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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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光霽當真曾經死在了宣墨十三年的臘八夜。
所以,她經歷過……不止一個宣墨十三年的臘八夜?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從心口一路蔓延向四肢百骸,叫沈書月細細打起了寒顫。
先不論這究竟怎麼回事,眼下可以確定的是,曾經有一個宣墨十三年的臘八夜,她就在這座山神廟裡與季正康派來的殺手正面交鋒。
那場交鋒,就是命運的起點。
而如今,她拼命想要遠離季正康,她以為前世的自己怎麼也不可能露宿郊野,定是落腳在嵐陽縣中,所以一心想走不一樣的路,卻反倒因此誤打誤撞地回到了這處起點。
那幅兜兜轉轉再次送到她手裡的畫,因河流封凍而走不成的水路,連日趕路之下勞傷的馬,甚至包括她對重蹈覆轍的恐懼……
這每一環,都推著她在宣墨十三年的臘八夜重新回到了這間山神廟。
這宿命既是如此環環相扣,步步緊逼,那麼季正康的殺手,今夜是不是依然會來到這裡?
沈書月急忙決斷:“這廟不能待,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話音剛落,張直卻突然耳朵一動:“有人來了,南邊。”
沈書月驀然回頭望向來時的路:“是殺手?多少人?”
張直一面動耳分辨一面搖頭:“單人輕騎,不像殺手。”
單人輕騎……
一瞬間,沈書月忽而想到什麼,懸在嗓子眼的心沉沉往下墜去。
如果宿命當真如此頑固,非要她回到原點,那麼此時此刻,她的身邊確實還少了一個人。
隨著踏踏馬蹄聲漸近,張直上前一步,緊盯著山坳的轉角,牢牢把住了腰間的刀柄。
沈書月顫動著眼睫,提起了手中的燈朝前探照。
片刻之後,藉著昏茫的燈暈,看見了一身竹青色襴袍,披著風霜策馬而來的裴光霽。
第71章 決戰
71
暗夜裡,馬上人髮間的纓帶在寒風中獵獵飛舞,一路揚鞭馳到近前,一把扯緊了韁繩。
馬蹄高高揚空又重重砸落,一地碎石迸濺,塵土四起。
“是裴郎君!”輕蘭驚喜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凝重。
沈書月面上卻喜色全無。
眼望著裴光霽翻身下馬,朝她走來,她的眼前再次隱隱浮現出記憶裡那道安靜躺在血泊中的身影,提燈的手頹然垂落了下來。
裴光霽眼底的焦色在看見她安好的一瞬化開了一半,大步上前,將她一把壓進了懷裡。
沈書月被他緊緊抱著,唿吸顫抖著仰起頭來:“怎麼會……從沐州過來這麼遠,你怎麼會在臘八就到了望州……”
裴光霽氣息未穩,語速極快地答:“給你寄出信後,我打聽到你家商船去了淼州,所以沒等你回信就往回趕了,到頤江聽你祖母說你北上了,我就猜到了。”
沈書月聲音染上絕望:“可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裴光霽抱著她的手臂用力收緊,下巴抵在她的肩窩,後怕般閉起眼來:“我夢見了。”
夢見?沈書月疑問著偏過眼去看他。
裴光霽卻在這時忽然鬆開了她。
天地間驟然凝靜了一剎,一剎過後,一縷細而寒的風輕掃過山坳,第一片雪花自天際悠悠飄落。
一旁的張直也從短暫的鬆懈到再次緊繃戒備起來。
“來人了。”裴光霽和張直異口同聲地開口。
張直立刻伏地貼耳:“快馬,十……不,二十騎。”
沈書月和輕蘭霍然睜大了眼睛。
朔風乍起,由北向南唿嘯著席捲而來,落雪轉瞬間從三三兩兩到紛揚而下。
錯落密集的馬蹄聲也在同一時刻飛速趨近,引得腳下的地面細細震顫。
分辨了下敵人的距離,又看了眼四下地形,裴光霽和張直齊聲決斷:“退到廟裡。”
“你們先進,我做防禦。”張直匆匆走到車前,一把開啟綁在車轅上的兵器匣,從裡取出一柄短斧,一具手弩,還有一囊弩矢和一囊鐵蒺藜。
裴光霽回身提過鞍側的佩劍,拉上沈書月快步朝廟門走去:“輕蘭,拿畫牽馬。”
輕蘭慌忙將那簡制的畫匣從馬車裡取了出來,牽上裴光霽的馬跟上兩人。
待三人一馬進了廟,張直一路向廟門後撤,一路從囊中取出鐵蒺藜,飛速撒滿了這段入廟的山道。
