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索爾城頭，一位身披暗銀色鎧甲、腰挎雙劍的將官輕喚了一聲，又舉起望遠鏡觀察了幾眼，還是忍不住小聲道：“您看城外的巨人軍陣，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在他身旁，一位身形峭拔的老將孤高地肅立著。

  不同於絕大多數保養得當駐顔有術的人類英雄，他渾身上下幾乎每一個細節都證明著自己的“蒼老”，滿是風霜溝壑縱橫的面龐、常年遭受低溫風雪侵蝕粗糙乾癟的肌膚、隨年齡推移早已不復年輕時強健的肌肉還要加上那一身同樣缺乏養護遍佈斫痕光澤黯淡的將甲。

  但，在他身上，蒼老卻像是永遠無法與衰老畫上等號。

  老將雖老，殘劍般剛硬的眉宇間卻蘊養出了比青春時更勝的殺氣，年輕的戰士們只要站在他的身側，站在那杆凋零破敗卻不朽不滅的軍旗之下，就會不由自主地為之所感染、鼓舞，一如遵循將軍青年時奮進的軌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戰鬥力。

  這就是一支強軍的軍魂，老將尼奧駐守索爾五十年，已經把自己的殘軀與意志一起熔入了這座鋼鐵般的城池，化作風暴王朝最後一支殘軍的軍魂。

  沒錯，黃金王朝初次攻佔北境時，唯獨未能攻佔索爾，直到風暴王朝滅亡，使者帶著自史東薇爾取來的王旗與王印再赴索爾，尼奧才不得不為保全滿城軍民臣服。

  此後索爾依舊是北境風暴遺民最後的自留地，黃金王朝為表尊重，亦是為了凸顯氣量，許諾尼奧可自領部下繼續戍衛索爾，直到這位老將願意接受王朝封爵賜土，回王朝在南境為他預留的侯爵領頤養天年，王朝才會再派一位新守將接管索爾城。

  所有人都以為當時已滿六十歲的老將軍很快就會告老還鄉，畢竟他的家鄉本就在甯姆格福，為風暴遺民做到這一步，他也不再欠風暴王朝亦或古龍王朝任何東西。

  但沒人想到，這一守又是二十年，直到將軍已是耄耋之年，直到黃金王朝再一次丟了北境，巨人王親率三十萬大軍兵臨城下，尼奧依然屹立在索爾城頭，彷彿他自身就是一杆永恆的軍旗，任憑風吹雨打、歲月消磨，也絕不會有倒下的一天。

  聽到自己最屬意的後輩提問，尼奧眯了眯鷹隼一樣的眼睛，絲縷笑意潛藏在濃密蒼白的鬍鬚之下一閃而逝，道：“說說看，什麼問題？”

  那名為奧格萊特的青年將官環顧左右，確定這層塔樓上沒有其他將士，即使說錯也不至於擾亂軍心，方才審慎地開口道：“城外軍旗營帳的數目從昨日開始增加，今日又添了不少，累計已增兩成——也就是說，敵軍又增兵了，這就是最大的異常。”

  “敵軍數量本就在我軍五倍以上，增兵難道還是什麼好事麼？”

  “將軍何必又考校我，敵酋卡列琉斯已在半月前親至城外現身於萬軍之前，若要增兵，本該在他出現前完成，借君王親征之威鼓舞全軍，以求一鼓破城。當時敵軍確實也增兵十五萬，可那波進攻被我們守下來了，之後若再增兵，也該是在這兩週裡徐徐為之，以免顯得敵酋進攻受挫信心不足。”

  “但，這兩週敵軍都沒有增兵跡象，反倒是昨日開始突然增兵數萬，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這，是擺給我們看的假象，目的是震懾我軍，以防我等突然出擊破壞他們某種正在進行的計劃。”

  “當然，如果僅是這樣，維持原狀不動或者按我說的‘徐徐增兵’都比現在更好，按之前交戰中彼此的瞭解，巨人王不是什麼莽夫蠢貨，對方也不會把將軍當成傻瓜，這種假動作明顯會被我軍看出破綻。”

