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你不用怕，我們大家都是好人，明白了嗎？”

  坐在聖堂的長椅上，莫頓一臉茫然地敲了敲自己空無一物的腦殼。

  “等一下啊，讓我捋捋。”

  “在黑暗森林的地下，有一座被魔王……”

  “魂·靈·聖·座。”

  “啊對……被魂靈聖座佔據的地下城，你表面上是陽光城的醫生，其實是他們派出去收集情報的使者。”

  “是的。”

  “然後我被狂暴生物襲擊而死，你裝作是要火化我的遺體，其實是帶到地下城裡復活。”

  “對。”

  莫頓咧著嘴，抓了抓自己的大鬍子。

  “那……我還能見到我的兒子，查理……還有小隊裡的其他人嗎？”

  “當然可以。”

  紀明憑空拿出一個木頭盒子，在手裡掂了掂。

  “他們明天就要離開陽光城了，到時候我會偽造一份你的骨灰，並放一個探測裝置進去，等他們走遠了，再把所有人一併帶到地下城裡來。”

  “這樣的話最安全也最穩妥，大家團聚，算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莫頓無法反駁，但沉默了片刻。

  “可是……您只是一個使者吧？”

  “我的意思是說，就算您願意，魂靈聖座裡的大人們會願意嗎？”

  這裡可是我的地下一言堂，我說行就行！

  紀明當然沒有這樣說，而是把手裡的木頭盒子換成了一把鍛造錘。

  “莫頓，大人曾經表示過，我們這裡不缺能征善戰的勐士，但很缺會一門技術的人才。”

  莫頓接過錘子，突然覺得有些眼熟，調轉了方向看了看，才發現就是自己那把。

  “……您的意思是說，想讓我為你們鍛造東西？”

  “其實也不只是鍛造，基本所有的……呃。”

  紀明輕咳一聲。

  “反正我們這裡不養閒人，你和查理貝利需要為我們支起一個鐵匠鋪，斯通和安娜他們也需要充當教官訓練之後到來的開拓者們。”

  “但相對應的，我們會為你們提供各種原材料，生活所需，以及作為一個智慧生命的全額尊嚴。”

  莫頓雖然聽不懂後半部分話語的意思，但……

  “等等，開拓者？那是什麼？”

  紀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一週後就知道了，其實這座地下城存在的意義，都是為了培養這群瘋子啊。”

  莫頓一個人肯定造不出一個鐵匠鋪，所以紀明就帶著他來到了狗狗村。

  “哎，鐵匠莫頓，你怎麼也來了？”

  “霍克？原來你離開陽光城是跑到這裡了啊！”

  結果一落地就上演了一出熟人相見的戲碼。

  “哎呀，我告訴你啊，地下城可比陽光城舒服多了，雖然環境是黑了點，但絕對是享福的好地方！”

  “是嗎，那你趕快帶我轉一轉吧，我還有醫生吩咐下的活計要幹呢……”

  想要建立一個合格的工廠或者是手工作坊，其實在技術以外還是很看重區位的。

  要麼交通發達，無論上游還是下游都好進好出。

  要麼距離原材料的產地比較近，能把最基礎的交通成本省下。

  所以在霍克的幫助下，莫頓很快就在村民裡挑出幾個身強體壯的狗子作為幫手。

  然後馬不停蹄地前往了已經被格瑞森淨化完畢的鐵礦洞穴，準備在探礦的同時挑個地方建立作坊。

  只能說爛父母各有各的爛，但好爹孃是一個樣的好。

  這大鬍子能如此殷勤，想必是急著給兒子的未來鋪路啊……

  感慨了片刻，紀明來到了格瑞森的湖心島。

  “上神大人，有關於您說的隱蔽偵查裝置，我已經造出了這個。”

  一顆黃豆大的翠綠種子從樹梢上掉下，落在了他的手中。

  “雖然離體太遠我就無法再控制，但設定成持續發出魔法訊號，不斷報告自身位置還是可以的。”

  紀明用手指夾起來看了看。

  “能續航多久？”

  “即便是初代產品，但至少三天也不是問題。”

  “很好。”

  借了格瑞森幾根枝幹把哥布林屍體焚燒成粉末，紀明從中抓起一些，混著種子一起塞進了盒子。

  卸下手套檢查了一遍，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還是格瑞森伸出幾根藤條把木盒給捲了下去，然後用一塊似刀的硬木在上面劃拉了片刻。

