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桓石虔
黑紅的烈焰撲向蒼黛的雪山。
長刀與鐵槍在空中迸發火光。
烏騅與赤龍在沙場上錯身而過。
苻萇撥馬轉身,喝道:“好槍法!”
桓沖淡淡回道:“你也不差。”
兩軍前沿,二人帶著各自戰士們的期許,就像是兩尊散發著光芒的神像,在人山人海中不斷碰撞。
戰事已經陷入了膠著。
落雪陷陣營所組成的偃月陣,在桓衝的帶領下,像是一塊巨石堵住了秦軍洪流的出口。
晉軍兩翼計程車兵正從後方拼命的向著中央通道合攏。
若是叫他們完成了戰術,那苻萇所在的血誓親衛便會成了竹管中的蛐蛐,前後皆是敵兵,左右盡是障礙。
戰況似是有些不妙。
苻萇抽空環視了一圈,眼前的局勢讓他的心中有些急躁。
他往日都在東海王苻雄的庇佑之下,只是做些副帥的工作。如今是他第一次獨自領軍,哪知一來就遇上了由桓衝親率的落雪陷陣營。
西嶺千秋,獨釣江東,荊州有雪,陷陣無歸。
這桓家的陷陣勇士和琅琊王家的千秋軍是南朝的兩大精銳,以這樣的對手作為砥礪自家鋒刃的磨刀石,難道是太早了些麼?
本以為不過是追擊一些散兵遊勇的輕鬆功勞,如今卻打成了不死不休的焦灼局面。
苻萇心想:四叔還特意去了西邊,只為給我能夠獲取這份功勞留足機會。
我若是敗了,或是傷亡過大,還有什麼臉面再回去見父皇。
他心裡著急,手上的動作也越發快了。
本是綁在左手臂上的一面皮盾,已被他摘了下來。
他雙手握刀向著桓衝噼去,一刀快過一刀,一刀重過一刀。
桓沖人馬一體,像是一片風中的落葉,時快時慢,時動時停,優雅的閃避著對方的每一次攻擊,時不時還刺一槍兩槍,顯得頗有餘裕。
這卻叫苻萇更是心頭冒火。
他悄悄將雙腳從馬鐙裡退出了少許。
再一次擦身而過的瞬間,苻萇從馬背上一躍而起,飛身將桓衝攔腰撞下了馬匹。
倆人一落地,苻萇連站也不站起來,順著前衝的勢頭,就向桓衝所在的地方滾去。
那柄長刀也被他丟在了一邊,只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翻身壓住對方,衝咽喉就刺。
桓衝一歪脖子,閃過了要命的一刀,刀子紮在了脖頸邊上,刃口在他頸子上帶出了一絲血痕。
他雙腳用力,蹬著苻萇的小腹,將他踹了個跟頭,自己趁機狼狽的爬起身來。
“給我刀!”桓衝向兩邊的親衛大喊。
他自己的武器還在馬上,現在短兵相接,手裡的長槍卻是施展不開。
他的親衛在廝殺中抽空丟擲了一柄長刀,但是桓衝並沒有接到。
那苻萇像是一頭憤怒的公羊,一頭撞在他的胸口,把他撞的倒飛了出去。
這等粗野的打法,叫自小追隨名家習武的桓衝很不適應。
一時間處處落在了下風,叫苻萇壓制的左支右拙。
苻萇一心只想取桓衝性命,根本不顧什麼章法,擒抱頭槌無所不盡其極,連牙咬都用上了。
他非常明白,自己每慢一息,苻家的血誓勇士就會倒下一人,自己將來的威名也會弱上一分。
可憐桓衝苦練了十五年的槍法和騎術,此時卻叫這市井毆鬥般的打法打的頭昏腦漲,口吐鮮血。
就在這時,身後的部隊騷動起來。
看著眼前渾身髒汙,奄奄一息的男人,苻萇信心高漲,他深信此時對方已是俎上魚肉。
所以他緩了一手。
苻萇站起身來,向著後方望去。
那裡又有一面黑底金字的王旗向這邊靠近,不過只有七斿。
來的正是他的堂兄苻菁!
比他預料的要早了兩個時辰。
但卻正是時候!
苻萇難抑胸中激動之情,仰天長嘯。
勝負已分!
再不可能有任何意外!
戰事不會有意外,但他卻出了意外。
一條巨大的身影從落雪陷陣營的方向疾衝了過來,一頭撞在了苻萇的胸口。
他胸口那道陳傷登時就裂了開來。
苻萇整個人被撞的飛上了半空,又轟然落地,滿眼的金星亂冒,一口氣憋在了胸口,又牽動了舊傷,咳嗽不止。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衝鋒的健牛當胸撞了一下,肋骨都不知道斷了幾根。
在迷迷煳煳中,他聽到對面桓沖虛弱的聲音。
“鎮惡,你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一個粗豪的聲音答道:“老叔,剛才後面有人說你陷入了重圍,生死不知,吾是特地來救你的!”
老叔?
苻萇暈乎乎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桓衝才不過二十五六吧?這個像牛一樣的傢伙是他的侄兒,那才多大?
他費勁的睜開雙眼,努力看清眼前的狀況。
盡責的衛隊再次團團將他護了下來。透過人群的縫隙,他看到一個足有九尺多高,石浮屠般的巨漢,正在將重傷的桓衝往肩上扛。
好雄健的漢子!看起來比老三都要高大了兩圈,苻萇想道。
他忍著劇痛問道:“好漢子,留下姓名!”
那巨漢轉過身來,粗著嗓子道:“吾乃桓家桓豁之子——桓石虔!”
在苻萇眼中的是,一張與這巨型身材完全不符的稚嫩面容,嘴唇上連絨毛都還未長,儘管努力的學著大人說話的樣子,卻還是帶著遮掩不住的童真稚氣。
“你……你多大?”苻萇不由自主的問道。
那叫桓石虔的巨漢拉過了桓衝的戰馬,單手放在馬背上用力下壓,竟將這雄壯的駿馬壓的跪下了前蹄。
他小心翼翼的把桓衝在馬背上安置好,才不耐煩的回道:“吾今年已是一十有四了!”
你這他媽的也叫十四歲!
苻萇在心中嘶吼。
桓石虔翻身騎上了戰馬,那匹雄健的戰馬在他龐大的身軀下,就好像一匹出生不久的小馬駒。
他一手提著桓衝的長槍,一手提著一杆渾鐵大斧,只用雙腿夾著戰馬轉身,向著周圍的秦兵一聲大吼。
“不想死的,都給吾讓開!”
聲音如同旱地霹靂,震驚百里,一時間叫這廝殺中的人們手上都是一緩。
他就這麼夾著可憐的戰馬,馱著重傷的桓衝,施施然的穿過了包圍的大軍,慢悠悠的走了回去。
他沒有縱馬疾馳,主要是因為還不太會騎馬。
苻萇嘴角不斷的淌下鮮血,他心裡莫名的有些悲哀。
我到底是作了什麼孽……
先是被一個叫祖宗的死小子刺傷了肺,又被一個長得像巨靈神一樣的十四歲少年撞斷了半邊肋骨。
現在的小孩子怎麼都這麼討人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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