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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富海筷子頓在盤沿,停了一息,側目瞅了瞅沈書月:“你炒得這麼好,爹能瞧不出這是蛋嗎?你看有人炒蛋炒出了螃蟹的滋味,便出了道名菜叫賽螃蟹,爹方才正是在為你這道菜取名,”沈富海轉向一旁的輕蘭和鄒嬤嬤,“回頭宣揚出去,這就是我們頤江的名菜了,就叫賽木耳!”

沈書月一噎過後,跟著輕蘭和鄒嬤嬤一起笑起來,撐腮瞧著對頭的沈富海感慨:“爹,您要是一直這麼樂樂呵呵的,不兇我就好了。”

沈富海一愣:“這是什麼話?我平日也就兇兇你阿弟,何時兇過你?”

沈書月笑著打了個馬虎眼:“我就那麼一說,您趕了這麼久的路肯定餓了,快吃吧。”

又招唿輕蘭和鄒嬤嬤,“輕蘭,嬤嬤,你們也坐下一起吃。”

兩人猶豫著看向沈富海。

沈富海對她們招招手:“聽嬋嬋的,你們平日如何就如何,不必顧忌我。”

兩人在沈書月兩邊坐了下來,剛執起筷子,忽聽對頭沈富海發問:“嬋嬋的口味是變了嗎?今日怎的這麼多素菜?”

三人手中筷子齊齊一滯,沈書月看了看輕蘭和鄒嬤嬤:“哦,是書院老師教的,說葷素相兼,方為中庸之道,有利脾胃運轉,調和身心。”

“書讀得高就是不一樣,那多聽老師的!”沈富海給沈書月夾了一筷子魚肉一筷子萵苣,又問她,“飲食上是顧好了,這些日子住得如何?這裡的屋舍實在沒法同家中比,委屈我家嬋嬋了。”

沈書月搖頭:“我覺得這裡也挺好的,身體好就是最大的福氣,住哪兒都有福享,若身體不好,縱使住著金子做的屋子也是無用。”

“幾月不見,我家嬋嬋竟還悟著了人生真意?”沈富海又是驚喜又是歡喜地瞧著她,“不過我看這屋舍你們倒是都用上了,方才路過時候我見東頭那宅子也點著燈,如今是在派什麼用場?”

三人手中的筷子再次滯住。

沈書月在心中飛快算了算金屋藏住嬌的可能。

阿爹好不容易來一趟,正月定要在這裡住上一陣,怕是難藏得住。

該交代的還得交代,否則反倒惹阿爹生疑。

“東頭那宅子我租出去了,租給了一位同窗。”沈書月狀似隨意地道。

“那宅子現下住了外人?!”沈富海瞪大了眼朝窗外望去,“可是阿爹給你的銀錢不夠花了?隔壁這兩座宅子是為了你過得自在些,不必在家也躲躲藏藏才置辦的,如今住了外人,還是同窗,你平日不得時時刻刻警醒著?若是再一不小心露了餡……”

沈富海越想越急,筷子一放便要起身:“不行,這就讓人搬出去!”

“阿爹別急!”沈書月趕緊把沈富海摁住,“我行事自有我的道理,您先聽我說,這位同窗啊,他不是一般的同窗,他是臨州今歲秋闈的解元郎。”

“我管他一般還是二般……”沈富海驀然停住,愣道,“解元郎?你是說全臨州讀書最厲害的那個,現下就住在這隔壁?”

“可不是。”

“你這是為了你阿弟的前程?”

沈書月一拍掌:“您瞧瞧,要不說您生意能做得這麼大呢,一點就通了!”

沈富海尚在忖度此事,沈書月繼續一本正經道:“阿爹有所不知,這位解元郎在書院常給人答疑講課,好多同窗因了他的指點,功課皆大有進益,只是他性子冷清,私下裡不太好接近。”

“前月我聽說他手頭一時週轉不開,沒了住的地方,我一想,他缺宅子,正好我宅子多啊,這個忙捨我其誰?我一下便抓住了這機緣,讓他住了過來,思忖著先替阿弟打好交道,回頭阿弟來了,有此近水樓臺,那學業還不得突飛勐進,一日千里,金榜題名,指日可待!”

沈富海細聽著沈書月的話,聽得面上紅光越泛越亮。

“都說風水要緊,您看您置辦個宅子都非要買在狀元巷,如今我請了位真未來狀元住到我們家隔壁,豈非如虎添翼?”

