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1頁
“我的好嬋嬋,怎的衣裳也不披一件就起身了!”榮瑾華快快走上前去,吩咐人去裡屋取沈書月的披氅。
沈書月被冷風激得咳了兩聲,站在門前蹙眉看向沈富海:“阿爹發這麼大火做什麼?我不過病中口苦,記起鎮上一行腳商賣的蜜餞好吃,讓小芍替我去買些來罷了。”
沈富海狐疑看向兩手空空的小芍:“那你這買了半天,蜜餞買到哪裡去了?”
小芍忙穩了穩心神:“奴婢出門後沒在老地方尋見那行腳商,就去了別處找,可跑遍全鎮,到處都打聽過了,也沒人見過那行腳商,便只好空手回來了。”
小芍說完,悄悄抬眼看向沈書月。
沈書月披上祖母手中的披氅,接到小芍的暗示,當即明白過來,小芍是在說那看相師傅。
這倒是奇了。
下雨沒出來支攤本是正常,可留夏就這麼大點地方,那看相師傅平日既是在做生意,怎會沒人見過呢?
沒等沈書月深想下去,沈富海先冷笑了一聲:“真當你爹好煳弄?你也不必費心撒這謊了,我看你就是去管那姓裴的閒事了!”
沈書月本是有些心虛,聽到這話換了一臉的莫名:“阿爹這是什麼薄情之言,就算我是讓小芍去管這事的,難道不應當嗎?他是因我才來的留夏,眼下出了事,這怎麼能叫閒事呢!”
沈富海一驚愣:“什麼叫因你才來的留夏?”
“他不是來留夏跟我求親的嗎?是您安排了今日……”
“胡說八道!我何曾安排過?”沈富海瞪了半天眼,這才反應過來,“你莫不是以為,我昨日說那汴京來的郎君是裴光霽?”
沈書月也愣住了:“不是嗎?”
“當然不是!今日原本要來的,是汴京今歲的新科二甲進士,人家姓盧,知道你突然病了,現下還耐耐心心在鎮上客棧等著呢!”
沈書月腦袋一懵,霎時怔在了原地。
要來跟她求親的人,不是裴光霽?
阿爹口中那二十六歲的年紀,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學有才學,更有一身端方守禮的好氣度的人,不是裴光霽?
如同被人當頭敲了一棒,滿腦子都是嗡嗡的鳴響。
在這一陣強烈的眩暈裡,沈書月呆滯許久,恍惚明白過來。
原來是這樣。
難怪會這樣。
清正元年的昨夜,初初得知裴光霽死訊時,她便困惑不已,翌日就要登門求親的人,怎會突然離開鎮上去了山中。
宣墨十二年的昨日,被裴光霽再次斬釘截鐵拒絕後,她也想不明白,裴光霽明明註定會喜歡她,怎麼她越努力,反越令他抗拒。
怎麼也想不通的兩個問題,原來起頭就錯了。
裴光霽根本就沒有要來向她求親。
就算是八年後,他也沒有喜歡她。
她自以為的兩情相悅遺憾錯過,從頭到尾,就是誤會一場……
眼看著沈書月這副難以相信的神情,沈富海急得眉毛鬍子都快擰到一起:“真是千算萬算……你怎麼會想到裴光霽身上去!他都那樣了,怎麼可能來跟你求親!”
沈書月從暈怔中回過神來,看向跟前滿面焦色的阿爹,緩緩眨了眨眼。
什麼叫他都那樣了怎麼可能來跟她求親?
“裴光霽……哪樣了?”
第23章 查真相
時至午後, 連綿的入冬雨終於漸漸停歇。
沈書月靜坐在床榻上,眼看著窗前那朵盛開的木芙蓉從白裡透粉到徹底粉透,思緒仍未能有一刻的休止。
阿爹那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方才她一追問, 便被阿爹一句“你管他哪樣,顧好你自己才是正事”給駁了回來。
雖說阿爹不希望她病中勞神也是正常,可她總覺得阿爹對裴光霽有種莫名的牴觸之意。
那話說得, 好像就算裴光霽沒出事,也和她絕無可能。
且這不可能的緣由聽起來並不在她,而在裴光霽身上。
這諱莫如深的“那樣”,到底是哪樣?
阿爹對裴光霽的反感又是從何而來?
沈書月正滿腹疑問, 見小芍端著湯藥進來,想起來問:“小芍, 昨天白日裡我與你講的,我當年給裴光霽寫信表意, 被他拒絕的事, 你可同阿爹和祖母說起過?”
小芍連忙搖頭:“昨夜老爺責問之時發了好大的火, 我與嬤嬤只說姑娘是偶然得了同窗的死訊出的門, 白日裡那些事,一句也沒敢多提。”
這麼說, 阿爹也就不是因為裴光霽拒絕過沈家而反感他了。
那究竟是為何?