撤入廟門後,徑直走向門邊那棵歪脖子樹,提起斧頭就往樹幹的根頸砍。
片刻之間,大樹轟然倒塌,攔堵住了廟門。
做完這些,張直退守到主殿,攀牆飛掠上廟簷制高點,掌起手弩對準了廟門的方向,靜等著人馬的到來。
同一時刻,另一邊,裴光霽一面拉著沈書月穿過前殿,一面察看四周,經過殿後那間淨室時,腳下忽然一頓。
沈書月跟著頓住,看向了那間敞著房門的小室。
就是這裡,前世那個臘八夜,她就是在這裡歇的覺。
沈書月渾身爬滿寒慄的時候,一旁的裴光霽也正直定定盯著淨室裡的那張小榻。
從去歲至今,他夢見過沈書月四次。
第一次是去歲十月,沈書月來青竹巷捉鸚鵡的那日,他看見了她女兒身的臉,當夜便夢到了一間素淨的小室。
小室裡,香雲自燻爐中嫋嫋升起,沈書月靜靜安睡在榻上,他屈膝在她榻前,指腹在她鬢邊來回流連。
第二次是去歲十一月,沈書月在聽江樓出事那晚,他正暗自懷疑她的身份,便夢見了冬夜裡臨康熱鬧的長街,夢裡的沈書月在街上撒酒瘋,拽著他的衣袖告訴他,自己其實是女兒身。
第一次,他以為那是一個發乎於情的僭越違禮之夢,第二次,他以為那是日有所想,夜有所夢。
直到第三次,今歲正月,沈書月準備赴京的前夜,他夢見了一座廢棄的山神廟。
夢裡,他和沈書月一起身在北上的途中,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入了那間廢廟歇腳,半夜遭遇了一行山匪。
在那個夢裡,沈書月夜間休憩之地,正是他去歲十月裡第一次夢見她的那間淨室。
他不知道這些夢之間有什麼聯絡,但夢醒時分,他直覺有異,心生出強烈的不安,所以當即決定暗中護送沈書月北上。
然而那一路,沈書月將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條,從江南到江北多行水路,根本未曾途經他夢中的山野。
於是順利抵京之後,他只道先前那不安的直覺只是他關心則亂,那夢也不過是個巧合。
自然,雖然那夢境真切得令他心驚,但它理當只是個巧合。
可就在上個月,在頤江猜到沈書月北上送畫去了的那一晚,他又夢見了。
還是那座山神廟,但這一次,事情有些不同。
起頭仍是一樣,一行人入廟,收拾淨室,沈書月睡下,而他去外面守夜。
可當他守夜到某個時刻,輕蘭突然著急忙慌地跑來告訴他,沈書月不見了。
他們翻遍了整座廟都沒能找到沈書月,而消失不見的不光沈書月,還有一匹馬。
夢中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明白,沈書月怎會在這寒冷的風雪夜一聲不響,獨自騎馬離開安寧的棲身之所?
外面還在下雪,她一個人會去哪裡?
他策馬出去,沿途一路搜尋,最終在一間官驛附近發現了沈書月的馬。
察覺驛站守備異常森嚴,似有蹊蹺,他趁一名驛役出來倒血水的時機將人擊昏,與對方換了裝扮取而代之。
潛入驛站後,他在裡面看見了季正康,還有受刑過後奄奄一息的沈書月。
已經被酷刑折磨到說不出話的沈書月,用最後的力氣對他搖頭,示意他不要管她,快走。
夢到這裡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夢裡後來還發生了什麼,只知從夢中驚醒那一刻,在久久難以平復的喘息裡,他心中全是想要殺了季正康的念頭。
冷靜下來後,強烈的不安再次籠罩了他。
夢中的他不明白的事情,夢外的他想到了一種答案——這兩個夢似乎是連貫的。
前一次夢裡,山匪襲廟,他為保護沈書月留下斷後。
後一次夢裡,沈書月單槍匹馬去了季正康所在的官驛,廟裡便沒再出現山匪。
所以,那些山匪是季正康所派,衝著沈書月而去。
沈書月在那個雪夜悄然隻身離開,是希望犧牲自己,保全廟裡的所有人。
她比他們所有人先一步得知了季正康的殺機,也得知了季正康的殺機是因她而起。
可沈書月究竟是如何及早得知這一切的?
兩次夢境,天時一樣,所有人穿著一樣,初入廟時彼此的對談也都一樣,那分明就是同一日。
是同一日,卻在某個時刻之後,發生了截然不同的事。
就像原本只向東流的河水,在流經某道關口之後突然逆向回溯,變幻出不同的水紋,從頭流淌了一次。
而似乎只有沈書月知道,回溯之前的水紋原本是什麼模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