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夏守點了點頭，將之前商定的計劃，重新回想了一遍，然後看向下方的人群。

殘垣之下，一大群奇形怪狀的人黑壓壓地站在那，彷彿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畸形秀。

在人群的後方，還有幾千顆被布兜著的人頭，眨動著眼睛，往他這邊張望，那些是沒有分到身體的平民。

夏守的目光和人群中一個黑頭髮的女人短暫觸碰了一下，隨後迅速移開視線，看向最外圍的守時人們。

鐘錶塔的人，已經不動聲色地將這些平民圍了起來。

時機，差不多了。

夏守伸出手，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然後大聲對所有人說：

“這個地方的超自然現象，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吧？小月已經和你們都說過了。

你們應該也有體會，雖然無法控制自己原來的身體，但原來身體的感覺，卻仍能傳遞回來。

這就是這個地方的超自然現象。

而你們的身體，現在還在那幫叫葬儀院的邪教分子手裡。

也就是說，只要他們想，就能肆意折磨你們的肉體，讓你們感受到無法想象的痛苦。”

聽到這話，人群中立刻有人罵了起來。

“那幫王八蛋！這種喪盡天良的事也幹得出來！”

有人聞言，義憤填膺，高聲喊道：

“反正在這鬼地方也死不了。夏長官，你就說吧！只要能幫到你，讓我們幹什麼都行！非要給那群畜生一點顏色看看！大家說對不對！”

“對！非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也有怯懦者舉棋不定。

“但，但我們的身體都在他們手裡，我們能做什麼？”有人畏畏縮縮地說道，然後立馬遭到了身邊人的反對。

“怕什麼！我們這邊有夏先生！那個什麼院和管控局比起來，算得了什麼！”

“就是就是！”

一群人互相附和，雖然嗓門嘹亮，但仍能聽出他們聲音裡，那深深的不安和焦慮。

即使他們嘴上自欺欺人，但在心裡，還是知道如今的局面有多麼糟糕。

剛才喊的這些話，歸根究底，也只是為避免絕望的自我安慰罷了。

當然，在這些人中，也不乏有堅定相信這些話的人。

人群中，王有功仰著脖子，看著高處的夏守，雙眼炯炯有神。

他在人群中高喊道：“夏守大人，您有什麼要吩咐的，就儘管說吧！讓我們幫你的忙吧！”

夏守輕嘆一聲：“現在的局面，真的很糟糕。

說句實話，你們大家都是普通人，葬儀院的那些手段，你們是抗不過去的。

如果他們動真格的話，你們就會真的生不如死。

那種痛苦，你們不是沒體驗過，之前在我戰鬥的時候，那個鳥人叫了一聲，很多人都體會到了吧？

但在這個地獄裡，之前那種痛苦，還遠遠不是極限，還有比這痛苦千百倍的事。

而且，在這裡是沒辦法死掉的，即使整個腦袋都被炸掉也一樣。

這裡不是你們熟知的現實，即使你們真的抱有‘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的想法，也是一點用都沒有。

因為地府沒有死亡，你們就算想死也死不了。

在這裡，是真的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死，在這裡真的算是一種解脫。

而且，你們跟著我們，並不能幫上什麼忙，我們這些人自己也自顧不暇了，根本沒餘力保護你們。

特別是保護那些還沒有身體的人，以我們現在的人數，根本難以做到。

所以，我想了很久，最終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如果有的選，我也不想這樣。”

說到這，下面安靜了，剛剛還窸窸窣窣的人群，一下子變得死寂，所有人都表情驚恐，眼神無措地望著夏守。

只要不是笨蛋，聽到這些話，就能猜到夏守接下來要說什麼了，雖然猜不出內容，但卻可以斷定，夏守要說的不是什麼好訊息。

夏守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個方法，我來讓大家解脫。

如果你們有人不想要繼續承受痛苦，我可以親手送他上路，一點痛苦都不會有。”

下面的人，全都愣住了。

剛剛還在喊話的王有功，大張著嘴，睜圓了眼，一臉不敢置信，大腦一片空白。

剛剛那話，是夏守說的嗎？

怎麼會……將他們從地獄裡拯救出來的人，怎麼可能會說出這種話？

然後，夏守馬上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然後，是第二種辦法，就是繼續跟著我，但我們並不能保證大家的安全，能行動的人可以繼續跟著我們，但沒有身體的，只能留在這裡了，我們不可能帶這麼多人頭前進。”