沈書月想了想,又問:“你方才從外頭回來,在哪裡撞見的阿爹?”
小芍提起這個還心有餘悸:“就在府門口, 與老爺的馬車撞了個正著。”
“這麼說,阿爹也是剛從外頭回來?你可知他先前去了何處?”
小芍回想著道:“天不亮那會兒,老爺來姑娘房中找過老夫人, 那時好像是與老夫人說, 去縣衙看看情況。”
縣衙……
難道阿爹是在縣衙得知了什麼事情?
*
“縣衙那頭怎麼說?”
另一邊, 壽寧堂內,榮瑾華一進堂屋便讓人闔上了門,問起沈富海,“裴家那孩子,當真是被流匪所害?”
沈富海上火上得口乾舌燥,坐下後先匆匆灌了半盞茶:“雖說兇手還沒抓著,還不能定論,但縣太爺斷著應是流匪不錯。”
“那流匪是碰巧行的兇,還是?”
沈富海搖了搖頭:“這便打聽不著了,聽聞朝廷日下嚴剿流匪,但凡牽扯上流匪便是大案,需得逐級上稟,如今縣衙對這案子做不了主,要等州衙來人定奪,縣太爺也不敢往外透露內情。”
榮瑾華輕壓了壓眼皮:“我這眼皮子跳了一日了,總覺這事沒那麼簡單。”
“先不說案子如何,方才真不該……”沈富海暗悔著敲了下拳頭,“都怪兒子一時心急嘴快,嬋嬋這會兒必是起了疑心了。”
榮瑾華嘆了口氣:“早與你說過,只要嬋嬋不出霏園,得不了外頭的訊息,一切便都有周旋的餘地,你說你急什麼。”
“兒子怎能不急?千防萬防,防了整整大半年,好不容易昨日那姓裴的離了鎮,心想著萬事大吉了,轉頭卻出了這樣的事情,偏嬋嬋還比誰都先得著他的死訊……這孽緣,怎竟是斬也斬不斷!我沈家究竟欠了他什麼,叫他這般陰魂不散!”
“縱使孽緣一場,終歸死者為大,也莫再怨懟了,為今之計,一是盡力哄住嬋嬋,二是管住憩雲院的人,能瞞一時是一時,若真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便只有……”
榮瑾華說到這裡一頓,閉了閉眼:“但望別再重蹈當年的覆轍。”
沈富海沉沉嘆氣:“只有如此了,我這當爹的如今惡事做盡,說什麼都不管用了,這幾天還勞母親多陪著些嬋嬋。”
“我即刻便去,免得節外生枝。”
榮瑾華剛站起身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突然從屋外傳來。
有人拍響了堂屋的門:“老夫人,老爺,不好了!姑娘不見了!”
*
榮瑾華和沈富海匆匆趕到憩雲院時,滿院的人正奔來跑去,四處尋著沈書月的身影。
眼看找遍了整間院子也不見人,沈富海額角青筋突突直跳:“這麼多人,就守著這一間院子,你們也能將人看丟了?!”
打頭的護院羞臊低著頭:“老爺息怒,我等確實守著院門寸步未離,四面院牆也都有人輪值,照理並無疏漏……”
沈富海恨恨一攤手:“那人呢?你告訴我,人去哪兒了?”
護院啞口無言。
榮瑾華滿面焦急地望著這亂哄哄的院子,趕忙招來小芍:“小芍,姑娘可曾與你說起過她要去做什麼?”
小芍也正急得暈頭轉向:“沒有,姑娘什麼也沒與我說!”
姑娘待院中人向來親厚,這回定是不願連累她們捱罵受罰,所以沒讓任何人幫忙。
小芍:“方才姑娘喝完湯藥說有些冷,我就給姑娘添了兩件衣裳,之後姑娘又說口苦,讓我拿些蜜餞來,我就出去了一趟,誰知這麼一來一回的工夫,姑娘人就不見了!”
榮瑾華定了定神,轉頭對沈富海說:“嬋嬋添衣,定是要去遠些的地方,趕緊派人分頭出去找。”
沈富海:“兒子這就去。”
紛亂的腳步一撥撥奔向外去,整座憩雲院很快人去院空,安靜下來。
寢間內,沈書月平躺在幔帳遮擋的床榻底下,豎耳分辨著外頭動靜。
聽著人終於走完了,艱難地一點點挪騰出來,拿上帷帽從後門熘了出去。
*
大半個時辰後,留夏縣縣衙門前。
一輛榆木馬車疾馳而來,在青石板路上急急停下,眼見著一副趕得快散架的樣子。
車內,沈書月活絡了下同樣快散架的身板,彎身跳下馬車,塞給僱來的車伕一錠銀子,隨後快步朝著縣衙大門走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