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雨人呢？”夏守在周邊找了一圈，最後聽到溶洞入口的一塊石頭後傳來一點動靜。

他繞過石頭，看到了蹲在地上正在方便的蘇薇雨，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觸。

“我什麼都沒看見！”夏守以極快的速度反應過來，閃電般轉頭。

蘇薇雨腦袋嗡嗡的，臉頰燙得像火炭，但洩洪正在關鍵時刻，她也無法中途停止，窸窸窣窣的水流聲便顯得尤為刺耳，巨大的羞恥感像一塊帶絨刺的布毯將她緊緊包圍，此刻她只恨空氣中沒有靜音鍵。

羞恥……足以致人死地的羞恥。

蘇薇雨低著頭，看著底下那堆溼潤的泥巴，心想要不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去，直接悶死自己好了。

幾秒鐘後，蘇薇雨生無可戀地提起褲子，無聲地深唿吸，內心做出了決定。

她從身後拍了拍夏守的肩膀，故作大度地說道：

“哎呀，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人都要上廁所的嘛，小意外而已，不要在意……啊！烤魚誒，還沒吃過這種野外烤的魚。”她立刻轉移話題，向篝火堆走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夏守看著蘇薇雨的背影，她同手同腳，順拐著走路……模樣有點好笑。

但還是別提醒她好了，現在點破就真的太可憐了。

夏守也十分配合地吃了點魚，雖然那個魚長得奇形怪狀，眼珠暴突，活像深海里隨便長長的魚類，但味道卻出奇的不錯，口感竟然像甜絲絲的充滿筋道的牛肉。

“那麼……是不是該做正事了，你準備好了嗎？”白河望向夏守。

“準備好了，多問一句，我們現在總共死的人有多少？”夏守反問道。

林天東：“我隊伍裡有一個被月光燒死了，另外一個被月獸吃了，現在只剩下我和小左小右。”

102號說：“我們隊伍在進村之前也有一個被月獸吃了。”

夏守發出一聲輕嘆：“那麼機率又降低了，如果死掉的這些人裡有冒牌貨，那麼七杈歷史樹的門可能就無法開啟了。”

“如果是想要血的話，那兩個被月獸吃掉的人的血還能拿到，兩隻月獸的腦袋和屍體都在神廟的祭壇那邊。”

夏守搖了搖頭：“沒用，我這個方法大概沒辦法分辨死人。

不過哪怕打不開祠堂的門，依舊能把傷亡減少到最小，讓大家安全離開月灼村。

但在這之前，得先解決58號。”

“那就看你的了。”白河說。

“到時候，大家都要在旁邊觀戰。”

“喂！你在說什麼？我們異能都借給你了，為什麼還要在那麼危險的地方觀戰？”102號滿臉不悅。

夏守小幅度偏頭，斜著眼瞥向對方，淡淡道：“我一定會死，我死後就代表著真假辨認的開始，所有人都到我面前來……那時，被我攻擊的人就是假貨。”

柳一龍面露不解：“你死後？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到時候就知道了……而在我死之前，你們在安全的距離外旁觀這場戰鬥就可以了。”

……

……

白色的巨大怪鳥在頭頂盤旋，鳥瞰的視野足以覆蓋整個月灼村，它在替58號尋找逃掉的那些人。

58號慢慢舒展著自己的手掌。

他舉著戰術匕首，用匕首光滑的刀身來照鏡子，雖然他很清楚自己的長相，但從未如此仔細地觀察過，在沒有和愛麗絲重逢之前，他對自己的外貌並不感興趣，反正他只是一個人造人而已，雖然他被管控局判定為人類。

但人類真的就是他這個樣子的嗎？

至少58號認為，他還不是完整的人，即使被當做人類，也只是一個殘疾人罷了。

人是什麼？

58號覺得，人是感覺的集合，人類的身份不僅僅在於他人的認可，更在於自身的認可，還有最簡單的五感……感覺……對，感覺很重要。

另外，最最關鍵的是——人類要會撒謊。只有會撒謊的人才算是人，不會撒謊的根本不能算作人，只要是人就沒有不撒謊的。

匕首上倒映的那張臉，英俊、年輕，五官挑不出缺陷，像個穩重可靠的公務員。

畢竟一開始，他的外形就是往這個形象去塑造的，但這穩重可靠的外表下究竟包裹的是什麼呢？

現在這具身體要比以前堅固得多，高大威武得多，外面的皮膚是特級的模擬矽膠，連毛孔都和真人沒有差別，比起硬邦邦的櫻桃木要漂亮無數倍。

只要他自己不說，誰能知道他是人造人？

他看上去彬彬有禮像個有風度的紳士，哪裡還像當初那個調皮搗蛋的壞小孩？

恐怕就連爺爺見到他都會認不出來吧。

但是，他卻一點都不覺得快樂，以前的苦惱變成了現在的奢望，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他一定不會賣掉自己的識字課本……這些年的冒險並不快樂，說是傳奇，更似懲罰。

感覺才一眨眼的工夫啊，就過去這麼多年了，記憶中的愛麗絲，竟然變成了一個附身靈，世事變化得可真快，連梅林之屋的主人都換了，但他卻依舊沒能找到他的識字課本。

但他已經放棄尋找了……至少暫時不再打算繼續尋找。

他累了，想要回家休息。

即便他做了那麼糟糕的事，爺爺也一定會原諒自己。

就算自己沒有成為一個好孩子，爺爺也會安慰他的。

天空上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58號將戰術匕首送進腿上的刀鞘。

他像是早就知曉對方會到來般，起身將目光投向東邊的廢墟方向。

穿著鏡衣的夏守帶著愛麗絲，不緊不慢地朝他這邊走來。

“愛麗絲，我們一起回去吧，在回去之前，一起去把你的肉身找回來。”58號表情平靜道。

夏守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他身後的愛麗絲同樣一言不發。

風緩緩吹過，月灼村前所未有的寂靜，這一次整個村的人都來旁觀了，但卻沒有一個人出聲議論，也沒有一個人抱著看樂子的心態。

所有人都早早挑選好了最適合的觀戰位置，緊張地等待大戰拉開序幕。

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詳細的內情，但所有人幾乎都有耳聞——這場戰鬥的結果，將決定封閉了千年的祠堂地門，是否為他們開啟。

村中央最高的大榕樹上，白河五郎等人，居高臨下眺望著遠處村口的戰場。

空氣中凝重的死寂，讓人心情煩躁，耳邊只剩下榕樹枝葉被風吹過的輕語。

“好安靜啊。”

“是啊，好安靜啊。”

這種不合時宜的寧靜，引得人思緒漂浮。

凌霄忽然感慨道：“以前上學夏天午休時，大家都在課桌上睡覺時，靠窗的位置就能聽到這樣的聲音。”

柳一龍提醒道：“待會可是要死人的。”

話剛說完，他們看到夏守跑了起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在這無聲無息的等待中。

……這算開始了嗎？

沒人能夠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