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明甚至都不需要等菲婭張嘴說話，就能知道她等在這裡是想要做什麼。

可惜現實又不是扭扭捏捏的戀愛輕喜劇，既然已經沒法繞著走，紀明便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唿，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拐彎走人。

不過在轉過身後，他還是在心裡默數。

一。

二。

三。

“那個，神選，請你等一下！”

壞了，她猶豫了足足三秒，她很可能是認真的！

可人家都開口了，自己總不能裝聾作啞吧，紀明只好再度停下腳步。

“請問你有什麼事情嗎？”

菲婭並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抓緊了對方將目光定在自己身上的好時機，帶著這身特意換的淡藍色裙子走了兩步。

在緩緩靠近後，她也既沒有明說自己的真正企圖是什麼，亦沒有傻到支支吾吾地絞手手。

而是拿出了自己提前準備好的“無關問題”，輕聲道。

“紀明神選，請問你覺得今天白天坐的那架飛艇怎麼樣啊？”

……

！！！

【啊？密碼正確了！救主，你可要……】

“嗯，還不錯！”

如果菲婭問的是別的事，紀明肯定會像之前一樣搪塞過去的，但她要是問這個他可就不困了！

甚至還不由自主地調整腳步，把原本作勢要走的身子整個轉了回來。

【完啦！】

“不愧是侏儒打造出的東西，它的外觀看起來真的很新奇，機械構造也很有巧思，我覺得要是繼續研發下去，一定會大有作為。”

“是嗎！？”

菲婭瞬間連唿吸都加快了幾分。

——我竟然賭對了！他果然對這個感興趣！

於是她趕緊趁熱打鐵。

“咳，有關於魔動飛艇的事啊，王兄的意思也是要把它作為一個長期產業去發展的，甚至以後搞不好會是我們……”

可能是有些太過激動了，菲婭才第一句話就有點嘴瓢，險些說出了什麼似乎不該說的東西。

但在仔細一想後，豁出去了的她還是漲紅著臉。

“其實也沒有什麼，就是個眾所周知的秘密罷了，那我就直說了！”

停頓。

“我們的母親是弧光家的，所以飛艇搞不好以後會是我們家的重要業務。”

弧光……那不就是掌管王國錢袋子的財務大臣？

紀明看似面色不改只是點頭，心裡卻驚了句：“我靠，外戚！”

不過這也確實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畢竟就這本質上是養蠱的競爭上崗。

雖然擁有同一個爹，但不一定擁有同一個媽的王子王女們，肯定是要抱緊母族的大腿才能謀求上位的。

但他是在思索其中的權利劃分，菲婭卻以為是初來乍到的神選被這件事給嚇得鎮住了，趁此機會加快了語速。

“哥哥他很寵我的，所以，雖然我還沒有透過考核啊，但其實還是有一點點小錢的！他就讓我往裡面入了一股，現在算是一個小股東。”

“那既然我都是股東了，就肯定要想辦法添磚加瓦呀。”

“所以我們才剛造出這個試驗性的飛艇，只有很少的幾個人嘗試過，你是其中之一。”

“我就想要問問你，對於它，你有沒有什麼改進的意見啊？”

意見啊……

回憶了一下那場堪稱災難的乘坐體驗，紀明面色複雜。

“那我要說的可就多了……”

菲婭：好！

“沒關係！你慢慢說。”

“行，我就先從噪音問題開始說起吧。”

一個小時後……

按理來講，人生第一次主動出擊就大獲全勝，讓追求目標興高采烈地跟自己聊了一個小時，應該算是一次非常偉大的成功。

如果是那些比較心急的選手，可能都把將來的酒席該訂在哪裡都想好了。

然而此刻的菲婭雖然臉上還掛著禮貌的笑容，眼底卻流露出了幾分絕望和疲憊。

無他，老孃拿飛艇的事釣伱，你還就真只跟老孃聊飛艇啊！

雖然她已經使盡渾身解數，想要把話題從飛艇上引開，聊一聊有關於自己，有關於紀明。

至少要更加有趣，更加私密，更加能讓人引起興趣的話題！

嘿，您猜怎麼著？沒用！

神選還真就死拽著飛艇的事不放，瘋狂地聊一些她根本聽不懂的內容，以至於想多說出兩句完整的應和話都很困難。

只能不停地用語氣詞表示“嗯嗯，我有在聽啊哈哈”然後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

“想想好的，菲婭，好歹他跟你聊的還是可以拿出去說的正事，而不是三句話不到就想拽著你去打撲克！”

