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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學子都被家人帶走了,只一位,負琴而來,侍衛驅逐亦不離去,在宮門口彈了一曲《陽阿》。

《陽阿》乃是古曲名,為大多數人喜愛,不似一般學子喜歡的《陽春》、《白雪》,乃是士卒凡夫都能相和的曲子。

然而那一曲奏在宮門口,並無人相合。那泠泠的琴聲亦無法上達天聽,天子自閉門戶,侍衛得了旨意,便是殺無赦。

那一日,陽光很淡。年輕的學子喋血宮門,《陽阿》戛然而止。後來,《陽阿》成了王都禁曲。從和者數百人的名曲,變成了某項不能言說的禁忌。

瑤姬看著年輕的學子身上散出層層的光芒,鬼差亦無法拘其魂。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哪裡像是死於非命之人,神子降世也不過如此。

神隱圖上,又有新的花朵綻開。

公子舒夜成神,掌人間禮樂,稱樂神。

自公子舒夜引頸就戮,各地便時有怪事發生。天子夜夜噩夢,終不堪其擾,以為先王祈福的名義,入道觀修行。

王都西郊的白雲觀,迎了天子的駕。天子於白雲觀中修行了幾日,某日,幸香客於王母殿。

事發之後,白雲觀主苦諫,上不從,命左右將其沉井。當夜,白雲觀遭清洗。自此,時有女子被送進這清修之地侍奉天子。天子於此地縱情聲色,不知今夕何夕。

徵兵之事依然推行,同時亦開始徵糧加稅,為接下來的用兵作準備。

卻說掛在葉城城門口示眾的清風寨匪首屍體,於某夜不翼而飛。

訊息傳出去之後,民眾紛紛議論,此乃清風寨漏網之魚回來了,怕是會向城主府復仇。傳言甚囂塵上,城主府裡裡外外皆埋伏了兵馬,卻一直未等來什麼。

城主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期望他們來,還是不期望他們來。

刑天收殮了宋寨主的屍首,把他同寨主夫人葬於一處。那日夕陽亦是很好,他望著那兩座墳包,一座新,一座舊,覺得人生到最後,也不過如此。

宋遙出現的時候,他甚至連吃驚一下都沒有。她著素衣,簪白花,身形瘦小,從暗影沉沉的林中走來。

光線自她身後收束,她的眼睛比即將到來的暗夜還要黑上幾分。

他一直知道,他們遲早會在這裡相會。這是他們出發之地,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他們總會回到這裡的。

“大將軍把那五千兵馬都給了我,師兄,麻煩你把他們交出來吧。”她抬起眼來,對他說道。

她很少叫他師兄,兩人年齡相差無幾,一般她叫他師兄,便是要坑他了。

五千兵馬,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正面交戰作用不大,奇襲卻也儘夠了。

刑天想了想,以他對大將軍的瞭解,覺得他應該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不由問道:“他怎麼會答應你的?”

宋遙目光落在遠處,緩緩答道:“他本來是不肯答應我的。我一個頭髮長見識短的黃毛丫頭,他大約是不信我。清風寨還有三分之一的人在為他效力,我想,他應該不至於會讓我隨便死掉的。我思來想去,就只好用了些耍賴的招數,絕食相逼。”說到這裡,她嘴角竟翹了翹,道:“沒想到這招還挺管用。”

“拿了這五千兵馬,你預備怎麼做?”

“那狗賊給我們安了個行刺謀逆的罪名,我們若不去行刺,豈不是枉擔虛名?”宋遙聲音寒冷,神情卻很堅毅。她口中的狗賊,說的便是當今天子了。

刑天搖了搖頭:“這不是賭氣的時候。狗賊那老爹死於刺客之手,現在的他只怕警覺性非常高,身邊高手簇擁,根本下不了手。”

宋遙便把玩著垂於胸前的髮辮,突然笑了笑,道:“當初他還是太子的時候,給我送了一副仕女圖。”

刑天想了想,一驚,反駁道:“那不是送給你的,是送給瑤姬……”

他說了一半,未再說下去。當時太子把瑤姬認作了宋遙,此畫與封郡主的詔令一起送過來,嚴格來說,那幅畫確實是送給宋遙的。

宋遙見他停住了不說,便接道:“那是送給我的畫,那我為什麼就不能是畫中人呢?”她的語氣極淡,卻帶了殺伐之氣。

“他不是好色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既然如此,那就讓他死得其所。”

作者有話要說:戰國楚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

公子舒夜取材嵇康。嵇康,字舒夜。

《世說新語》:“山公曰: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

第100章

泠泠的琴聲在琴師指尖流淌, 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開去。

琴師手上不停,這一曲乃是從前常彈的曲目,自然信手拈來, 十分順手。或是因用不著費什麼心思, 琴師便對那廂的客人十分好奇。

隔著珠簾偷眼看去,上首的大將軍支著下巴十分專注地聽著。這位大將軍當真十分年輕,神情沉靜地坐著, 自有一股風流氣度。他更像是位整日吟風弄月的書生公子,全然想不出他拿刀拿劍是什麼模樣。

卻也聽說, 這位大將軍是出生在戰場上的。琴師心中想著這些, 略覺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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