“好,好,這人脈攢得好!”沈富海讚賞點頭,“不過既是本著打交道去的,可不好收人家租錢。”

“我辦事阿爹放心,我就與人簽了租契,一文租錢沒收。”

沈富海滿面欣慰地看著她,只是高興了沒一會兒又犯起愁來:“可爹還是擔心你啊,這人脈對你阿弟是有好處,對你,那終歸是個男子,住在隔壁多有不便……”

“又不是住在同個宅子裡,照您這麼說,莫非男男女女都不能做鄰舍啦?您就別擔心了,這位解元郎十分知禮守矩,從不主動過來走動,對男女之別也是一竅不通,不會發現什麼端倪,”沈書月說著,從容擺了擺手,“您也知道人無完人,這人啊,有些地方聰明瞭,有些地方自然就呆了。”

*

一聲輕嚏在東宅廳堂門前響起。

守心正在堂中八仙桌邊擺菜,聞聲抬頭看見裴光霽,忙問:“郎君可是受涼了?”

裴光霽搖了搖頭邁步進來,見沈家送來了足足四個多屜食盒,一席的盤盞都擠到了桌沿。

滿桌的菜一多半是素食,還有一些是口味輕的葷肉和魚蝦。

守心:“那郎君快來用飯吧,硯生才送來的,趁熱吃。”

“你將吳伯也叫來,你們與我一道吃吧。”

“好,我把這兩個菜擺好就去。”守心從食盒裡取出最後兩碟菜,正要擺上桌,忽然目光一頓,“嗯?這是?”

裴光霽正好走到桌邊,順著守心的視線看去,一眼瞧見那最後一層食屜裡壓了一張對疊的花箋。

裴光霽輕眨了下眼睫,偏頭看向守心。

守心輕輕吞嚥了下:“興許……跟昨日的門聯和春貼一樣,是沈姑娘給郎君的新歲祝詞?”

裴光霽默了默,遲疑伸手執起那張花箋,緩緩展開,一眼過後——

守心只覺眼前一花,那花箋便已闔攏在了郎君手中。

“嗯,”裴光霽目光閃躲向虛空,點了點頭,“是新歲祝詞。”

*

子時將近,整座安平坊仍燈火通明,巷中孩童奔來跑去的嬉鬧聲,大人們的談笑聲此起彼伏,正在守歲的人家再次升起炊煙,烹煮上了茶點宵夜。

沈宅卻及早安靜下來,人聲散去後,院中只餘稀疏燭影。

好不容易把沈富海勸去歇息,沈書月躡手躡腳從內院角門出去,到了連通東宅的內門邊上,從袖中摸出了一柄鑰匙。

這扇內門只在裴光霽住進來的第一日,為方便給他搬些家用過去開過,之後便一直在她這頭落著鎖。

沈書月一面低頭開鎖,一面不時回頭看一眼沈富海所在的廂房那頭。

待摸著黑開了鎖,她輕手輕腳去拉門環,不料門一開,迎面一道人影驚得她險些尖叫出聲。

沈書月一眼看清提著燈的裴光霽,用氣聲怨怪:“你怎麼在這兒!”

裴光霽眨了眨眼,面露疑問:“我看你寫了子時內門見。”

“是這麼說,可你別直直杵在門對頭呀。”

“我……應該杵在哪兒?”

沈書月一噎,趕緊走到對面回頭把門帶上:“先走再說!”

一路貓著腰跟著裴光霽進到書齋,門一關,沈書月終於鬆出一口氣,只是一直起身,卻看見了裴光霽微微泛紅的耳根。

她這才後知後覺,這夜半相會之舉對眼前的少年君子來說確實有些太過逾越了。

她還怪人家杵錯了地方,他能過來杵著就不錯了。

裴光霽這耳朵一紅,原本為著正事而來,心中坦蕩的沈書月也變得有些不自在。

兩人站在門邊對了一眼,又各自挪開視線東看西看起來。

裴光霽往東瞟見書案,輕咳一聲,指了下案頭的八格攢盒:“我備了果脯點心,你若是餓了,可以吃。”

“哦好,”沈書月往西瞥見他手中的提燈,“屋裡有燈,你可以把它放下了。”

裴光霽低頭一看,頷了頷首,將提燈擱上了燈架。

兩人隨即一人一邊在兩張書案前坐了下來。

各自畢恭畢敬面壁片刻,沈書月瞟了眼一旁正襟端坐的裴光霽:“守心和吳伯今晚沒跟你一起守歲嗎?”

“本來,是要一起的。”

沈書月飛快眨了眨眼。

“你呢,”裴光霽微微偏頭向她,“令尊沒同你一起守歲嗎?”

“本來,是要一起的。”

書齋內再度陷入了局促的沉默。

沈書月沉吟片刻:“那你方才一個人在做什麼?”

“我在溫書,還有——”裴光霽朝側後方看了眼。

沈書月順著他目光所示看去,瞧見了書齋內那面用以隔斷的屏風。

屏風之後的裡間與外間一樣燃著明亮的燭火。

沈書月明白過來,照習俗,除夕祭祖過後香火是一整晚不能斷的,在她家是大家輪流守著續香續燭,方才用過飯後她和阿爹也一邊聊天一邊守了一個時辰,裴光霽這兒,想必就是他徹夜親力親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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