  待到把它交還給紀明的時候，側面已經被刻上了一句“永遠的莫頓”。

  “這下就對味了！”

  把任務道具“莫頓的骨灰”丟進倉庫，又監督了一下地下城各處的挖掘進度。

  紀明先去一個比較遠的酒館吃了頓早飯，才裝出一副自己很忙的樣子，火急火燎地回到了診所。

  送斯通他們離開的阿黛爾已經回來，正坐在櫃檯的後面，眼圈紅紅的。

  紀明也只好收斂些表情，裝出一副“朋友死了，我很悲痛”的樣子。

  不過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生活總是要繼續的，所以很快就有病人來到了診所。

  但紀明注意到，雖然這兩天診所的業務量增加，可危重症病人反而少了不少。

  倒不是因為狂暴生物亞撒西，而是因為它們太“亞撒西”了。

  一場襲擊過後，要麼輕傷活命，要麼當場斃命，根本不存在手下留情的中間態，特別的“省錢”。

  而且從這些病人的口中，紀明也知道了更多有關於東街狂暴生物襲擊的事情。

  ……只能說要不是有斯通和安娜及時趕到，恐怕鐵索小隊要失去的，就不只是一個莫頓了。

  “哼，指望這群只會收錢的鷹犬，還不如指望自己呢！”

  “要是他們能早點趕到，我隔壁那戶就不會死光了！”

  “還有那些該死的醫院，尤其是安德魯的，漲價漲的真狠啊！”

  紀明面帶微笑地聽了病人們一整天的抱怨，去附近的商店裡又採購了一批莫頓需要的原材料和工具。

  他這一次沒有來到聖座或者狗狗村，而是直接來到了屯兵營的邊緣之地。

  封測結束，在玩家們忙著在網際網路上急急急的時候，他這邊也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比如探索整個地下平原，替玩家們先試一試這裡的水有多深。

  比如準備一千餘具屍骨和大量的裝備，將內測需要的全部帳號和戰鬥所需配齊。

  比如對整個地下城進行一波裝修，做好內測所需要的後勤工作。

  再比如……

  吹了一下長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的塵灰，紀明直接傳到了三米遠

  ——玩家可沒有瘋王這麼邋遢，想把屯兵營當新基地，至少得把這打掃一下。

  當然，以上的這些專案要麼需要出錢，要麼需要出力，要麼兩者兼備。

    雖然有格瑞森和狗狗村的存在，偶爾還能讓小老闆幫忙開個掛，人力是不缺的。

  但資金這塊……光靠一個走平價路線刷聲望的歪樹診所，根本不夠啊。

  因此，除了這些，紀明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去做。

  那就是去他單方面確定的《代號·陽月》內測階段首席贊助商——安德魯，安院長家裡一趟。

  親自動手，毫不擾民，非常有禮貌地，稍微拿上億~點點的物資。

  不過。

  現在地下城主要的人力方向還是先把屍骨湊齊，想裝修什麼的，恐怕還得兩天。

  所以今天就不去安德魯家了，先去地下平原逛一逛吧。

  不知是因為萬年前的那一戰，還是後續的山體坍塌，連通著屯兵營和地下平原的大門已經被大量的土石掩埋。

  幸好這對於紀明來說不是問題。

  雖然當初他挖進來的時候足足花了兩天的時間，但現在只要運用自己對地下城的權柄，就可以生生開出一條路來。

  於是海量的積土石塊被傳送運走，空出來的洞穴又被堅固的木板和支柱迅速撐住。

  順著這個隧道，紀明穿越了厚實的山壁，踏上了地下平原的……

  “哇哦。”

  跟到處都是廢墟的地下城不同，地下平原不但明亮了不少，植被覆蓋率也高了好多。

  因此，在死城般屯兵營的另一面，竟然是一大片的熒光草地。

  而系統也適時地彈出了提示。

  【恭喜宿主找到了合格的內測場地！】

  【您發現的內測場地為：地下平原】

  【此地完整地圖已展開，請查閱】

  原本只有地下城和陽光城部分已探索地區的3D全息地圖勐然擴大，向著東邊延伸了好多。

  紀明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發現這裡的空間果然要比地下城要大了不少。

  而且物種的確繁多，大大小小的部落數不勝數，其中光是稱得上戰力的就有六七個。

  “這才是真正的魔幻世界嘛，地下城未免也太單調了！”

