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2頁
仔細回想,夢中那個與她隔著屍山血海和漫天碎雪遙遙對望的裴光霽,確然也是左手執的劍。
今日之前,她連裴光霽殺了誰都不知道,更別提旁的細枝末節,究竟怎麼會如此詳盡地夢見裴光霽殺人的真實場面?
難道這夢境也像她回到過去的神蹟一樣,是上天賜予她的提醒?
額頭仍是燙的,手腳卻冷得厲害,沈書月坐在書案前,整個人一陣冷一陣熱地顫抖起來。
“姑娘怎麼了?可是冷?”小芍趕緊給她取來一隻袖爐。
沈書月接過袖爐捂在手心,告訴自己別慌。
不管這判詞將裴光霽描述得如何窮兇極惡,她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她已經動搖過一次了,這一次不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她都一定要相信他。
而她此刻看到的,也並不是事情的結局,她一定會改變這一切。
她要冷靜下來,才能記住所有訊息,才能回去找到對策。
沈書月在心裡反覆默唸著這些,慢慢緩過了這一陣驚悸,停下了顫抖。
“姑娘好些了嗎?”小芍站在一旁輕撫了撫她的後背。
沈書月點了點頭,抬眼問:“盧郎君是不是還在外頭等?”
“是,盧郎君說他有話想問姑娘。”
沈書月正色起來:“他想問什麼?”
“盧郎君說,他查了裴郎君的生平,聽聞裴郎君四歲到十四歲十年間並不在臨康,而是住在祖母秦氏的孃家,臨州的抱春縣,盧郎君昨日便連夜打馬去了一趟抱春縣查訪,可秦家人卻說沒有這事……”
沈書月一愣:“沒有這事?”
“嗯,秦家人說當年裴郎君的祖母確實將他送了過去,但他並未在抱春縣長住,所謂住在祖母孃家只是對外的說辭,至於裴郎君究竟被祖母帶去了哪裡,秦家人也不知道,官府問話,想來秦家人不敢欺瞞,所以盧郎君想問姑娘,既與裴郎君是舊識,是否知曉其中內情。”
“我知道的,也是他住在抱春縣沒錯啊……”
紀嬤嬤已將所有內情和盤托出,沒道理獨獨在這一環瞞她,看來這是紀嬤嬤也不知道的事。
沈書月想了想:“你去給盧郎君回話,就說此事我暫時不清楚,但我有辦法弄清楚,過後一定會答覆他,請他將剩下一半卷宗給我。”
“好,不過姑娘,除了這事,盧郎君還有一問。”
“什麼?”
小芍說到這裡面露幾分躊躇:“盧郎君還查到,裴郎君此番來留夏並非孤身一人,有一名跟裴郎君一樣今歲被大赦的流犯,從北地到南下一路,一直與裴郎君同行,似乎是裴郎君的友人,這個人他……”
“這個人怎麼了?”沈書月著急催促,“你快說。”
“盧郎君找到了這個人的住處,在那裡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有假鬍鬚,還有破破爛爛的看相招幌……”
沈書月神色一變,頭皮忽然一麻。
“今日午後,盧郎君順著這些線索在鎮上查訪,發現就在裴郎君遇害那日一早,這個人在鎮上出過相攤,有人曾瞧見他給一女子看相,盧郎君懷疑那女子就是姑娘……”
當然,對盧伯實來說是懷疑,對小芍而言卻是確切之事。
小芍:“所以我方才一聽就慌了,姑娘,我們前日遇到的看相師傅好像是假扮的,而且這個人……”
“還是裴光霽的友人?”
沈書月張圓了嘴,半晌沒能理解這意味著什麼。
“小芍,我印象有些模煳了,你還記得那日,那人說的原話是什麼嗎?”
在小芍這裡,這只是兩天前的事,回憶片刻便大致複述出來:“他說,本是心心兩相印,奈何命途各東西,姑娘與心上人分離七年,如今終得重逢之機,姑娘以為此人遠在天邊,實則他近在眼前,如若姑娘舊情難忘,今時今日便是與他破鏡重圓的機緣。”
沈書月將這字字句句在心底重複了兩遍。
假如這些話是由裴光霽的友人說出,那所謂的“分離七年”,所謂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自然不是看相看出來的了。
那句“本是心心兩相印,奈何命途各東西”,也就不是她先前以為的看相師傅的判言,而是知情者的真言?
沈書月目光閃爍著,心跳慢慢加快起來。
小芍:“盧郎君說,倘若姑娘曾與裴郎君這位友人有過往來,還請事無鉅細坦誠相告,因為此人現下不知所蹤,很可能是查案的關鍵,姑娘你看,我要去跟盧郎君照實說嗎?”
