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雍縣兵退之後
雍縣上空的黑煙正在緩緩飄散,但城中百姓的悲苦命運只是剛剛開始。
走過碎作一地磚瓦的城闕缺口,破敗的城中街道空蕩無人。
裹著硝煙味道的風中,依稀還能聽到淒厲的求救聲和粗野的喝罵聲。道路兩旁的屍首,無論是百姓還是士兵,無論是叛軍還是秦軍,都被收攏了起來,一把火燒了。
只留下褐色的黃土地,尚記錄著當時的場景。
不過也很快就會消弭。
順著直街向前,在縣衙門口的小廣場上,堆著幾座人頭壘成的京觀。
王勐和薛強倆人站在前面,臉上烏雲遮蓋。
“師兄……”薛強注視著眼前這座人頭京觀,猶豫了半天才說:“咱們要不要開啟看看?”
王勐搖了搖頭,沉聲道:“看昭夜和延烈的面相,絕非橫死之人。”
“更何況還有謝師兄的女兒隨他倆一道,不可能會出什麼意外。”
他的聲音聽來堅決果斷,卻好像是在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薛強聽出了對方話語中潛藏著的擔憂,提議道:“要不然我們再四處找找?或者找個人問問?”
王勐沉吟片刻道:“如今秦軍已經東歸,留在這城裡的不過就是百餘老弱病殘,權作留守。”
“想要在這些人嘴裡問到線索,宛如大海撈針。”
薛強有些生氣道:“大海撈針也得撈啊。”
“師兄你不是要回華陰山隱居了麼?這可是你收山之前的唯一弟子,你不去救誰去?”
“反正我家那個傻小子,我是要去救的。我這二十出頭了還未成婚,說不準以後還得靠這小子養老呢。”
“我可不能讓他這麼莫名其妙的失了蹤!”
“沒說不去。”王勐眉頭微皺,道:“我是說我們得先有個計劃。”
“計什麼劃,什麼計劃!”薛強上前一把拉住王勐的胳膊。
“計劃趕不上變化,咱們先去打探了再說。”
他拉著王勐就往民宅區域走去。
一路上倆人還在吵吵個不休。
……
在城中東北角。
一處尋常民居里不斷地傳出女子悲泣的求饒聲。
一個穿著秦軍軍服計程車兵正將一名衣衫襤褸的少女壓在乾草垛上,雙手不住的撕扯對方的衣服。
那少女嗓子啞了,喊不出什麼聲音來,即便是喊出來了,對方也不會就此停手。
因為她的母親,一名看著二十郎當衣著樸素的女子,已經跪在邊上哭泣著哀求了許久。
這母親面前的小木凳上,坐著一個趴開雙腿的秦軍老兵。
看他樣子有四十多了,渾身衣衫又破又亂,手中不住拋接著兩塊碎銀。
他眯著眼睛歪著嘴,對前面跪著的女人冷笑道:“怎麼樣?考慮清楚了嗎?”
“你要是從了老子,你這女兒就是俺的女兒,俺這兄弟自然也不會去欺負她。”
那女人哭著的說道:“張老爺,可是妾身已經有了夫家。豈敢……”
姓張的老兵打斷道:“什麼鳥毛夫家,老爺不在乎這個。”
“你不是說他已經多年未見了麼?說不準早就死在了哪個角落裡了。你還擔心這個?”
那女人不住的轉頭去看身邊的女兒,苦苦哀求道:“張老爺,先讓您的兄弟停手,賤妾什麼都好說。”
聞言,張老兵衝邊上叫了一聲。
那個壓在少女身上計程車兵站起身子,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方才道:“孃的,聽書上說這些大戶人家的小姐都是柔柔弱弱,小雞仔似的。”
“這小婊子怎生的這般大力氣?張頭,你該不會是摸錯了門吧?”
張老兵斥道:“那喬秉一家叫大單于夷滅了三族,你要找的大戶小姐這會兒都堆在衙門口的京觀上。”
“俺能找到的這一戶是旁系中的旁系,只怕平時農活也沒少幹。”
“不過配你這牲口,倒是綽綽有餘。”
那士兵笑道:“老子要是娶了這小娘們,以後豈不是得管你叫爹?”
張老兵大笑道:“就衝著這些田產,你叫俺倆聲爹又有什麼划不來的。你要是分俺田產,俺他媽也管你叫爹!”
士兵摸著臉笑道:“倒也是。”
跪著的女人從這二人的話中聽出了一點門道,連忙說道:“兩位老爺,妾身的相公雖然也姓喬,但和喬老爺他家並不相連。”
“平日裡更是連面都沒見上幾次過,二位只怕是找錯了地方。”
張老兵聽了對方的話,眯著眼睛,把一張滿是燒傷疤痕的臉湊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嚇得往後躲閃,對方一把扳住了女人的肩膀,惡狠狠的說道:“你個婦道人家,懂個屁。”
“那些有點關係的大戶人家要不就是讓咱秦國的鄧將軍保了下來,要不就舉家逃亡。”
“如今這雍縣裡除了你們家也沒有幾家信喬的了,俺說你是,你他媽就是。”
張老兵將手中不停把玩的兩塊銀子一抓,送到女人面前展開,冷冷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麼?”
那女人戰戰兢兢的疑惑道:“銀子?”
“嘿。”張老兵冷笑一聲道:“不光是銀子,這還是俺們富貴的鑰匙。”
他坐直了身子,得意道:“如今上官未至, 這城裡的清點人頭的事情暫時都是老子俺負責。”
“俺只要趁著這個機會,使這些銀子找個通文書的先生偽造一份驗身,那你們娘倆就是喬家的遠親。”
“他們喬家沒被搜刮完的田宅,那就是俺們家的產業。”
說完,張老兵往後一靠,將趴開的雙腿架在一起,一幅志得意滿的模樣。
一旁計程車兵聽得心花怒放,拍馬屁道:“張頭果然是好手段,也只有張頭這般的人物,才能在這樣亂糟糟的世道里還能找到發財的路子。”
“咱們要是能連這點銀子都不花,那就更妙了。”
張老兵笑罵道:“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你這憨貨,這點銀子都捨不得怎麼來跟俺混。”
“更何況,這點銀子,俺也是空手來的。”
他賣了個關子,看著那士兵臉上露出了崇拜的神色,方才洋洋得意道:“俺那天只是把自己的故事改了改就弄到了這些錢。”
他將那天的事情又從頭說了遍,笑道:“那仨小子還以為是什麼神鬼故事,卻不知這本就是俺老張的親身經歷。”
“只不過根本就沒有什麼古怪道士,俺就是單純餓的急了,把那在破廟裡養病的同僚殺來吃了而已。”
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這麼說來,這銀子是你自己吃人賺來的?”
老張還沒反應過來,順著對方的問話道:“這麼說也沒錯,反正這世道……”
他話音一頓,勐地警醒過來。
轉身看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正冷冷的注視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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