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將往何處
乞活軍營帳內,王薔正在熟睡之中。
那晚的一場血戰,在她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了巨大的傷痕。
她雙眼紅腫,臉上帶著淚痕,長長的睫毛上依然落著晶瑩的碎玉,時不時一顫,似乎依然在做著那場血腥之夢。
在這小女孩的夢裡,一個高大沉默的年輕武士,手持著長刀護在了她的身前。
長著巨大獠牙的氐人士兵像鬣狗一樣四肢著地,紛紛嘶吼著從遠方衝來。
那個年輕武士的身上纏著破布條,背後滲出了鮮血,他的身子微微顫動,但是手裡的長刀卻穩如鐵鑄。
不要!不要吃我們!
王薔想要大聲唿喊,但在夢裡,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眼睜睜看著那些兇惡的氐人匯聚成了一股暗色洪流,向著二人奔湧而來。
在快要接近那年輕武士的時候,洪流化作了一道排天巨浪。
巨浪不知有多少高,王薔只看到它們遮蔽了天地,阻擋住了日月星辰的光芒,將她的視界帶入一片深淵之中。
它們像是微微傾倒的太行山,正要往二人的頭上拍下。
一道閃電照亮了小女孩黑暗的世界。
那一柄冰錐似的長槍穿透了山嶽般的巨浪,紮在了她眼前的地上。
王薔轉頭望去。
在天邊的朝陽下,有一個人影,提著一杆通體銀白的滴水梨花槍,騎著一頭優雅的赤蹄白龍駒,向著自己緩步走來。
對方雖然走的極慢,卻在幾步之後就來到了小女孩的面前。
那人穿著銀盔銀甲,閃耀著萬丈光芒,只一瞬間,就驅走了無邊的黑暗,將那滔天巨浪消弭於無。
在逆光的照射下,王薔看不清對方的相貌,只隱約覺得對方笑起來很好看。
她感到自己的小心臟不受控的咚咚咚跳了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奇怪感覺從她的心房開始,向著全身蔓延。
那張帶著溫暖微笑的嘴動了一動,像是對自己說了什麼。
她的耳中傳來了一個聲音。
“小姐,文公子他們好像回來了。”
聲音好像醃了一百年的臘肉,帶著股沖鼻子的哈喇味,一下子就把王薔嚇醒了過來。
她一下坐了起來,腦袋咚的一聲撞上了另一人的額頭。
倆人都各自捂著頭連聲唿痛。
王薔抱著腦袋,勉強睜開噙滿淚花的眼睛,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一個上年紀的老嬤嬤,臉上的褶子一層連著一層,此時皺成了一團,像是一顆風乾許久的桃子。
“石媽,”王薔忍痛開口道:“文熠回來了?他們出去幹嘛?”
這個老嬤嬤是王勐剛剛從流民裡聘請來照顧王薔的,名字叫做石菊,據說以前是大戶人家的乳孃。因為東家被亂兵滅了滿門,才隨著逃難的流民到了此處。
本來王勐父女並不需要僕人,他什麼事都讓王薔自己做,這也是他帶女兒出來遊歷的初衷。
不過經過那一場大戰,王薔被嚇壞的模樣著實讓王勐心疼。他自己有事要忙,又不能陪在女兒身邊,乾脆就花了少許錢財,請來了這位老婦代為照顧。
石媽開口道:“聽說是老爺派他們出去做什麼事了,具體的,老身也並不清楚。”
“咱們看看去。”王薔從草榻上跳了下來,雖然她還懷念著夢裡那個溫暖的笑容,可現在還不是去想這些的時候。
亂世之中,再美好的東西,也只有活人才有資格欣賞。
……
文熠帶著幾十號流民大搖大擺的走到了乞活軍營地裡。
這裡的人們和文熠師徒相處了一路,早就十分熟稔,大部分老兵也都認識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子,輕易的便放這群人走了進來。
只是因為現在都在忙碌之中,並無人上前搭話。
文熠伸手攔住了一位正在搬箱子的老卒,問道:“大叔,我看你們忙忙碌碌的,似乎在整理行李。”
“你們可是要準備拔營啟程了?”
