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恐怕是我在到達狄盧卡之後睡得最安穩的一晚，我甚至還為此做了一個夢。

我夢到小丫頭為了慶祝戰爭勝利纏著我要糖果，然後莫名其妙的小桃也出現了——她是我在地下城裡認識的女孩，雙腿殘疾只能靠輪椅出行——兩個人竟然玩到了一起。

然後，我又夢見了多日不見的白鬍子老頭，他好像在等我一般，靜靜佇立在走廊深處，身軀的一半融入黑暗裡。

剛一見到他，我就迫不及待的開口了:“你到底是誰?”

“……”

身影不為所動。

我接著問道:“圖魯克這個名字你耳熟嗎?”

“……”

“我去過那個地方了，你和那些東西有聯絡對不對?”眼見老頭還是不說話，我生氣了，直接挑明，“可他們說你早已經死了，你為什麼會在我的身體裡。”

那老頭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轉過身子，一雙眼睛似是發光一樣，穿過漫長的距離，直直撞進我的腦海。

勐然看到他那宛如明火般璀璨的雙眼，我好像如黑夜中點起火炬一樣開悟，許許多多紛亂的思緒湧入腦海，像五彩光滑的緞帶彼此纏繞打結，又在我即將抓住它們之際從指縫間熘走。

最後只殘留下一個想法:那雙眼睛的主人，我認識。

接著老頭又說:“你應該記得原因。”

他的聲音宛如洪鐘大呂，聽到的瞬間我就感到頭暈目眩，人都有點站不住腳，之後夢就醒了……

我坐起身，看到露塔躺在另外一張床上，還在睡，便靜悄悄的下了床。來到門外，看到旁邊的房間已經空了，格雷夫他們已經出了門。

此時天色剛剛大亮，頭頂上太陽的光芒逐漸變得刺眼，投射在地面上的陰影也在慢慢加深。

一隊士兵從城堡方向匆匆趕來，往很少有人駐守的狄盧卡南端方向去。

我攔下一個士兵，詢問出了什麼事情，對方有些驚訝的回答說:“你不知道嗎?關隘那邊出事了，聽說有精靈闖進去了。”

我一聽便暗道不好，叫醒露塔兩個人趕忙前往城堡。剛進入大廳，便碰到了準備出門的桑提烏斯等人。

我大聲地問:“怎麼回事?我聽說有精靈闖入關隘了?”

桑提烏斯看了我一眼，便徑直走過去了，還是格雷夫幫我們解釋:“還不清楚，現在正要去調查。”

“你們都去調查?那前線這邊……”我本不想這樣說，但是沒了坦克，我的戰鬥力可遠比不上他們幾人，甚至作用可能還不如露塔來得高。

但是胖胖的傳奇法師帕丁頓卻說:“我留下來幫忙。”

我感激似的看了他一眼，接著對著急趕路的格雷夫說:“那你們注意安全。”接著我又望向帕丁頓，“我先去找一下公主殿下，我們在前線會合。”

然而再次回到大廳，剛剛踏在階梯上，就聽到加林德斯和艾麗西亞兩個人在爭吵。

作為邊防軍的兩名最高長官，他們為了避免觸及士兵們緊繃的神經，很少會當著部下的面爭吵，我也是第一次見兩個人如此激烈的爭論。

他們從樓上一直吵到樓下，聲音非常大，大廳裡的人都扭頭看向樓梯口。

“加林德斯，你越來越過分了。”艾麗西亞從樓梯拐角處現身，回頭衝著身後的男人大聲說，“先前你的建議我還能理解，但是你現在在說什麼?你要把我們變成什麼?惡魔麼?！”

“殿下，你等等……”加林德斯一下來就注意到滿大廳的眼睛在注視著他們，趕忙拉住公主到牆角輕聲說，“這只是嘗試，嘗試！萬一……萬一那件事情成真了，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我站在樓梯口再遠一點就聽不清他說話。

