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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叮呤咣啷,一會兒倒了苕帚,一會兒翻了簸箕,一頓鸚飛人跳。

鳥毛混著竹葉紛紛飛落,癢得人直想打噴嚏。

想著自己點了半個時辰的妝,絕不能叫噴嚏毀了,沈書月連連揮手躲閃,一路退進了廊廡裡。

不料剛退到書齋門前,身後的隔扇忽然被人從里拉開。

後背冷不防落了空,沈書月一下子驚唿著仰面朝後跌去。

裴光霽眉心一跳鬆開門環,伸臂託扶上她後腰,電光石火一剎將人一把攬正。

驚變之間,遮面的輕紗如瀑傾瀉而下,帶落了整頂帷帽。

帷帽的主人在門檻前堪堪站穩,驚魂不定回首向他看來。

一張明麗照眼的臉瞬間撞入視線——

朱唇雪膚,蛾眉如月,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眸與額間流光熠熠的珍珠花鈿粲然相映,燦亮不可逼視。

直定定一眼過後,裴光霽驀然避轉目光,收回手的同時別過頭錯開眼去。

沈書月呆了呆,看著面前偏頭盯著廊柱,彷彿不敢直視她的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帷帽掉了。

雖不是預想的過程,但結果竟然對了。

她連忙抬手正了正頭頂這百合分肖髻上的步搖。

卻可惜在她面前的,是個循規遵矩,恪守禮法的真君子。

就連方才事急從權的危急時刻,都記得將手虛握成拳,只以隔袖的小臂託扶她,如今更是堅決到一眼都不看她。

不過……

眼看裴光霽側向她的那隻耳朵好似浮起了一層可疑的紅暈,沈書月像發現了什麼隱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

然後便見那抹紅暈從耳根一路爬升至耳廓,紅得更透了。

有的人手和眼睛是守規矩,但耳朵好像不是啊……

見裴光霽負了隻手靜立著,似在等她撿起帷帽戴好,她偏不如他意,盯著他尚未褪紅的耳朵道:“原來此間還有人在,真是抱歉,鸚鵡頑皮,擾了郎君清心……”

這話乍聽是在道歉,細品卻像在調侃清修之人亂了道心。

裴光霽微微一頓過後,眼瞼低垂著轉回身來,朝她欠身一揖:“方才不知姑娘在門外,冒犯了。”

“不冒犯不冒犯……哦,我是說不礙,不礙。”

出口太快,沈書月迅速找補了下自己的司馬昭之心,“這偌大的安平坊,我家鸚鵡偏飛進了郎君院中,也是種緣分,不知郎君姓名?”

“在下姓裴,名光霽。”

“光風霽月,好名字,我叫沈書月,書畫的書,”沈書月笑盈盈的,似有若無加重了咬字,“月光的月。”

裴光霽輕抬起眼皮,卻在視線觸及她臉的那一刻急停,復又垂下眼去,轉而看向她腳邊。

沈書月順著他目光瞧見地上的帷帽,“懊惱”哎呀一聲:“慌亂之中都忘了帷帽,失禮失禮,裴郎君莫怪。”

裴光霽一句“無礙”剛要出口。

廊廡外,逃得快沒力氣的鸚鵡彷彿聽見了什麼關鍵詞,重新拍著翅膀興奮起來,一邊高飛一邊大叫:“飛高飛高!不被輕蘭捉牢!飛高飛高!撞掉姑娘帷帽!”

第7章 拿捏

07

沈書月也不知自己是怎麼強撐著離開青竹巷的。

裝聾作啞著堅持到那傻鳥落網,她是一眼也沒敢看裴光霽的表情,只朝他匆匆一福身,一刻不停轉頭就走。

幸好裴光霽這宅子只是一間相當儉樸,連面照壁也無的一進院落,正如進得容易,出時也只需三兩步便可奪門而去。

一路埋頭疾行回家,沈書月一聲不吭進了臥房,背身一把關上房門:“啊啊啊啊啊——!”

說好“這輩子”要體體面面的,再也不丟臉了,這臉怎麼反倒丟得更早了……

沈思舟養的鸚鵡,果然跟他一樣不靠譜!

裴光霽現下該如何想她?心機深沉?不擇手段?還是矯揉造作?

