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達成協議
文熠沉默不語,三人間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對方突然和自己說了這些,對文熠而言不僅不是好事,反而會令他捲入到更大的漩渦之中。他的本意不過就是求一條生路,可不是摻和到涼國的黨爭內亂之中。
“你就算想要尋求合作,也應該找的是幾位皇子,為什麼會找上東海王殿下?”文熠開口問道。
馬岌捋著鬍鬚,笑而不答。
一旁的馬江月接過了話茬:“因為幾位皇子無論是誰登上大單于之位,能夠與之交涉的也是自稱涼王的人。”
“我們隨意與其交易不僅不會成功,我們的存在十有八九還會被當做禮物送給張祚那狗賊。這麼看來卻是風險太大。”
“而如今秦國宗室之中除了秦君苻健這一脈,就屬東海王這一脈最為強勢。”
“東海王殿下又與淮南王有弒父之仇,正是彼此兩脈敵對的時候,太子一死,秦國宗室內必然動盪,他恰巧也需要奧援在外。”
“如此,豈不是合則兩利,分則兩害?”
文熠聽著馬江月柔美的聲音敘述,卻不停地捏著自己皺起的眉頭。
他在使勁的回憶小時候的歷史課本,苻堅到底是怎麼登上秦國皇位的?
現在的文熠完全想不起來,他關於苻堅的記憶僅僅留下了淝水之戰這一片段。
整天就三國三國的,這些個遊戲公司也不知道出點其他時代的遊戲。他在心裡吐槽。
文熠打從心裡不願意捲入這場是非,他無奈的說道:“以我對東海王殿下的瞭解來看,他雖然聰明敏銳,但寬仁的有些過份,實在是不像一個敢於以下犯上之人。”
馬岌輕輕咳了幾聲道:“只怕是到時候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馬江月接著說道:“據我所知,秦國宗室之中已經有許多人蠢蠢欲動,只不過秦君苻健尚在,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罷了。”
“皇室一脈除了大單于苻萇,剩下的人不是年紀幼小,就是身體羸弱或者德行有虧,沒有一個能夠擔此重任的。”
“因此,只要是苻健一死,必定有人謀反。”
“你在我這個秦國臣子面前說這些……”文熠垂著頭囁嚅著還想推辭,忽地從眼皮底下捕捉到了馬江月眼中的一絲寒光。
他頓時想到了自家現在的處境。
奶奶的,人家根本不是來和自己商量的。自己只要流露出些許相反的意見,只怕今兒晚上就要去做了花肥。
“兩位……”文熠一拍大腿咬牙道:“看人真準!”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東海王那裡就包在我身上了!”文熠大包大攬。
“好!”馬岌大聲喝彩,大概是運氣過度,引得一陣咳嗽。
“我們想要的交易很簡單!”待喘勻了氣息,馬岌慨然道:“只要東海王殿下能夠助我們趕走偽帝張祚,重立涼寧候為君。”
“我們涼國願意在東海王殿下在位期間作為藩屬國,聽從秦國調遣。”
文熠苦著臉答應。
你這沒本的買賣當然做的爽快。上下嘴唇一碰就認了一個乾爹,等乾爹真幫你奪了涼國,鬼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呢。
馬岌像是看出了文熠的擔憂,笑著說道:“空口白話,董公子不信任我們也屬正常。”
“葦兒,一會兒帶董公子去認識一下郭宋兩位先生吧。”
馬江月含笑應允。
正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一個奴僕的聲音響起。
“主人,小姐。陛下派來的內侍正在外堂等候,說是要邀請小姐進宮探討兵法。”
此言一出,父女二人的臉瞬間就黑了。
“狗東西!”馬岌握緊了拳頭,死死揪住了腿上蓋著的白被單。
“真將倫常禮法視若無物!連自己的侄媳婦也……”
“父親,不要再說了。”馬江月站起身來,打斷了馬岌的話語。
她蒼白的臉上血色全無,紅腫的眼睛裡卻有些堅毅的目光。
“我從師父手中襲承這福祿縣主,便知道此身往後的境遇。”
“葦兒還要去洗漱化妝,不可讓他等的久了。”言罷,馬江月向二人施了一禮,款款走了出去。
馬岌靠在床圍上,不住的咳嗽,時而長長嘆息。
