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朝陽的部隊撤下來之後，一路上看見所有國府將士全都仰著下巴，那種雄赳赳氣昂昂的心態就別提了。

  而周遭87師、88師計程車兵，卻只能低頭。

  部隊裡也是有鄙視鏈的，嫡系瞧不起雜牌這是身份上的鄙視鏈，可真上了戰場，那就剩下能打贏的瞧不上打不贏的了；這就跟相聲的世界裡，體制內的演員瞧不起撂地的一樣，可從能耐上，撂地的，就是看不上體制內的。

  “真他媽痛快！”

  五排長自打入了東北軍，還從沒這麼痛快過，國府的軍隊什麼時候見東北軍低過頭啊？

  “哎！你們哪個部分的？”

  “是87師的還是88師的？我記著警備師沒頭盔吧？”

  五排長還招欠兒……

  “我們是67軍的，鬼子駐滬司令部就是我們打下來的！”

  “哈哈哈哈，真他孃的痛快！”

  五排長站在汽車後鬥，腳踩著九二式步兵炮的炮架，手肘搭在膝蓋上、手裡還夾著菸捲，咧著嘴在那兒笑，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了。

  他們現在是許朝陽的部隊，許朝陽！

  他恨不能從車上蹦下去，跟人家說說誰是許朝陽……那種跟著聲名鵲起將領的感覺，好像連他都馬上要如日中天了似的。

  碰！碰！

  駕駛室內的鐵皮被人用拳頭砸響了，緊接著車窗玻璃被搖下，許朝陽鑽出來張嘴就罵：“二逼吧！”

  “能不能消停點！”

  罵完了，他是把腦袋縮回去了，車兜裡一群67軍的戰士指著五排長在笑，五排長也不覺著捱罵是多難為情的事，反而很驕傲的回應了一嘴：“都憋回去，你們還沒本事讓團長罵一句呢！”他還榮耀上了。

  “懂個屁！”

  那給許朝陽氣的，就跟這小子成了自己多親近的人似的……

  “朝陽？”

  老李坐在車內扭過了頭來，這才心平氣和的提了一嘴：“魯莽了。”

  許朝陽趕緊撂下身後的事情，首長都張嘴說話了，他能不聽著呢？

  “我說是，你在樓頂上說的那些話，魯莽了。”

  其實許朝陽知道，他反應過來了，可在當時來說，這憋悶在胸口的脾氣，就是壓制不住。

  老李是不知道67軍最後的下場，可他許朝陽清楚的很！

  明明是一支抗日的隊伍，最後竟然被汙衊為降日，明明是在為國府打阻擊，結果扭過頭來成了你們淞滬戰役失敗的替罪羊！

  這是人乾的事嗎？

  不光是這些，人家川軍出川抗日，在淞滬戰場、中原戰場扔下多少條人命？你是怎麼對待人家的？你敢說麼？你敢麼你！

  許朝陽這已經是第二次對日記哥失望了，第一次的時候是讀史，可那時候心裡起碼還有點準備，這回不一樣了，這是親身經歷，他能在戰場上人腦袋都打出腦漿子的時候下令停戰……這腦回路許朝陽的確跟不上！

  這邊正說著話，大場街道上迎面過來一支部隊，該部隊當場就橫在了街道上，將67軍的隊伍攔了下來。

  “指揮部軍令！”為首一人當街拿著一份檔案宣讀著。

  “67軍就地休整，不允許撤離戰場，特別宣告，67軍所需藥品、糧食、軍備物資，均由我們旅提供，現在，所有人下車。”

  黃梅星！

  88師的旅長，黃梅星！

  此刻的黃梅星，身上軍裝髒的都不成樣子了，被鮮血浸透後的黑，在陽光下清晰無比。

  許朝陽推開車門就要下車，卻一把被老李拽住了，老李很認真的說道：“朝陽，千萬壓住脾氣。”

  許朝陽樂了：“首長，放心。”

  老李勸的是讓他別因為一時衝動成為統戰的罪人，可許朝陽卻深深的知道，這黃梅星根本攔不住自己。

  許朝陽下車了，衝著黃梅星所在方向直接抱拳走了過去：“黃旅長，辛苦！”

  “許團長。”    黃梅星站在道路中央，看著許朝陽一個人走到了自己身前，那一刻，這嘴是真張不開。

  他也是軍人，昨天晚上就在88師進攻序列之中，那能看不見67軍是怎麼打下來的這一仗麼？

  “許團長，指揮部的命令，聽清了麼？”

  許朝陽一句話都沒多說，只問了一句：“給我個理由。”

  “什麼理由？”

  “留在SH的理由。”許朝陽侃侃而談：“據我所知，國府此次的戰略目標，就是消滅駐滬日軍，黃旅長，那我問你，駐滬日軍我們67軍，滅了沒有？”

  黃梅星是抗日名將不假，也的確在淞滬戰役中做出了卓越貢獻，並且在這場戰鬥中殉國，可眼下的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接下來為期三個月的淞滬戰役是如何發展的！

  “滅了。”他只能實話實說。

  許朝陽點了點頭：“黃旅長，那我再問第二句，陣地我還給88師沒有？”

  “我還了吧？”

  “那他媽我67軍在傷亡超過80%的情況下，為什麼不讓撤下去休整？”

  東北軍都不幹了，一窩蜂的衝了上來，大聲質問著：“為什麼不讓我們撤下去休整！”

  “軍令如山……”

  許朝陽一揮手，把臉往回轉，就跟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看似的說道：“你少給我來這套！”

  “我問你，你黃梅星的部隊在傷亡80%的情況下撤下去休整，我要是帶著67軍過來攔路，給你也說這麼一句‘軍令如山’，你激眼不？”

  黃梅星是準備好了來的，他之前已經預料到許朝陽要說這些話了，每一句都預料到了，還想好了應答的話，比如：“沒說不讓你們休整，但你們必須在SH休整。”之類的。

  可許朝陽能給他機會說麼？

  “黃旅長，我呢，是不想揹負‘破壞統戰’之名的，我許朝陽和67軍是不是真心抗日，你也都看見了，就算是以前不認識我許朝陽，你也應該聽說過。”

  “今兒，我就請你黃旅長摸著良心問自己一句，我們撤下去休整，過分嗎？”

  “你就說過分不過分就行！”

  就在黃梅星面露難色的時候，許朝陽趁機說了一句：“那關二爺還能為了往日恩情，大義釋曹公呢，更何況咱們還不是敵人，你怎麼就不能抬抬手，讓我們的人下去喘口氣兒呢？”

  “67軍都有多少人埋骨他鄉了？”

  “給我們留顆種子，怎麼不行啊？”

  “好話，我已經說盡了，剩下的，你看著辦。”

  許朝陽回過頭看向了周遭那群東北軍的時候，立即張嘴罵道：“有你們什麼事？回車上去！”

  許朝陽邁步就往回走，順帶著驅趕東北軍，下一秒，才鑽進車裡，立即對司機說了一句：“開車！”

  老李馬上轉過了頭：“朝陽，能行麼？”

  “放心，老黃人還行，他這人心裡，還裝著一份仁義。”

  嘀嘀！

  67軍的卡車車鼻子已經頂過來了……許朝陽面對人家心中那份仁義的方式，卻有點不太厚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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