有些慌亂,讓郎君見笑了。”

他說不礙的,不急不躁地安撫,像個很有閱歷的長者,“日後夜夜相擁而眠,夫人很快便會適應婚後的生活。大禮雖暫且擱置,但小節要完備,我不願夫妻在外顯得生疏,讓夫人臉上無光。”

郗彩唾棄他老奸巨猾,行動上卻頻頻點頭,“郎君想得周全,都依郎君的意思辦。”

唇角弧度不散,他的視線下移,手指落在她頸間,在那一小片皮膚上輕輕揉搓了兩下。

郗彩不解,“怎麼了?我脖子上有東西嗎?”

昨晚牙齒輕齧,留下了淡淡的印記,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他答得稀鬆平常,“昨晚一時忘情了,沒想到你不曾發現。明日叫個銅匠來,把妝臺上的那面銅鏡重新磨一磨吧。”

郗彩訝然,才想起果真有這事。自己粗心了,忘了仔細檢視,今天居然還上宮中走了一圈——想來已經達成了他的目的,此人心思縝密,這個位置衣領遮不住,他是故意的。

事已至此,還能怎麼樣,以後像防賊一樣防著他吧。

忍氣吞聲地將就,臨睡前有一些肢體的接觸,等果真要入睡的時候,也就一拍兩散了。因為楊訓的胳膊應當經不起她枕,一夜壓過來,第二天大抵要廢了。

所以也無風雨也無晴,安生地度過了一晚。第二天起來吃晨食,食案上擺著薤花茄兒、倭菜、糟瓜齏。

她看得發愣,怎麼又是這些醃漬的東西,半點葷腥也不沾。

楊訓姍姍來遲,很坦然地坐了下來,見她一直站著,奇道:“夫人怎麼了?不想吃嗎?”

郗彩說不是,斂裙落座,舉箸卻不知該如何下筷。

對面的人剛吃完藥,袖籠中還帶著一絲藥香,淡聲道:“我素來早上是不怎麼吃晨食的,一晚湯藥下去,至多再吃幾樣點心就夠了。這是因為夫人來了,才讓廚房備了這些。晨間吃得爽口些,免得腸胃整日受累。”

郗彩嚥了口唾沫,笑著說是,“爹孃常教導我,節儉是美德,持家就該這樣。”

暗裡叫苦不迭,她盤算好的讓他常年吃素,寡淡死他,現在竟然被他反將了一軍。人家本就是這樣活,難怪把自己造得不成樣子,現在要來禍害她了。

一個王侯,只有中晌的食案上有一個葷菜,這正常嗎?

疑惑暫且壓下,悶頭用罷了飯,嘴裡沒有一點味道。

楊訓今天有事要忙,被左右簇擁著送上車輦,說是上軍中商議兵事去了。郗彩送別他後返回府內,打定了主意要上廚房去看看,廚房的備菜怎麼樣,關乎她下一頓吃什麼,於是順著廊道一直往後,摸進了侯府後院。

後院裡,原本最熱鬧不過是廚房,整天熱氣升騰,從早張羅到晚。可是這鄢陵侯府上,僕婦不過三五個,揣著手,靠在廊下閒談,半點沒有忙碌的模樣。

郗彩走上前,那幾名僕婦見了她,忙行禮叫主母,退讓到一旁。她入內四顧,清鍋冷灶,鍋裡還泡著沒來得及清洗的碗。

時蔬和瓜果倒是有,但要論葷腥,只看見樑上懸掛的半扇豬,還有門前籠子裡的兩隻雞。

郗彩覺得眼前發黑,她這是誤闖了哪裡?當真是王侯府邸嗎?

管事的廚娘上前,掖著手招唿:“夫人要什麼,打發人吩咐就是了。這裡到處亂糟糟,別弄髒了夫人的裙裾。”

郗彩的視線一寸寸掃過,淡聲道:“做吃食的地方,亂糟糟的說不過去。以前主君想必沒有精力管理後宅,如今我進府了,全家上下都得警醒起來。尤其主君身子不好,一應用度不說精美,至少要做到乾淨整潔,來歷分明。”邊說邊狀似無意地詢問,“這麼熱的天,豬肉乾掛在那裡,不會發臭招來蚊蠅嗎?冰窖裡的冰塊,每日搬運多少進府?用來冰鎮魚肉果蔬的,一般耗費多少?”

結果廚娘的回答讓她感覺到了前途茫茫。

“回夫人,這半扇豬不過暫時掛在這裡,午飯時就全用完了。府里人口多,豬肉的用度也大,主君是勤儉的人,但主君十分體下,每日的伙食中都要有葷腥,否則吃力氣飯的家僕們,提不起勁兒來幹活。”廚娘仔仔細細回稟,“至於冰窖的冰塊,每年都用不完,主君不吃生冷,偶爾用些魚膾,或者湃一湃果子,兩碗冰就夠了。”

郗彩不解,“那來不及烹調的雞鴨魚肉呢?難道闔府就用這半扇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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