沈書月抱著腦袋倒進床榻,將自己蒙進了被褥裡。

*

翌日歇假在床榻上直挺挺安詳躺了一天,閉了一天的門,到了上學日,還是不得不出去面對現實。

一早,沈書月在書院山門外下了馬車,從硯生手裡接過書匣,一臉懨懨地走了進去。

江南的入冬時節夜裡溼寒,白日卻正是十月小陽春的光景,晴好的天瓦藍瓦藍的,書院裡仍見銀杏和楓香金紅相映。

此刻看來,頗有些樂景襯哀情的意味。

沈書月穿著身銀白暗雲紋圓領袍,頭頂男髻上同色的髮帶蔫答答垂在腦後,腳步沉重地抱著書匣走在長廊裡,一面遠遠朝講堂那頭瞄。

裴光霽書案上空空如也,看來人還沒到。

和她一樣,裴光霽是書院裡少數不住學舍的學子,不過他是因喜靜且每日夜讀到很晚,與同窗作息習性不合才住去的安平坊。

縱使天天來回上下學,印象裡,裴光霽總是每日清晨頭一個到講堂的人。

今日天氣這麼好,怎麼卻晚了?

她受了這麼大打擊都堅強地來上學了呢……

沈書月心裡正犯嘀咕,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珩佩清響。

鳴佩聲聲,一步一響,是君子獨有嚴謹合度的節律。

一回頭,果見是裴光霽來了。

眼看裴光霽邁過月門,朝與自己打招唿的同窗頷了頷首,拾級走上長廊,沈書月那一陣無顏以對的尷尬感又油然升起,下意識就要奪路逃走。

卻見裴光霽忽而在拐角處靴尖一轉,走向了回字長廊的另一頭,先她一步避免了這場狹路相逢。

看這方向,許是要去找老師問功課。

沈書月頓時鬆了口氣。

松完又突然覺得不行。

分明想著要早點拿下裴光霽,這麼躲著算怎麼回事?

還該想個辦法,挽回這局面才是。

沈書月一面思索著一面往講堂走,半道聽見有人跟她打招唿,叫了聲阿弟的名字,她出著神應完,腳下驀地一頓。

對啊,眼下的她不是她自己,是她阿弟。

讓“阿弟”去跟裴光霽“澄清”一下,就說這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是自己想給他和阿姐牽線搭橋,這才故意給鸚鵡下了口令,放跑鸚鵡引阿姐去追,阿姐根本從頭到尾毫不知情……這不就行了?

親姐弟嘛,就是關鍵時刻互相頂包用的,只要她沈書月留得清白在,她阿弟背上這點小小的劣跡又算什麼呢?

等裴光霽來了,就這麼辦!

拿定了主意,沈書月面上愁雲頓散,在講堂書案前坐下後,不停往外張望。

時辰還早,此刻講堂裡只有零星幾位同窗,有兩人正杵在裴光霽書案邊上,似乎也跟她一樣在等裴光霽。

其中一位面色焦急:“亦之今日怎麼還沒來?我這策論寫得牛頭不對馬嘴的,怕又要挨一頓批,還想著讓亦之幫忙看看再呈給老師。”

早到講堂的,多是讀書勤奮刻苦的,另一位搖了搖頭:“我看難,上回我也拿了道策論題去問亦之,絮絮叨叨跟他說了半天我的見解,結果他一句沒回,就把自己的策論拿給了我,我看又看不懂,問又不好意思再問,亦之那金口,怕也是不會為你開的。”

“啊,那要不我還是別問了……”

話說到這兒,裴光霽終於來了講堂,兩人卻反倒畏畏縮縮往後退去。

沈書月心道你倆不敢找人就快回座去吧,別擋敢的人的路。

這麼想著,她瀟灑一拎袍角,起身朝裴光霽走去:“裴……”

裴光霽:“可是有事?”

沈書月到嘴邊的“亦之”二字頓住。

看裴光霽問話的方向,正是那兩名已經準備回座的同窗,沈書月愣了一愣。

那拿著策論的同窗顯然也有些不敢相信:“是、是問我嗎?”

裴光霽點頭。

同窗激動上前:“亦之,這次歇假老師佈置的策論,我寫得很是沒底氣,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提些改進之法?”

裴光霽:“好。”

另一名同窗也很意外:“亦之,那你能不能幫我也看看?”

“可以。”

裴光霽的來者不拒當即引來了更多同窗:“這次的策論太難了,我也寫得東拼西湊的,亦之,你幫我也看看吧!”

“還有我還有我!”

眼看裴光霽就這麼落座書案前,在一群同窗水洩不通的包圍下,接過一篇篇策論耐心看了起來,叫沈書月人也擠不進去,嘴也插不上半句。

沈書月停在半道,瞧著人縫裡那片天青色的袍角,狐疑皺起了眉頭。

這好像,不太對吧?

印象中,裴光霽雖從十四歲起就在觀川書院,對這些同窗卻始終是連名字都叫不全的生分,從前書院裡何曾有過這樣的光景。

回想方才,他剛好一看見她便繞道,眼下又剛好打斷了她的招唿,裴光霽這一出,該不是故意的?

*

如果說早間沈書月還只是懷疑,那麼當她午間再次去找裴光霽,卻碰上他又剛好要去藏書樓的時候,便徹底確定了,裴光霽這就是在故意堵她的口,不想跟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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