文熠瞧著這般狀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感覺好不尷尬。
他只能故作隨意的向馬岌搭話道:“馬大人,令千金師父是何人來的?怎麼會要自己徒兒去做這等事情。”
馬岌緩緩的搖頭道:“葦兒的師父便是上一代的福祿縣伯,衛大將軍謝艾。這件事情其實並不怪他。”
“葦兒她……也並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文熠開始只是隨口一問,卻沒有想到接下來就聽到了令他無比震撼的往事。
“永和二年的時候,先主剛剛即位不久。那時石趙國正是如日方中,石虎遙拜羯奴麻秋為涼州刺史,準他攻取西涼之地。”
馬岌悠悠的開始了回憶。
“當時的我還是酒泉太守,謝艾不過是我麾下的主簿,素有文名,又精擅軍略,但卻從未上過戰場。”
“彼時麻秋領軍兩萬進犯我涼國,侵略如火。先主遣徵南將軍裴恆聚集全國士兵在廣武一帶築城堅守,我涼國形勢岌岌可危。”
“呵,那時我和張耽他們幾個著急的沒了主意,本想著死馬當做活馬醫,聯袂向先主推薦了謝艾為帥。”馬岌輕笑了一聲。
回想起當年的輝煌,馬岌病懨懨的臉上浮現出了興奮的紅光。
“哪知卻因此為我大涼找到了一個無雙國士。”
“謝艾他帶了七千留守的禁軍輕騎從姑臧出發,到了廣武停也不停,連夜突襲麻秋大軍,斬首五千,一戰而勝!”
“呵呵,我們趕上來的時候,那傢伙還在和別人玩六博棋,像是對這一切全不在意。”
“永和三年春,石趙再次發兵八萬,以麻秋、石寧為帥,分作兩路急攻我大涼,晉昌太守郎坦據城死守,暫時與麻秋相持。謝艾領軍再次出擊。”
“他將三萬大軍分作兩路,一路由他親帥正面行動,一路由別將張瑁繞行至敵軍後方。”
“這傢伙乘著貂車,穿著白袍白幍,親自擊鼓,帶著前鋒緩緩而行。麻秋的大軍在他手上吃足了苦頭,全都害怕他暗藏埋伏。”
馬岌說的話多了,略顯疲憊的往床圍上靠去。他的雙眼看著頂上的帷幕,眼中卻有火焰般的光芒躍動。
“他就這麼一個人,帶著幾千親衛,逼得石趙大軍步步後退,不敢與之正面交鋒。”
“直到撞上了他預先埋伏的另一路士兵!”
“這一仗,我涼軍斬首萬餘,斬殺石趙先鋒杜勳、汲魚,羯奴麻秋僅以身免,一路逃到了大夏。”
“哈哈哈哈,何等的氣度,何等的英雄……咳咳。”
馬岌大笑幾聲,話未說完,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文熠眼中彷彿出現了一個身著淡雅素服,搖著羽扇的年輕文士,坐在車駕上,在烽煙四起的戰場之上緩緩前行,一個人逼退了千軍萬馬。
“真叫我輩心折不已。”文熠輕聲感慨道。
馬岌看了對方一眼,繼續往下述說,聲音熱切。
“同年秋天,麻秋和石寧在黃河以南再次聚集了十二萬大軍。派出先鋒王擢侵略我晉興、廣武、武街地區,軍鋒抵達曲柳,直逼姑臧。趙君石虎再遣孫伏都等人領軍兩萬,陳兵黃河以南,進逼長最。更是暗使陰謀策動北方諸部叛亂。”
“我涼國一時間處於三面圍攻之劣勢,局面危在旦夕。當時先主幾乎想要御駕親征,與這石趙大軍玉石俱焚,被我等好不容易才勸了下來。”
“謝艾他臨危受命,持節都督全國軍事。他率領大軍先破王擢,逼其渡河而逃;待麻秋率領趙軍前來救援時半渡出擊,再破麻秋;而後乘勢橫掃叛亂諸部,戰無不勝。”
“只兩個月時間便解此滅國危局,彼趙君石季龍歎服曰:吾以偏師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於涼州。彼有人焉,未可圖也!”
“從此以後,我涼國便再也沒有過外患滋擾!”
說到這裡,馬岌熱情的講述忽的一頓,他沉默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有些蕭瑟的說道:“可惜謝艾他立此不世之功,終是遭人所嫉。”
“被調出了姑臧朝廷,明升暗降,接替我戍守酒泉。”
“那次是我第一次遇到葦兒這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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