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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明明忘了危險, 心卻不知怎的反倒跳得更急更重,一下下直往嗓子眼蹦,連原本冰涼的手心也沁出了滾燙的細汗。

暈乎乎跟著身前人進到書閣, 直到那片可怖的血色再次映入視線,沈書月才勐然記起眼下的處境,提著燈的那隻手抬起來一把挽住了裴光霽的臂彎,驚恐吞嚥了下。

“那不會是人、人血吧?”

“我去看看。”裴光霽回頭說完, 朝側窗走了過去。

沈書月不敢靠近窗戶,卻又不敢遠離裴光霽, 只好抱著他手臂,挨著他一步步挪蹭過去。

到了窗前, 裴光霽騰出空著的那隻手, 兩指從窗紗上捻下一抹紅漬看了看, 將指尖湊到鼻端。

下一瞬, 沈書月明顯感覺到他的手臂僵硬了下。

像是得到了什麼不忍言說的結果。

她頓時心頭一緊,人在他身後, 露出半隻眼睛往前瞄:“是……什麼血?”

“是……”裴光霽一開口果真頓住。

沈書月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著急催問:“是什麼?你說吧,我受得住。”

“是……”裴光霽回過眼來看她, “你的墨。”

沈書月一愣之下驀地睜全了眼,順著裴光霽手指的方向探出頭去。

只見書案底下昏暗不起眼之處,她那原本該在案上的墨碟, 此刻正臉朝下安靜躺在地上。

“……”

這是她午後畫窗前那樹紅梅時調的墨……

不是, 這怎麼能是她的墨?!

一陣尷尬的死寂裡, 沈書月一點點抬起頭來,對上裴光霽看著她的微妙眼神,腦海裡回閃過方才向他驚慌求救的一幕幕,再低頭瞧了瞧此刻恨不能長在他身上的自己……

沈書月倏地一鬆手,將手中提燈一把塞還給裴光霽的同時,整個人如同被彈弓彈射一般跳開了去。

一頓過後,她站在離他足有一丈遠的地方連連擺手:“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真不知道這是墨!這可不是什麼、什麼美人計苦肉計投懷送抱計……”

裴光霽落空的那隻手指尖輕輕蜷起,緩緩收入了袖中,望著她道:“……我知道。”說罷輕咳了下,溫聲問,“不過這墨碟怎麼打翻了?”

問得好。

她這書閣平日只有輕蘭和鄒嬤嬤會進,可若是她們不小心打翻了墨碟,定會當場收拾乾淨,不可能留下這麼一灘嚇死人不償命的狼藉。

“那……還是家裡進人了?”沈書月背嵴再次升騰起一股寒意,立刻朝裴光霽重新靠近過去。

剛邁著碎步走回他身側,安靜的屋內忽而響起撲稜一聲。

兩人一同扭頭朝聲來處看去。

只見一肚皮圓鼓鼓的彩羽鸚鵡踮著一雙小細腳,從一旁那張楠木素漆的貴妃榻下跳了出來,眼珠子心虛一轉,耷拉著腦袋,扇動了下尚且殘留著點點作案痕跡的翅膀。

“……”

一陣無言的沉默過後。

“臭、彩、寶!你皮癢了是不是!”沈書月兩隻手袖子一挽就衝了過去。

彩寶嘎一聲慘叫,瞬間撲騰著翅膀飛了起來。

沈書月被扇了一嘴小碎毛,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匆匆往四下一看,一把抄起掛在牆上的那柄拂塵便追了上去。

“誰許你進我書閣了?”

“我放養你,是為了讓你自在些,不是讓你到處闖禍的!”

“害得我臉都丟盡了……你給我下來!”

一人一鳥一個追一個逃,一個跑一個飛,滿屋子兜起圈來。

沈書月氣喘吁吁殺到東頭,又折回西頭,舉著拂塵拼命去夠逃到屋樑上的鸚鵡。

彩寶站在樑上拍著翅膀大叫:“救救我!裴郎君!救救我!裴郎君!”

“……”裴光霽束手立在原地,意欲攔人的手伸出去又猶豫著收回,收回了又猶豫著伸出去,“要不還是放……”

沈書月眼風一掃:“你還不快來幫忙?”

“……放著我來吧。”裴光霽擱下提燈,斂袖走了過去。

不料剛走兩步,一聲“哎喲”驚起,正在來回堵鳥的沈書月被曳地的氅擺一絆,身形一個不穩朝一旁的貴妃榻栽去。

眼看人就要撞上榻角,裴光霽眉心一跳搶步上前。

沈書月剛要撐手自護,便覺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整個人撈了過去,叫她先落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下一刻才止不住去勢地跌到了榻上。

一聲輕嘶在頭頂響起。

沈書月倏然抬眼,發現自己栽在了裴光霽身上,再看裴光霽的肩背,正好撞在了硬邦邦的榻角。

“你沒事吧!”沈書月慌張探頭去看他後背。

裴光霽搖了搖頭,垂眼看她:“撞著哪兒沒?”