  【您確定要把這裡作為內測場地嗎？】

  【已確定】

  【正在載入中】

  霎時間，粗略的遊戲地圖被再度精細，原本只是圖示的各大部落變成了可查閱的存在。

  而且跟已經變得空曠的地下城不同，偌大的平原上星羅棋佈，到處都是在活動的白色小點。

  白色，就意味著“可發展的NPC”，如果自己或者玩家把握住，就可以轉變為綠色的友方存在。

  紀明放大了地圖挨個查閱，發現其中等級最高的，竟然是個足有四十一級的高階法師。

  那是一位幾乎天生就是施法者的獨眼巨人，他所擁有的魔靈部落也是地下城裡最強大的一個。

  從白點的大小和規模上來看，恐怕只有斜對角的鐵蹄部落可以勉強抗衡。

  然而在紀明劃拉著地圖，準備看看這群牛頭人的具體水平時，卻勐然發現在一片白色之中，竟然還混雜著稀稀疏疏的幾點紅色。

  ？？？

  紀明眉頭一皺，點開了其中一個，才發現自己冤枉了詭異議會的祖宗十八代。

  ——他們並不是什麼狂暴生物，而是……

  山民傭兵？

  如果陽光城內部已經有人發現了這個地下平原的存在，為什麼沒有哪怕半點訊息傳出來？

  紀明思索了片刻，幡然醒悟。

  商業聯合會再貪，也有庫珀幫忙；冒險者協會再亂，也有鮑里斯撐腰。

  只有這個山民傭兵同盟，從他第一次跟他們打交道開始，就是完全的交惡。

  因為跟現實世界裡的僱傭兵一樣，他們來陽光城的唯一目的就是替貴族們搞黑錢。

  要是能單獨發展地下平原，吃下他們全部的需求和市場，那為什麼要分給別人？

  ……

  該死！應該不會直接快進……不，是倒車到奴隸制社會，在這裡大搞特搞三角貿易吧！

  紀明貼上一張閉息符，瞬移到了那一支小隊的旁邊。

  說是小隊，其實也只有三個人而已，他們正圍坐在一棵樹下，吃著上面結的野果。

  “呸，真酸！”

  其中最年輕的一個咬了一口，卻當場就吐了出去。

  很多時候，成年人的崩潰就在一瞬間。

  積怨抵達臨界，他乾脆站起身來，憤怒地倒起了苦水。

  “該死，老爺讓咱們來黑森領可是來賺大錢的，為什麼咱們要來這種黑漆漆的地方啊？”

  一旁的中年傭兵冷冷地笑了笑，卻並沒有勸慰他。

  “佐格騎士，或者說傭兵佐格，收起你那可笑的小孩子脾氣吧，在這裡發火屁用沒有！”

  另一個更年長一些的傭兵沒有吭聲，還在淡定地咀嚼著果子。

  “佐格，那安德魯大人可是男爵老爺見了都要禮三分的大人物！”

  直到慢慢地嚥下去，才勉強說了兩句軟話。

  “想一想吧，要是咱們傭兵團能把這個任務做好，讓人家願意當老爺在貴族圈子的盟友，說不定還能再拿到一筆額外的賞錢呢！”

  聽見還能有額外的賞錢，佐格的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一點。

  但直到他重新坐下也還是在嘟嘟囔囔，像是有一肚子的抱怨無法平息。

  於是中年傭兵的臉色也逐漸變得難看起來，咬著後槽牙低聲罵道。

  “媽的，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受氣也就算了，竟然還要帶孩子……”

  “嘿！你……”

  佐格才剛熄滅的怒氣又被點了起來，指著他剛要說些什麼，語調卻勐地抬高。

  “小心！”

  然而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已經一鏟子敲在了中年傭兵的後腦杓上，而且接近著就來到了老大哥的身後。

  鐺鐺兩道脆響，隨後就是屍體倒下般的悶聲。

  佐格被嚇得面如土色，一時間不知道該跑還是該留，只能僵硬地顫在原地。

  “我剛剛聽到有人提到了安德魯？”

  黑影逐漸走近，火堆的光照亮了他的臉，正是按捺不住出手的紀明。

  “現在，把你們所有的任務和目標說出來，否則我就……你為什麼把眼睛捂上了？”

  佐格撲通一聲跪著趴在了地上，瘋狂地大喊。

  “大人，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

  ……

  這還是個聰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