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爭執
玄冥子和外方子爭吵的聲音響徹全觀,早就吸引了大批圍觀的觀內弟子,他們捧著瓜果早點,睜著充滿求知慾的雙眼,聚攏在屋簷下面靜聽。
隨著日頭漸升,縈繞在飛鸞觀中的白霧也漸漸散去。
院中弟子終於看清了屋頂上兩位鬥雞似的老人,也聽清了兩人的對話。
方才還熙熙攘攘的院子裡,驟然就空無一人,連那條蹲著發呆的小黃狗也被弟子抱去了門口看門。
飛鸞觀的大門緊閉,所有弟子不約而同的回到了袇房開始唸經,生怕多聽了一個字去,憑空惹來一場無邊的禍事。
見外方子說的一本正經,反而讓玄冥子有些無所適從。
他將懷中拂塵一甩,沒好氣的說道:“我不和你翻這些舊帳。”
“你就告訴我,你這趟欺上門來是打的什麼算盤?”
外方子被他揭破舊日傷疤,心情抑鬱,也一時發不起火來。
他甕聲甕氣道:“少他媽裝蒜了。我那個叫文熠的徒孫,一進入了你涼州境內就消失無蹤。”
“不是你們動的手腳還能是誰?”
“文熠?”玄冥子在心中默唸了幾遍這個名字,他確定自己毫無印象。
但是如今這個難纏的煞星臨頭,他要不想自己安穩的生活被破壞,勢必也要有一個合理的理由。
玄冥子走到屋簷邊上,嘴唇不動,腹部一鼓一收,一個聲音如同平地生雷,滾滾向飛鸞觀四周擴散出去。
“我徒王鸞何在?”
聲音在院子裡迴盪,每個在觀中的弟子都聽到了他說的話。
一個圓頭圓腦的道士從袇房裡跑了出來。
他站在玄冥子正前方的屋簷下,恭敬回道:“啟稟師祖,師父他說是有事入宮去了,現在並不在觀裡。”
玄冥子問道:“你們可曾聽過一個叫做文熠的人到了我涼州境內?”
圓臉道士面露諂媚道:“稟師祖,這個名字陌生的很。弟子應該未曾聽過。可若是有相應的圖形畫像,或者弟子可以派遣門人為師祖打探。”
“看看這個。”外方子也走到了玄冥子身邊,他從懷中摸出一張疊在一起的白紙,隨手一甩。那張輕若鴻毛的紙張飛旋著來到圓臉道士上空,忽然又像有千斤重一般的落了下去,倒把這道士嚇了一跳。
玄冥子不由斜眼看向對方,外方子臉上除了一點焦急的神色,就再無其他,可見這一手並非是他有意賣弄,而是隨意施為。
這也說明了他的武功實在已經到了常人難以揣度的境界,只怕是身已合道,這世間萬法萬物無一不可為其所用。
好在自己今天不用和這老怪物為敵。玄冥子暗自慶幸。
可他轉頭向下看去的時候,心又涼了半截。
那圓臉道士開啟了那張白紙一看,上面畫著一張靈動少年的面孔,臉上頓時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咦,這不是……”他才一開口,立刻感到事情不妙,想要閉嘴卻是晚了。
“不是什麼?”外方子臉色一變,伸手往空中一撈。
圓臉道士感覺自己腳下憑空升起一陣勁風,把自己像是一團棉絮一般悠悠吹上了房簷。
外方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子,單手將其提在空中,厲聲喝問道:“你知道什麼?老實說出來!”
圓臉道士惶恐不語,他本打算著出來拍個馬屁刷個臉,哪曾想過這畫中之人居然與師父三令五申交待自己不許說出去的機密中人一致。
如今自己還落到了這脾氣暴躁的老道手裡,他這心裡就和他的身子一樣,感覺四處不著力,不知如何自處。
在他驚慌失措的時候,玄冥子的拂塵搭上了外方子提著他領子的手腕。圓臉道士只感到自己一陣恍惚,身子一重又復一輕,已經被玄冥子提熘到了一邊,雙腳落在了瓦面上。
外方子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白霜,將手臂一抖,白霜化作霧氣蒸騰不見。
他轉臉看向玄冥子,說話的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殺氣騰騰。
“怎麼?覺得自己的玄冥策練有所成,要師兄我來指點指點你的武功?”
玄冥子聽若未聞,側身擋在二人之間,背對著外方子,向圓臉道人沉聲探問:“怎麼回事?王鸞他又在搞什麼名堂?”
見到師祖相問,那人知道不說實話不行,忙低聲回稟道:“這孩子我的確見過,不過名字不叫文熠,而叫做董龍。”
“據說是秦國東海王派來的密使,師父他正在想辦法擒拿此人。”
“這次去宮裡,好像為的就是這事。”
他每說一句,玄冥子的臉色就黑上一分,到了最後變得和手中的鐵木拂塵一般顏色。
他的話語雖輕,但又怎麼瞞得過外方子的耳朵。
待他話一說完,外方子冷哼出聲。
丟下一句“我說什麼來著?”言罷他轉身要走。
可他才一轉身,就聽到背後有風聲鼓盪。外方子頭也不回,往後就是一拂袖子。
“嘭!”
兩道強大的氣勁當空相撞,宛如炸響了一個炮仗,四散的餘波將這飛鸞觀屋頂的青瓦震的片片碎裂,那圓臉道士像塊破抹布一樣被吹飛到了院子裡。
外方子緩緩轉過身來,兩道長眉一條挑起,一條壓低;兩隻眼睛一隻瞪大,一隻眯起,滿臉的兇戾之色。
“老小子,你想要護短?”他惡狠狠的問道。
玄冥子輕嘆了一口氣, 躬身施禮道:“師兄,我這一脈的傳人當年叫你殺了三成,跑了三成,這些年又老死了三成。”
“如今就剩下這一顆獨苗,還望師兄能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不要趕盡殺絕。”
像他這樣身份地位的人,已經幾十年沒有這樣向人軟語相求了,便是人間帝王在他面前,也要尊稱一聲仙長。
他以為自己如今服軟,對方多少會給一點面子。
卻見外方子把袖子一甩,肆意嘲諷道:“你我的情分,當年甲寅會議時就已經盡了。”
“你以為我這麼多年不來找你麻煩,是因為還惦念著當年情分麼?”
“自作多情!我老人家純粹是懶得折騰!”
“你既然得罪了我,就該繃緊了老皮,做好準備。別一把年紀還低三下四的,弄得我都替你害臊!”
聽了這話,玄冥子恨的牙癢癢。
他這才想起自己這位師兄根本就是個神憎鬼厭的混不吝,真不知道這般心性的人是怎麼練成如此道家神功的。
他直起身子,把拂塵往脖子後面一插,邊捲袖子邊惡狠狠說道:“既然如此,咱們也別廢話了。”
“世上哪有隻許你護短,不許我護短的道理。”
“你我二人起碼有四十年沒有搭過手了,今天正好借這個機會,看看到底是你的三天正法更妙還是我的玄冥策更絕!”
外方子嘿嘿笑著,一把撩起長擺,在腰間打結,嘴上兀自不饒人。
“早該如此,廢那麼半天話!”
“我老人家要是和你一樣磨嘰,早得老年痴呆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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