那老兵也認得文熠,聽他這麼問來,露出了一臉疑惑之色。
咱們去哪兒不是你師父他們和軍帥定的麼?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
文熠一瞧他神色,就知道對方心中所想。
他補充道:“咱們這些人,也想著出發逃難。可這一路上兵荒馬亂的,我們也不敢隨便亂走。”
“若是剛好順路,我們與各位百戰豪傑一道出發,正好可以相互有個照應。”
老兵被文熠的馬屁一拍,腰桿都硬了兩分,他粗著聲音謙虛道:“什麼百戰豪傑,咱們乞活軍也就是在這世道混口飯吃罷了。”
“怎麼?咱們的目的地,你師父沒和你說麼?”
有問你就答,你提我師父幹嘛?
為免露出破綻,文熠趕緊補救道:“哦!莫非各位就是我師父提到的乞活軍的英雄啊?”
“聽我師父說,你們乞活軍是當今天下的第一鐵軍。當年在魏昌城下與鮮卑燕國天下無敵的黑騎軍鏖戰了半個月,也未分出勝負。”
“但師父卻沒有和我說過,你們將要去哪裡啊?”
老兵叫文熠的這一通馬屁拍的,老腰都直了起來。
他擺擺手道:“哎,好漢不提當年勇。”
“再說了,當年魏昌城下明明就是咱們贏了。若不是那永興帝非要自己帶親兵衝陣,最後被燕軍包圍,這最終的勝負還難說的很吶。”
說事啊,大哥,誰在和你討論當年的英雄事蹟了。
文熠可憐巴巴的盯著老兵的臉,他快要不知道怎麼接茬了。
好在老兵只是吹噓一番後,總算迴歸到了正題上。
“咱們呀,過兩天就得往長安去嘍,也不知道在這亂世中哪裡才有活路。”
“你們真要去長安?”問話的還是之前那個胡人劉茂,他說道:“你們就不擔心路上遇到秦兵嗎?”
老兵答道:“擔心有什麼用?”
“咱們待在這裡,秦兵一樣會來。倒不如趁秦軍未至,咱們早些出發,興許能剛好錯了過去。”
劉茂又問:“那你們幹嘛非要去長安呢?去西蜀不好嗎?”
老兵神秘兮兮的說道:“這事兒咱告訴了你,你可不許說是咱說的啊?”
劉茂連連點頭答應。
老兵小聲道:“那西蜀之地路途遙遠,一路上到處都在打仗,只怕咱老哥們還沒走到,就死的七七八八了。”
“而那關西之地,聽說有咱軍帥的故友,正好可以安置咱們。”
“到時候不光有田地,興許還能討個媳婦,成個家也說不準呢。”
“還有這等好事?”他話一說完,人群就開始騷動起來。
文熠在心裡想著:師父到底是師父,論起忽悠人的本事來,我這兩下子還真是不夠看。
經過專業人士這麼一講,效果好過文熠他倆小毛孩子一萬倍。
那幾十個流民幾乎是立刻就做出了決定,紛紛告辭回家,準備收拾行裝一同上路。
唯獨之前那個酸熘熘的老儒站在原地,沉吟不語。
文熠見狀,上前探問道:“老先生,您不回去準備嗎?”
那老者嘆了一口氣,道:“那關西之地胡漢雜居,聽說相互之間還可以隨意通婚,生下的娃兒都是碧眼高鼻的。”
“我已經老了,如今無親無故的,就不再去那渾水裡趟來趟去了。”
“我既生為漢家兒,便守在這裡做一個漢家鬼罷。”
聽了他的話,文熠也有些感慨。
儘管他不同意老者這樣的民族主義想法,但是他卻尊重老者的選擇。在老者這樣的人心中,他們的尊嚴與家族、種族、姓氏等等連在一起,皆是天生,並不是透過自己努力爭取的。
就好像那些江北的世家高門一樣,寧可在北地叫這些胡人虐的死去活來,也不願遷去南邊入晉國的黃籍。
那老者慈祥的摸了摸文熠的頭,說道:“你不像我,你還年幼,應該去為了自己的將來而努力,不要讓你的師父白白犧牲。”
“什麼……阿爹!”
文熠身後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還有一個蒼老油膩的聲音慌張的喊著:“小姐?你怎麼了小姐?”
他轉身過去一看,卻看到王薔暈倒在了地上,老婦石菊一臉慌張的又是掐人中,又是喊救命。
我……操。
文熠心想:這下子玩大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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