至於穩坐飛艇山，一步不動搖的紀明……他當然是在故意裝傻。

他能看出菲婭是想假借這個話題去聊她想說的事，所以就是要把話題死死地按在這件事上，用“我的愚昧”來讓對方知難而退。

這也是他比較慣用的伎倆了，禮貌而不失優雅，畢竟既然人家懷揣著善意和誠意前來，那就不要讓人家的結局太過慘淡嘛。

可惜菲婭有著一個太過優秀的好哥哥，連帶著她也習慣了用那套比較高的標準來要求自己，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在事業上。

所以她之所以會來找紀明搭訕，除了神選確實好看以外。

更重要的一點就是她思前想後，感覺自己應該遇不到比這個更優秀的伴侶了。

因此，她爆發出了超乎尋常的耐心，硬是跟紀明互相拉扯了足足一個小時。

然而……

最後還是因為精力耗盡，加上這身禮服和高跟鞋實在是不適合長時間戰鬥，在使盡渾身解數後宣告投降。

當然，她選擇的投降藉口，肯定是更偏向於自己背鍋的後者。

而在發現菲婭悄悄翹起了一隻腳想要放鬆一下後，紀明也順勢剎住了話頭。

“抱歉，是我聊的太開心了，沒能注意到你的感受。”

“呃啊，沒有！只是我這雙鞋子不太合腳。”

不過菲婭並不打算就這麼結束，主動表示自己今天晚上肯定是要留在這裡的，反正就這麼幾步路了，我再送送你吧。

“嗯，也好。”其實她是想著都最後這幾步路了，話語權總會在自己手裡了吧。

誰知神選根本沒等她開口，就非常絲滑地詢問起有關於她哥的事。

“我看親王殿下好像在王都裡認識的朋友不少，他是不是之前也在這裡上過學啊？”

……

算了，再想想好的吧，起碼已經開始關心我的家人了，萬一下一次就是我呢？

不過就像之前說的，這好歹也是自己第一次主動出擊啊。

覺得怎麼著也該有點戰果的她，其實還猶豫了好一會。

計劃著要不要把鞋跟犧牲了，大膽一點，往神選的懷裡倒一次！

但最後她還是放棄了，沒必要這麼著急，來日方長，以自己的能耐，絕對可以拿下的。

畢竟。

“再見再見，等下次飛艇試航的時候我一定會通知你的！”

“嗯，好。”

下次還有機會！

“嘖。”

告別了明顯是別有用心的菲婭，感覺身心俱疲的紀明順著道路漫無目的地走出幾步，忍不住嘆了口氣。

正想感慨一句混貴族圈子真特麼累，以後還是縮山上傳道受業解惑得了，就聽見側面冷不丁傳來一句。

“你在遺憾什麼？”

！！！

紀明嚇得差點直接變身直升機光速飛走，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埃莉諾，你……”

強行把“怎麼還在這裡”給嚥了下去，他換成了情商更高的。

“在等我嗎？”

被晾在外面將近兩個小時，怕被這貴族區的街道巡邏兵發現會尷尬，還東躲西藏了好一下的埃莉諾：“對。”

“啊這……”

雖說確實有苦衷，但凌晨把人小姑娘一個人撂外面這麼長時間也實在不算話。

紀明正想認真地進行一次道歉，卻看到她伸出胳膊，指向了鐵欄杆門內，那已經快要消失在大路盡頭的藍色身影。

“你怎麼會跟她一起出來的？還聊的那麼開心！”