此話一出，那些堆積在一起的人頭，嘴巴都開始開合，每張臉上，表情都極度驚恐，彷彿在吶喊抗議。

但因為沒有身體，他們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只能徒勞地開合雙唇。

現場良久的沉默，不知過了多久，站在最前頭的一名女人畏縮地舉起手，哆哆嗦嗦地問道：“你……你是要拋棄我們嗎？”

王有功從人群中衝了出來，語無倫次地大喊道：

“不對，這不對！一定是我們理解錯了！

夏守大人如果不管我們，我們早就被那些瘋子運走了！

如果他不打算管我們，一開始為什麼要救我們呢？

夏守大人不是這個意思，是……一定是還沒有說完！”

王有功揮動雙手，慌里慌張地說道。

他講話的邏輯有些混亂，但仍有部分人，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啊，如果夏先生他不打算管我們，一開始就不用救我們。”

“但夏先生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

眾人面面相覷，一臉茫然，陷入了一種緣由不明的自我懷疑。

這時，一人高喊道：“大家安靜！聽夏長官說完！”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上千個目光聚集到夏守身上。

夏守輕輕嘆了口氣：

“大家！請冷靜聽我說！

你們沒想錯，雖然是無奈之舉，但我並不想找為自己開脫的理由，你們說的沒錯，是我們拋棄了你們。”

“怎麼會……那你當時為什麼要救我們呢？”

“就是！你救了我們啊！”

夏守伸出雙臂，安撫眾人，同時解釋道：

“因為我們需要情報。

我們需要打敗葬儀院的情報，而你們這些被綁架的普通平民可以提供大量的情報。

有了這些情報，等我們回到現實中，管控局就可以阻止葬儀院的綁架拐賣行為，今後就不會出現像你們這樣的受害者了。

你們的協助，幫了成千上萬像你們這樣的人，我們感激不盡。

但我們心有餘而力不足，想要帶大家從這裡離開，幾乎是不可能的，做出這樣的決定，我也很無奈。”

“所以……你讓我們忍受了那樣的痛苦，把我們救出來，就是為了問那些事，然後再把我們推回火坑？”一個人大聲問道。

雖然能聽出，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但那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憤怒，依舊難以隱藏。

面對對方的質問，夏守用沉默表示預設。

“怎麼能這樣……你們這樣，和那群混帳又有什麼兩樣？”

一個人帶著哭腔哀告道，說到後半句，聲音輕得幾乎難以聽清。

“嘖！”夏守露出不悅的表情，厭煩地皺了皺眉，帶著一絲怒意反駁道：

“別拿我們和他們比，立場根本就不同！

葬儀院是要利用你們，做一些危害社會的事。

而管控局，是為了拯救更多的人。

試想一下，如果有十個人必須犧牲，但如果讓這十個人，在臨死前多承受一點痛苦，就能換取另外一百個人的性命，那你們會怎麼做？

你們是會讓這十個人，毫無作為地死去，讓後來的一百人繼續受害。

還是讓這十位英雄，忍受一些痛苦，以此換取拯救另外一百名受害者的機會。

我想這種選擇，應該不難吧？

而且放在你們身上，這種選擇更加簡單。

你們之前忍受的那些疼痛，和今後你們要承受的比起來，可以說是微不足道。

而且沒有遇到我，你們甚至連解脫的選擇都沒有。

這裡是無間地獄，他們真的可以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常識告訴你們，好死不如賴活著。

但你們根本不明白這地方有多恐怖，我敢保證，如果你們選擇第二種方案，你們以後會後悔，後悔沒有在這時候，讓我幫你們解脫。”

下面幾百號人睜大雙眼，一個個都呆住了。

即便是前幾秒，他們都不覺得，夏守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種話，他竟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理直氣壯。

102號在人群外圍，面無表情地說道：“能把實話說得這麼氣人的，也是一種本事了。”

古粱嘆了口氣，神情極度複雜：“這種事，換我肯定做不出來。”

“我操你媽！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人群中，一個黑髮女人衝了出來，指著高處的夏守怒罵。

其他人沒有出聲，雖然他們的表情和眼神，表明了他們對這個女人的發言表示贊同，但他們依舊沒有膽量，對夏守喊出這句話。

王有功盯著衝出去的女人，想起剛剛集合時，她是從駐紮的營地裡走出來集合的。

這時，夏守從高處跳下，走到黑髮女面前。

“我就知道會這樣……算了，我也被罵習慣了。

你們或許不相信，這種情況我遇到過很多次。

即使我說的都是實話，但還是很難得到普通人的理解。”