沈書月點頭:“這節骨眼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了,查案要緊,你現下就去給盧郎君回話。”
“好,我這就去。”小芍匆匆往外走去。
寢間裡,沈書月獨自坐在書案前,仍在反覆思量此事。
裴光霽的友人假扮相師,與她說這麼一番話,除了撮合她和裴光霽,似乎也沒有別的目的了。
而她是在回到過去之前便遇見了此人,所以,在最初那個她什麼都沒做的“前世”裡,裴光霽就是喜歡她的嗎?
那當初她去信向他表意之時,他的回信……
沈書月霍然抬眼。
不對。
當初她想著別打擾裴光霽科考,寄出表意信時已是宣墨十四年春,殿試放榜之後。
可眼下這卷宗清清楚楚記載著,裴光霽是在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初八殺的人。
宣墨十四年春,裴光霽人已身在流放途中,她寄去汴京的信,怎麼可能到他手上?
懵了一晌,沈書月慌亂起身,抖著手從書櫥裡將裴光霽的那封拒絕信重新翻了出來。
一個字一個字,一道筆劃一道筆劃地仔細看過去。
是裴光霽的字跡沒錯,可照她如今對裴光霽書寫章法的瞭解,這幾行字看起來似乎確實有點不對。
瞧著死氣沉沉的,少了幾分行筆時連貫的氣韻。
就好像每個字都是單獨摘出來的一般。
這回信,可能根本就不是裴光霽的親筆……
當初表意之時她手已傷,她記得自己是在頤江家中讓輕蘭代筆寫的信,幫她將信寄出,而這封回信,也是不久之後輕蘭交給她的。
倘若這回信是假的,那是誰人偽造的?
身後恰在此時傳來腳步聲,沈書月回過頭,見沈富海朝裡張望著走了進來,一進寢間便衝她皺眉:“這麼晚了怎的還點著燈,還不早些歇下?”
沈書月眼睫一顫,一剎間全都明白了。
眼瞧著沈富海此刻的肅容,那個樂呵呵的,慈藹的阿爹分明今日才同她分別,卻像是與她隔了好遠。
沈書月直直望著沈富海,從書案前慢慢站起身來,舉起了手中的信箋:“阿爹,我當年寫給裴光霽的信,根本就沒有寄出去,對不對?這封回信,是阿爹請人偽造的?”
沈富海一愣之下看向沈書月手裡的信箋,目光輕輕一閃。
見沈富海一時未答,沈書月接著問了下去:“這信上的字,是依著裴光霽的手跡一個字一個字覆刻下來的,裴光霽早年抄書換錢,流落在外的手跡本就不少,對阿爹來說,重金請一位精通此道的匠人想來也不是什麼難事,對不對?”
“胡說八道什麼?這什麼信,我見都沒見過!”沈富海怫然一揮袖,“你這夜深了不去歇息,琢磨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做什麼?”
沈書月緩緩點了點頭:“那不說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就說如今,早些年您明明說好了,我若不想成婚便不成,一切都隨我心意,可為何偏偏是今年,偏偏是在清正元年,新帝大赦天下,裴光霽從北地被放還的今年,您突然改了主意,要逼我成婚?”
沈富海神色微緊,背在身後的手無聲攥握成了拳。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裴光霽會來留夏找我,所以才要他跋山涉水,千里而來時,聽到我在招親的訊息?”
沈富海始終沒有作答,但這沉默,已然便是答案了。
沈書月顫動著眼睫,緊緊望著眼前的人:“您和祖母,還有輕蘭,都是我最親的人,為什麼要這樣串通起來騙我……”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第48章 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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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阿爹偽造書信之事來看,當年寒山驛一案案發不久,阿爹定然便已知曉此事,所以才會如此大費周章地阻止她和裴光霽有所牽扯。
她當然知道,也理解阿爹不可能同意她跟一個“殺人兇犯”談婚論嫁,家裡攔下她的表意信也是情有可原。
可她以為,至少她該有知情之權。
至少宣墨十四年春,她決定向裴光霽表意之時,阿爹和祖母應當告訴她,裴光霽出了什麼事。
尋常人家發生這樣的事,難道不該是去勸解孩子,你喜歡的人是個殺人兇犯,別再喜歡他了嗎?
怎會連半分告知都沒有,絲毫交談的餘地也不給,就這樣隻手遮天設下騙局呢?
整整七年,只有她一個人被矇在鼓裡,還以為裴光霽在汴京多麼風光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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