“呃……”

“你不要多想啊，我沒有想要質問你的意思！”

“我……”

“我就是作為朋友，想要告訴你，她！她可不是什麼好人！”

連續被埃莉諾打斷了三次施法，紀明也不想再嘗試第四次了，因為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用短暫的沉默換取到發言機會後，他對著已經紅溫的埃莉諾發出了致命一擊。

“埃莉諾，你是不是跟她有什麼矛盾啊？”

“……”

這下輪到埃莉諾被沉默了，她支支吾吾地絞手手，然後示意紀明先跟她走。

走出去好一段距離，大概是終於想清楚該怎麼說了，她停在一處早就打烊了的店鋪門口。

“我跟她，當初其實是一個學院的……”

這是菲婭，有一個列強國的君主當爹，有一位公爵家的大小姐當媽，還有一個堪稱少年天驕，屬性為完美五邊形的兄長。

簡直就是個父母俱在，富可敵國，還有個超人當哥哥的超·完美蝙蝠俠。

這是埃莉諾，父母雙亡，家業敗光，前途一片光明又一片灰暗，舉目四望，只有一個無聊但好心的修女老魅魔願意接濟自己。

簡直就是個除了梅姨外一無所有，甚至連那隻變異蜘蛛都沒光顧過的超·失敗的彼得。

當她們倆上了同一個學院，又進入了同一個結社，還都想要爭一爭那個社長的位置……

自然會爆發出較為尖銳的矛盾，並因為種種不可避免的場外因素，進入【埃莉諾大敗而歸】的唯一結局。

如果只是如此的話，其實倒也無所謂，勝敗乃兵家常事，一個破爛社團罷了，大不了老孃不呆了唄！

可問題是人家菲婭小姐是什麼人，你又是什麼人？

不就是靠父母換了點廕庇嗎？居然敢跟弧光家的大小姐對著幹！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王女了，必須出重拳！

於是這場社長之爭在不經意間竟變成了狼群法則，戰敗的那一方要被居心叵測的社員狠狠踩頭，當做他們為新王宣誓效忠的工具。

而且雖說菲婭本人並沒有直接參與這場無理至極的敗者清算，但她身為新社長分明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卻從來沒有發表過任何見解，幾乎是放任了這種行為。

因此……

這個世界上最甜蜜的事是年少時的美事，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也是年少時的惡事。

直到今天埃莉諾都還清晰記得當時的感覺，所以看到她和紀明走在一起整個人都要壞了。

“原來是這樣啊……”

而聽完她斷斷續續吞吞吐吐，甚至有些語無倫次的講述和解釋後，紀明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阿黛爾。

作為一個腰桿也沒有那麼硬的貴族小姐，阿黛爾上學的時候其實也遭遇過類似的事，而且烈度和評論可比這個高多了1。

但她人軟心不慫，面對來自各方的惡意，直接搬出了“你攻擊我，那我也攻擊恁！”的人生道理。

最後的結果是她憑藉自己的雙手成為了所謂的大姐大殺手，從明處到背地裡，硬生生給自己撕出了一片天地。

如果真要說起來，阿黛爾比埃莉諾還要小兩歲來著，紀明便用這位學妹的故事激勵了一下她。

“雖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但現在的你肯定比當初的你要成熟吧，回憶一下，想一想，現在的你有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我……”

埃莉諾愣了一下，試探著說道。

“我好像……根本沒必要那麼退讓？”

“我憑什麼被他們欺負啊，老師雖然已經退休許久，但在教會的影響力尚在，根本就不是什麼年事已高沒人在乎的老太太。”

“公主什麼的確實還只是承諾沒錯，但那也是人盡皆知的承諾，既然權利遲早會得到，那再小的一點都能把他們拿捏死！”

……

“啊……”

這種感覺就好像回過頭來翻劇本，突然發現梅姨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古一，而自己只要動動發財的小手換個思路，就能靠一手強悍的魔法天賦成為彼得神君。

路其實是有的，只是當時的自己沒有發現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