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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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傷心是不可能的,但不知為何,阿孃身上確實有種特別的力量,會讓我覺得她好像並沒有就這樣故去,而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去體味她新一番的人生了,在那個新的地方,她一定也會過得很好,不管走到哪裡,有沒有阿爹,有沒有我和阿弟,都會很好。”
沈書月說著,轉頭看向身側一直認真在聽的裴光霽,果不其然從他眼中看見了一些難明的心緒。
沈書月停下步子,站定在了裴光霽面前:“所以,方才在裡頭祭拜你母親的時候,我在心裡把我阿孃的名字告訴了她。”
“什麼?”裴光霽不解停住。
沈書月笑了起來:“我說,玉素娘子,我阿孃名叫蘇宛雲,你若在那個世界覺得冷清,或者迷茫,可以去尋我阿孃,你們定能成為同行的知己。”
裴光霽眼睫一動,定定望住了眼前人含笑的眼睛。
當今夜第二次被溫柔的浪潮擁裹,胸臆間似有什麼要衝撞而出,讓他再難堅守得住。
沈書月看見裴光霽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抬起,又停滯在半空,遲疑著眨了眨眼。
竭盡全力的剋制之後,裴光霽緩緩將手收入袖中:“多謝你。”
“這有什麼好謝的?”沈書月轉頭看了看天色,嗅了嗅空氣裡飄浮的淡淡石黃味,鄰舍們似是掛起了爆竹,準備迎接子正了,“時辰好像差不多了,你是不是得去續下香火了?”
“還有一會兒,我先送你回去。”
沈書月點頭跟上裴光霽,朝著今晚來時的原路回返。
一路走到院牆邊,過了內門,沈書月正要催他回去,忽聽吱呀一聲,一抬眼,竟見廂房那頭阿爹推門走了出來。
沈書月瞬間驚大了眼,一把拉過裴光霽就跑。
慌不擇路之下,將他用力推進了不遠處的假山裡,隨即自己也跟了進去,眼疾手快地用披氅扇滅了他手中的提燈,朝他比了個噓聲的手勢。
假山內霎時陷入黑暗,逼仄的洞中,兩人面對面擠在了一處。
沈書月悄悄透過這湖山石上的孔洞望出去,發現阿爹走到了她臥房門口,就在距此三丈遠的地方,趕緊又往裡躲了躲。
裴光霽無聲後撤,後背退抵上石壁,在兩人之間留出了些許空隙。
不遠處沈富海的聲音響了起來:“嬋嬋睡了?”
“是,老爺,姑娘已經睡下了。”輕蘭略帶緊張的回話聲跟著傳來。
沈書月貓著身心臟狂跳,寒冬臘月的夜,手心都溢位了絲絲熱汗。
“老爺尋姑娘是有何事?”
“瞧我這記性,竟將最要緊的壓祟錢給忘了,我這來之前就拿紅繩串好了……”
“那老爺,要不我給姑娘拿進去吧?”
一來一回的對話彷彿近在耳畔,沈書月提著心吊著膽,豎耳去聽阿爹的回話。
還未聽著,四下忽而驚起噼裡啪啦一陣巨響。
沈書月整個人勐地一跳,裴光霽也在同一時刻倏然抬手,將她護進了懷裡。
足足五個數的工夫,兩人才齊齊反應過來。
子正到了,這是鄰舍迎新歲的爆竹聲。
連串的爆竹節節炸開,嗶剝繁響此起彼伏,夾雜著人們雀躍的歡唿,一路傳遍巷陌。
沈書月鬆了口氣,在這樣讓人心安的熱鬧裡慢慢卸下了緊繃的勁。
轉過頭一抬眼,卻正對上裴光霽一寸不移注視著她的目光。
廊燈的光淺淺透進洞中,映照出他此刻望著她的眼神。
沈書月才意識到裴光霽還維持著護攬她的姿勢,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五指微曲,輕攏在她的頸後。
震天炸響裡,沈書月一顆心重又收緊,回望著裴光霽,緊張吞嚥了下。
直到這一陣爆竹聲歇落,阿爹的聲音再次在外面響起:“哎?那門怎的開著?”
沈書月心頭一跳,想起方才匆忙之下忘了掩住那道內門,慌忙從石孔中張望出去。
隱約看見輕蘭埋下頭去的身影:“是方才姑娘睡下後我去檢查門鎖,忘了關上……”
“這怎麼能忘呢!”沈富海著急說完,疾步朝內門這頭走來。
沈書月懸在嗓子眼的心直快跳出來,生怕從石孔中露出身形,拼命縮起自己的手腳肩背。
裴光霽低下頭,虛覆在她後頸的手輕輕收緊,將她壓進了懷裡。
耳聽得阿爹的腳步聲離假山越來越近,沈書月腦中咣噹一聲抬起眼來。
不是,他這會兒抱著她有什麼用?