  “因此末將推測，敵軍很可能還在我軍出擊路上提前布好了埋伏，若我軍真以為抓住破綻輕敵冒進，他們也能趁勢伏擊，順道破城也並非毫無可能。”

  尼奧聽罷暗暗點頭，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繼續問詢道：“到這裡沒什麼問題，再說說你口中的‘計劃’，他們為什麼要做這一連串動作？”

    奧格萊特沒想到一向嚴厲的將軍竟然肯定了自己的推測，立馬來了勁兒，自通道：“這有什麼難猜的，無非就是抽調高層戰力去結冰湖了，鬧不好還是卡列琉斯親自過去了。從上次冰龍閣下奇襲索爾打傷雷克薩爾，連斬兩名初代之後巨人們就恨他恨得牙癢癢，如今東部戰團久攻不下，巨人王庭決意騰出手來先解決結冰湖也不奇怪.吧？”

  話說到後半段，看著將軍越來越黑的臉色，奧格萊特開始有幾分不確定起來，但北境攤子就這麼大，滿打滿算戰場就三處，拋開奧緹那方向奧薩里昂僅剩的三兩散兵遊勇不談，能對戰局造成宏觀影響的只有索爾和結冰湖，這還能有錯？

  “不奇怪你個頭！”尼奧暴跳如雷，一拳砸在比自己還高的奧格萊特腦門上，“說了多少次要洞察全域性，洞察全域性！你小子怎麼還是沒長進！”

  “結冰湖是什麼地方？巨人那些始祖看著一個個禁咒能力了不得，扔到湖區中心立馬實力減半，當年巨人舊王庭僵持了幾千年沒打下來的地方，他卡列琉斯得了失心瘋覺得自己幾天就能打下來？真能打他也不會先來索爾了，直接去把玻列琉斯宰了不是更好？”

  奧格萊特一邊抱頭鼠竄一邊委屈道：“那還能是什麼？不是結冰湖，難不成是奧薩里昂突然爆種了砍了個始祖，嚇得卡列琉斯親自馳援了？他有那本事能被人兵不血刃端掉北境鎮守府？”

  “我也不知道。”

  “您也不知.啊？”奧格萊特勐然瞪圓眼睛，您也不知道，還能這麼心安理得地揍我？

  “正因為不知道，才是最有趣的事情。”

  尼奧蒼老的面容上總算泛起一抹看得見的笑意，“奧緹那不可能，結冰湖也不可能，可巨人王庭卻明明白白地撤走了相當一部分高階戰力——在戰場彼端，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定有人做了什麼完全突破王庭計算的動作，才迫使王庭分出極大精力南下應對。”

  “索爾是整座冰原北疆的命門，如今分明已近在眼前，卡列琉斯卻不得不忍耐自己的野望，被人牽著鼻子撤走未謀其面，先聞其聲，我們那群預料之外的友軍，還真是鬧出了一番驚天動地的大動靜啊！”

  “預料之外的友軍，”奧格萊特愣了愣，“是黃金王朝的援軍？”

  “誰知道呢？暫時來講，是誰都不重要，”尼奧撫了撫鬍鬚道，“既然他們已經為我們爭取了喘息的時間，我們也要為他們爭取活動的空間才是。”

  “可剛剛說到的伏擊——”

  “那是這幫腦子裡全是大糞的巨人臆想的出擊路線，憑什麼他們預設了伏擊，老夫就要按他們既定的方向走？”

  “傳我命令！今日黎明前，南城守軍擂鼓邀戰，東城守軍出城二十里佯作突圍之勢，遇敵之後即刻回返，由你親率五千精騎自西城突圍，往奧緹那方向沖殺三百里再回來，記住，至少提五顆次代種的腦袋回來見我！”

  聽到出城殺敵，奧格萊特終於不委屈了，連忙叩擊胸甲，按緊雙劍道：“末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