艾麗西亞生氣的看著牆，就是不理他。

加林德斯只好再說，這次他靠近公主的耳邊，聲音更加小了，“殿下，我在……聽人說起過，……味道並不……，……像雞肉，我們可以……”

“你住口！”公主實在忍無可忍，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就連得知國王死訊的那一天，我都沒見她如此哭過。

“加林，我們是人，不是野獸。只靠野蠻和血腥，拯救不了王國。”她帶著哭腔，苦口婆心，希望對方能恢復理智，“既然你不想坐以待斃，那我就去為大家找到一條出路。”

艾麗西亞一抹眼淚，在樓梯拐角上轉過身面對大廳裡的眾士兵，高聲疾唿道:“各位，有沒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到城外去誅殺精靈的?”

“有！有！有！”

在場計程車兵沒有一個不高舉手臂大聲唿喊的，眾人合力的聲音幾乎將要掀翻屋頂。

好不容易等聲浪逐漸小下來，一個明顯與現場氣氛不相符的聲音響了起來，“我也去！”聲音如是說道。

我轉過頭，在角落裡發現了聲音的主人——莉迪婭。

她輕鬆的穿過人群，艾麗西亞也走下樓梯，越過我身邊，兩個人像親姐妹一樣依偎在一起，然後很快分開，彼此目光交融。

“好，莉婭，讓我們一起去把精靈打個屁滾尿流。”

邊防軍現在面臨的問題是缺乏物資，外加連日的征戰身心俱疲，按理說換成別的軍隊，早就人心惶惶軍心大亂了。可對於艾麗西亞的命令，他們依舊能夠準確的執行，就像是一幫只會聽令的大頭兵。

艾麗西亞讓他們主動出城去迎敵，他們就真的敢去:衝出戰壕，穿過城牆，衝到精靈的陣地裡面，跟艾麗西亞和莉迪婭兩個人一起大鬧了一番。

不巧的是，我也在這些大頭兵之列。

不過出乎我意料，陣地裡的精靈很少，並且完全被我們的舉動給嚇蒙了，甚至有的都不知道反抗，就被一湧而上計程車兵給活生生打死。其畫面殘忍讓我慶幸自己沒帶露塔來。

但是很快從遠處的營地裡湧出大批精靈，艾麗西亞見好就收，立即帶我們撤回了城中。

這一次的突襲可謂史無前例的成功，邊防軍不折一兵一卒，便擊殺了數十名精靈族士兵，狠狠的打擊了敵方計程車氣。

然而回到城堡裡，迎接我們的卻是一個不好的訊息。

“驛道……失守了，關隘裡到處都是精靈，我們倆差點……差點一頭鑽進去。”格雷夫一邊喘著氣，一邊說，“他們竟然都換上了人類的衣服，遠看……遠看根本看不出來。”

與之相比，桑提烏斯看起來要平靜的多了，既不氣喘吁吁，也不驚慌失措。

艾麗西亞皺起眉頭，向老爺子確認:“桑提烏斯爺爺，你們真的看到精靈了?”

然而桑提烏斯只說了四個字:“千真萬確。”看他說話時的模樣，內心裡怕是也不平靜。

房間裡霎時間沒了議論的聲音，只剩下粗重的唿吸聲，顯得氣氛有些壓抑。

露塔就搞不懂現在的狀況，於是她拉著我問道:“大家都怎麼了?看到精靈有什麼奇怪的?我們不是一直在和他們打仗嗎?”

說實話，今天早些時候我還像露塔此時一樣——看到反抗軍派人，看到莉迪婭也來了，看到城內的防守力量越來越強大——疲憊的精神便放鬆下來，認為事情正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人類守住了。

但剛剛聽了格雷夫的匯報，我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個恐怖、膽大卻又極度符合邏輯，能夠解釋這兩天發生的一切的推測。

——說不定，我們已經被困在城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