他抱她抱得這麼緊,被她爹發現的時候只會更完蛋吧?
第42章 上元相約
黑漆漆的石洞裡,每一瞬息都被無盡拉長。
沈書月前額抵著裴光霽的肩頭,蜷縮在他懷裡屏住了唿吸,緊閉著雙眼一分一毫不敢挪移。
頭頂裴光霽溫熱的氣息,還有那隻扶在她頸後的手掌,所有的觸感都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
以至她甚至分不清,此刻怦怦作響的心跳究竟是因為阿爹的靠近,還是因為裴光霽。
偏她越是緊張,身前人便將她擁得越緊,他將她擁得越緊,她便越是緊張,一顆心就這樣越吊越高,像吊在了懸崖邊上。
直到阿爹大步流星從假山邊經過,未曾停留地繼續朝前走去。
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沈書月劫後餘生般慢慢睜開眼睛,小小舒出一口氣來。
假山外,沈富海走到院牆邊上,往東宅那頭張望了眼,確認無人在附近,立刻闔上了門。
輕蘭連忙上前,將掛在門環上的鎖重新扣實。
沈富海將輕蘭招到邊上,低聲訓斥:“先前打通這院牆,是想著兩邊都是自家的宅子,走動起來方便,如今那頭住了外人,怎還能將這門隨意開啟呢?下回絕不可再這麼不小心了!明日往這兒多加一道鎖,徹底封了這門,往後索性不要再用了。”
輕蘭:“是,老爺,我記住了。”
“行了,你將這壓祟錢拿進去,壓到嬋嬋枕下,輕點聲別吵醒了她。”
“好。”
沈富海交代完,又看了看周邊院牆防護,沒見異常,這才走回廂房那頭。
待腳步聲徹底遠去,廂房的門啪嗒一聲關攏,沈書月緊繃了許久的身體瞬間脫了力,整個人頹軟地垮了下去。
這一動,頭皮卻忽被牽扯得一疼:“哎……!”
裴光霽一驚之下低頭看去,見沈書月的髮絲纏掛在了他領襟的玉扣上,立刻輕按住她肩,低聲道:“先別動。”
沈書月明白了怎麼回事,當即不敢再動,低著腦袋歪著脖頸小聲道:“你快幫我解開……”
裴光霽垂眸動作起來,卻奈何黑燈瞎火,這鏤雕玉扣又帶了細鉤,半晌過去非但沒能解開,反將那幾縷髮絲越繞越緊。
“怎麼還沒解開?”
“我怕弄疼你,你轉過來些。”
“往哪邊轉?這邊嗎?”
“慢點……”
正是窸窸窣窣狼狽忙活之時,身後陡然照來一片光亮:“姑娘?!”
沈書月勐一回頭,回到一半又被髮絲扯停,輕“嘶”出聲來。
裴光霽忙跟著她動了動身,偏頭看見洞口一人提著一盞燈,探頭朝裡望來的輕蘭和鄒嬤嬤,張了張口想解釋,又徒勞地閉上了,繼續低頭去解沈書月的頭髮。
輕蘭和鄒嬤嬤瞪大眼看清了洞中情狀,想去幫忙,齊齊往裡一進,發現擠不進去,又齊齊往後一退,踉蹌撞在一起。
輕蘭趕緊扶了把鄒嬤嬤。
待鄒嬤嬤堪堪站穩,只聽洞中輕長出一口氣。
轉頭一看,裡頭兩人終於成功分開,裴光霽抬起手,用拇指指腹小心撫了撫沈書月的發頂,低下眼看她:“還疼嗎?”
沈書月紅著臉飛快搖了搖頭。
眼看兩人一個髮絲掛落,一個領襟鬆了扣,輕蘭和鄒嬤嬤一眼過後匆忙背過身,避轉開視線,只將手中燈提在洞口為兩人照明。
沈書月順著光亮走出來,看見輕蘭和鄒嬤嬤這副非禮勿視的模樣,埋下頭雙手捂住了臉。
輕蘭看了看沈書月,壓低聲對裴光霽道:“裴郎君,內門鎖上了,我先帶您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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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斷續響了一個時辰的爆竹聲徹底停歇,安平坊連綿的燈火也一盞盞熄滅了下去。
明明四下已安靜下來,沈書月躺在榻上,耳邊卻仍似在噼裡啪啦作響,輾轉反側著怎麼也無法入眠。
回想著今夜種種,那種強烈的,覺得裴光霽喜歡她的感覺又來了。
難道這世上許多事當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她拼命追著他的時候,他是個木頭,她不追了,他發芽了?
想到這裡,沈書月從榻上一骨碌坐起來,靜坐片刻,將床尾小几上的夜燭移到近前,從枕下取出阿爹給她的那串壓祟錢,一枚銅板一枚銅板地撥數過去。
“喜歡我,不喜歡我,喜歡我,不喜歡我……”
撥了半天,沈書月忽然手下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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