沈書月連忙搖頭。

裴光霽繃緊的手臂下意識鬆下了勁。

這一鬆,兩人同時一僵,似才反應過來此刻是個什麼情狀。

感覺到裴光霽一隻手攬在她後腰,一隻手隔著她披散的發扶在她後頸,沈書月整個人一動不敢動地定在了他懷裡。

裴光霽目光一閃之下就要將人放開,臨要鬆手,看見眼下撐在他胸膛的那雙雪白的手,卻忽然忘了動作。

匆忙移開眼去,視線一晃,又見身前人垂落在他臂彎的,如瀑如緞的烏髮。

再一晃,是她鮮妍瑩潤的唇,瀲灩如盈秋水的眼。

四目相對間,屋內靜到連唿吸聲都消失了,唯有怦怦心跳如鼓擂動,一聲響過一聲。

分不清究竟來自於誰。

眼看著裴光霽喉結輕輕滾動了下,沈書月緊張屏息到極點,忍不住攥緊了他的衣襟,張了張唇剛要開口。

兩道急匆匆的腳步突然朝書閣正門逼近而來:“怎麼了姑娘!”

輕蘭和鄒嬤嬤一腳跨過門檻,一眼看見擁在貴妃榻上的兩人,勐地一個急停。

榻上兩人轉頭看見來人,齊齊一鬆手。

沈書月慌忙手腳並用著從裴光霽身上爬起來。

門檻前,輕蘭伸手扶了鄒嬤嬤一把,再一轉眼,只見沈書月和裴光霽已經一人面朝東一人面朝西,背對背站在了窄榻的兩頭。

眼見得一個臉頰透紅,一個耳根透紅。

“那個……”沈書月頂著紅撲撲的臉一指側窗,“彩寶打翻了墨碟,我還以為家裡進人了,就、就叫了……”

裴光霽一手負在身後,微低下頭:“我剛好在察看院牆防護,聽見聲響就從連通兩宅的內門過來了。”

兩人一人一嘴解釋完,頭頂屋樑上的彩寶啾啾一叫表示了肯定。

輕蘭和鄒嬤嬤鬆了口氣。

鄒嬤嬤:“原是如此,沒事便好。”

沈書月抬手拂了拂頰側凌亂的髮絲:“沒事沒事,一點事沒有!”

說著做賊似的朝後扭了扭頭,又在目光觸及裴光霽背影的那刻飛速扭了回來。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裴光霽也將眼轉過去幾分,隨後跟著收回視線。

輕蘭和鄒嬤嬤望著相背而立,如同在面壁思過的兩人,緩緩對了個眼色。

眼見場面僵持了下去,輕蘭思索片刻,清了清嗓道:“那正好,晚膳做好了,裴郎君要不留下一道用飯?”

“不用了,吳伯應當也做好飯了,我先告辭。”裴光霽朝輕蘭和鄒嬤嬤頷了頷首,舉步朝外走去。

輕蘭上前一步:“等等。”

裴光霽停步回頭。

“……裴郎君,這是往姑娘臥房去的門,去外邊得走那頭。”輕蘭往沈書月所在的方向一指。

裴光霽一頓過後,再次頷了頷首轉身離去,經過沈書月身側時微偏過頭,朝低低埋著頭的人看去一眼。

沈書月也恰在此時悄悄抬起眼皮,正對上他看過來的視線。

下一瞬,她像被什麼燙著了似的飛快轉開眼去找輕蘭和鄒嬤嬤:“那那那那那我們也吃飯去吧!”

*

月上枝頭,鬧騰了半天的宅院終於重歸寂靜。

二更天,巷口的更夫敲過四下梆子,巷子裡的屋舍便陸陸續續陷入了黑暗。

燈火昏朦的臥房裡,夜燭已燃了長長的一截,沈書月卻仍在清醒地輾轉反側,被腦海裡反覆浮現的畫景惹得臉頰陣陣生熱。

一想到腦海裡的人此刻就身在離她一道院牆之隔的地方,大約也正和她一樣躺在榻上,那熱潮更是洶湧不下,在心尖盤桓激盪。

接連翻來覆去幾次,沈書月忍不住睜開眼睛,一腳蹬開了被衾。

如此將自己放涼了一會兒,終於覺得有些冷颼颼的了,這才鬆了口氣,將被衾拉起蓋回來,重新闔上了眼。

然而這一闔,那人清挺的鼻樑,深邃的長目,卻又在腦海裡一寸寸變得清晰起來。

沈書月乾脆擁著被衾坐起了身,手肘撐在立起的雙膝上,煩悶托起腮來。

回想著今夜這虛驚一場,耳邊慢慢迴響起今日午後,鄒嬤嬤對她說的話:“耳聽為虛,眼見也未必為實,姑娘最該相信的,是自己的心。崔郎君走近時,姑娘不自覺戒備退開的那一步,便是姑娘的心給出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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