夏守停頓了幾秒，環視一圈，淡淡道：“只有給你們展示一下了。”

話音剛落，夏守閃電般伸手，摘下了女人的腦袋。

“啊！”

眾人神色驟變，人群最前排的人連連後退，所有人都恐懼地盯著夏守。

只見他把五指，放在人頭的斷頸處用力一捏，女人的臉上，立刻顯出極度痛苦的表情。

但因為沒了身體，她一個字都喊不出。

夏守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將對方脖子裡的一塊頸椎摳了出來。

然後，再將腦袋擺正面朝人群，一隻手提著頭，另一隻手捏著一塊頸椎骨。

“你們看，已經分開了，但我只要這麼一捏。”

夏守將頸椎捏出了明顯的裂紋，而女人的臉猙獰地扭曲，所有的理性都從她臉上消失了。

夏守輕聲嘆了口氣：“我知道，這很殘忍，但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我做的事，就是葬儀院隨時可以對你們做的事。

古粱，過來幫她治好。”

古粱小跑著過來，消耗了一部分血肉，將破壞的器官重新癒合拼裝起來。

做完精細的治療，夏守又將對方的腦袋，按到了那具身體上。

女人在獲得身體控制權的瞬間，立刻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手忙腳亂地往後蹭，拼命遠離夏守。

“你剛才罵我什麼？”夏守問道。

女人渾身顫抖，牙齒打戰，滿臉懼意：“我錯了！我錯了！”

夏守向眾人攤手，悲哀地嘆了口氣：“就是這樣，人的意志在極致的痛苦面前，等於沒有。

現實很殘酷，什麼道德仁義，正義和堅持，都是很脆弱的，你們跟著我，如果葬儀院對你們的身體做這種事，你們怎麼辦？

別說堅持自己的意志了，不背叛我們就要謝天謝地了。

不說別的，剛才我對這位小姐做的殘忍的行徑，你們有誰又膽量站出來體驗一遍？

如果有人能在承受這種痛苦的同時，還能聽我的指令辦事，那我就相信他能幫上忙。

不需要做多麼複雜的事，我只會下達立正、齊步走、向右轉向左轉這樣的簡單命令。

只要能照做，我就承認我剛才說的話全都錯了，你們可以當我放屁。

所以，你們誰來？”

全場死寂，沒人站出來。

畢竟沒人希望自己的骨頭被摳出來弄裂，而且剛剛那種程度，已經算溫柔了，人的頭部可不止這麼點零件。

沒有痛覺神經的骨頭，都能反饋如此巨大的痛楚，地府的超自然現象，本就不是生物科學能解釋的。

“看來不用我多說了。

現在，想要解脫的，可以站出來。

有身體的，能動的，可以繼續跟我們一起走，但跟不跟得上，就是你們自己的事了。

想要留在這裡的，我也不會阻攔。

我知道你們現在一定恨透了我，但我已經把我能做到的一切，都已經做到最好了。

我保證，等我們離開後，一定會集結管控局的大部隊，回來救你們。

這我能向大家發誓。

我會竭盡所能救你們……只要我能辦到。

唿——有點累了，我給你們一點時間考慮。”

語畢，夏守指了指剛剛被他施加酷刑的女人，然後又指了指人群中的幾人。

“你，你，你，還有這幾個人，全都出列，102號，把他們全都帶過來。”

“等等，為什麼？我們……我們還沒想好啊。”一個被夏守選中的人，神情驚懼地說道。

夏守不耐煩地嘆了口氣：“剛才你們對我很不滿吧，我從你們的臉上看得出來。

既然這樣，我就幫你們選了，你們就留在這裡吧，把珍貴的身體留給贊同我，可以理解我的人。”

“不！不！我能理解的，我現在能理解了！”

“夏守大人！求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幾名被點中的人哀告求饒。

他們並不是想要跟隨夏守，但只要不是弱智，也清楚在這個地獄中，擁有一具能動的身體，是多麼珍貴。

但最後，他們還是被拖走了，有幾個反抗激烈的，當場就被切下了頭。

“你們剛才看到的，對我不滿的人，也可以挑出來，這些人裡好好選拔一下。”夏守對鐘錶塔的人說。

“然後，把他們拉遠一點，別讓他們影響剩下的人思考。

其他人，是去是留，自己想清楚……當然不跟著我的人，肯定是沒有身體的。”

說完，夏守轉身往遠處走去。

王有功站在一群人當中，看著夏守和那些被挑出去的人，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廢墟中。

他感覺，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