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被涼軍擄走之後，文熠路上的待遇就一落千丈。

那一駕跟了自己多日的平板馬車被遺棄在了道邊，他只能坐在侍衛的前面，跟著一路顛簸過去。

也不知那天的信使和馬江月說了什麼，這一路上她馬不停蹄，連夜趕路。她的那張嫵媚小臉上也沒了巧笑嫣然的模樣，一整天都繃的緊緊的，彷彿籠罩著萬古不化的冰霜。

這一路急趕可苦了馬術糟糕的文熠，他的大腿內側被磨的血肉模煳，在馬鞍上連坐都不敢坐實了。

夜裡，文熠躲在自己的小帳篷裡，褲子褪到了腳踝，雙腳趴開蹲在木盆上，用沾著涼水的麻布輕輕在雙股上的傷口擦拭。

“嘶……哦~”他先是倒抽了一口涼氣，完了發出舒爽的呻吟。

難怪這些西涼騎兵一個個都是羅圈腿，整天這麼騎馬，不變成羅圈腿才怪了。

文熠一邊想著，一邊又發出了哦哦的呢喃聲。

“能不能不要發出這麼噁心的聲音。”

一個陰慘慘的聲音在文熠的背後響起，嚇得他差點一屁股坐到了盆子裡。

他勐地站了起來，轉身看去。

營帳黑暗的角落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正是那神出鬼沒的老奴劉茂。

他站在陰影中一動不動，扁平的五官沒有絲毫表情。

“我說你們這些吃死人飯的都喜歡這麼這麼說話嗎?能~不~能~這樣?”文熠顯得有些生氣。

“遇上膽小的不得被你們活活嚇死?”

“那倒是正好了，省事。”劉茂冷冷說道。

文熠聞言，緩緩往帳門口走了半步。

“你……這趟是來幹嘛的?該不會還想著殺我吧?”文熠小心問道。

劉茂瞧著他的樣子，罕見的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發現自己非常喜歡看這小子窘迫的樣子，有時甚至比完成任務還多了幾分，故而忍不住又出言嚇唬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文熠何等聰明，他立刻意識到了對方的話裡有話。

他舒了一口氣道:“我之前看你的樣子就知道，準是你家主人的任務還未終止。”

“說吧，是不是想用我來引出師父，好讓你在暗中下手?”

劉茂笑了起來，他不準備告訴對方真正的理由，只淡淡道:“是又如何?”

文熠眉毛一挑，道:“是的話，至少我倆目前利益一致，我要逃命，你要保住我的命。”

“你正好保著我一塊兒逃命。”

劉茂眉頭微皺:“你就不擔心你師父的安危?”

文熠笑道:“你逗我呢吧，我師父能活到……呃，反正還有很久可活。你們憑什麼殺得了他。”

劉茂向前一步，走出了陰影，沉聲道:“我的任務從來沒有失手過。”

“那這次就是例外，”文熠顯得毫不膽怯，但還是往帳門口又退了半步。

“他老人家你肯定殺不了。不過你若是救我出去，我倒是可以給你指條明路，省得以後再在這刀口上討生活。”

劉茂緩緩向文熠逼近，咬著牙道:“可惜我走的從來都不是什麼明路，只是一條不歸路。”

“明知是不歸路還敢來，先生倒也是好膽色。”帳外忽然傳來了一個溫婉的女子聲音，但是語氣卻充滿了殺意。

隨著她的聲音，無數火把將帳篷的外面照的一片通明。

劉茂上前兩步一把拉過了文熠，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同時，帳簾被人勐地掀開。

馬江月身著戎裝懷抱著雙手，帶著牛霸和幾名侍衛把住了門口。

又……來。

文熠對著眼睛看著脖子上閃亮的刀刃，這會兒他已經沒有上次那麼慌張了，他甚至抽空對劉茂問了句:“我聞著這刀有股味兒啊，你平時都拿它幹嘛使的?”

劉茂沒有理他，只是看著對面的人寒聲道:“我進出你們營地多次，每次都掃清了痕跡，根本無人發現我。”

“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馬江月輕笑道:“先生的潛行功夫的確了得，這些天我關照部下多加留意，卻沒有發現一點痕跡。”

“可惜你的馬卻沒有這麼好的本事。”

“我從那天退兵後，就派出了小隊偵騎落後我軍十里隨行。原本為的是防止秦國的軍隊趁火打劫。”

“卻沒想到沿著我軍撤退的路線，發現了新鮮的馬糞，我的偵騎回報說必是出自同一匹馬。”

“所以我才想到，可能有人在暗處盯梢。”

劉茂由衷讚道:“了不起，小小年紀就能縝密如斯。雖然是一個女兒身，只怕你們涼國之中也沒有能勝過你的將領了。”

馬江月微微一福，道:“多謝先生誇獎。”

“葦兒不過是一介女子，怎比得上我涼國之中的勐將智士。”

劉茂從文熠的身後露出縮著的半張臉，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護衛兵力，又問道:“如今這般狀況，我已經是插翅難飛。就是不知道幾位準備怎麼處置我呢?”

馬江月蹙起秀眉，歪著腦袋，用玉蔥似的手指輕輕點住額角，似乎也在考慮這個問題。

旁邊黑壯如同犛牛般的牛霸倒先開了口。

“夜探軍營，無論到哪裡都是死罪！你若是乖乖束手就擒，本將軍倒是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劉茂長嘆了一口氣， 道:“看來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話一說完，他丟下了手中的短刀，將雙手背在了身後，作出一副任人捆綁的姿勢。

文熠臉上帶著奇怪的表情，輕易的從他的挾持中脫身出來，又向旁邊走了兩步。

在他的餘光裡，明顯看到了劉茂背後的手上有寒光一閃而沒。

劉茂搖頭嘆息道:“小人今日技不如人，命終於此，絕不怨天尤人。”

“只是小人家中尚有老母妻兒，不知將軍能否替我帶一句話給她們?”

牛霸冷笑著走上前來，嘴裡說道:“我們涼國的氐人大都住的分散，你說可以說，但能不能傳到她們那裡，本將軍卻不敢保證。”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大手向矮了自己兩個頭的劉茂拿來。

劉茂抬頭看他一眼，咧嘴笑道。

“無妨！”

妨字剛一出口，劉茂整個人動了起來。

他左右兩側白光一閃，兩柄飛刀上下直襲牛霸軀幹。

同時雙腳保持著前衝的動作，身子卻像一條靈蛇般甩了一個詭異的弧度，避開了牛霸捉來的大手，閃電般向馬江月襲去。

“叮叮！”

兩聲輕響幾乎疊在了一起，聽起來就像是一個聲音響了兩次。

劉茂閃電般的飛出，又閃電般的退回原地。

前面的馬江月不知何時已經擺出了一個弓步前傾的動作，一手扶著腰間的劍鞘，一手在柄上虛空按著。

“出手劍！”

劉茂的眼中寒芒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