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個時刻，埃德加覺得自己如同一個物件，廉價地、赤果地、隨意地、漫不經心地被丟棄在辦公室中央，任人觀賞。站在原地，有那麼短短的剎那，埃德加顯得格外赤果和脆弱，彷彿重新回到三年前一無所有的時候。

如同螻蟻一般，微不足道。

和創新藝術家碰面的後果，埃德加全方位思考過了，他知道以威廉-莫里斯的作風絕對不會輕易妥協；但正如他所說，紙包不住火，在好萊塢沒有百分之百的秘密，這些訊息不可能真正地完全保密。

更何況，不止創新藝術家，還有其他經紀公司，參與進來的公司越多，訊息走漏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與其遮遮掩掩做賊心虛，不如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畢竟，這是好萊塢，經紀公司之間是競爭者卻不是敵人，世紀城這巴掌大小的地方，抬頭不見低頭見，像埃德加和拉斯特這樣偶遇的情況數不勝數。

某種程度上，埃德加相信，他和阿沙的碰面能夠引起猜測，卻又令人捉摸不透，這應該能夠製造一些混亂。

以布萊恩-斯沃斯通的性格來看，猜忌和試探肯定少不了，但他一貫擅長隱忍和佈局，從暗地裡出手，所以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正面衝突；更何況，一切的關鍵還是在安森那裡，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威廉-莫里斯內部應該會按兵不動一段時間。

布萊恩在業內，一向以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形象著稱，他在各大經紀公司都有人脈，不管是敵人還是朋友，他必然充分利用自己的人脈打探訊息，並且阻止埃德加建立聯絡，接下來就看他如何反擊了。

所以，混亂局面，對於劣勢的埃德加來說，更加有利。

一切狀況所有可能，埃德加已經全部考慮周全。

然而，現在？

他就如同一把不值錢的物件般被擺在眾人面前，那些手段、那些把戲、那些謀算，在絕對力量面前——

不值一提。

萬萬沒有想到，一貫冷靜一貫從容一貫不動聲色一貫和風細雨的布萊恩，居然也有如此殺伐果決雷霆萬鈞的一面。

埃德加和阿沙的碰面，最多也就是三十分鐘之前的事情，布萊恩不僅第一時間收到風聲，體現他的強大人脈；而且根本不給埃德加下一步棋的出手機會，一番急風驟雨撲面而來，瞬間打亂他的節奏。

強勢，強硬。

果然，在好萊塢絕對不能低估任何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埃德加……”

“埃德加！”

小助理將埃德加的思緒唿喚回來，表情在風中飛舞，不斷髮出警告。

埃德加一轉身，布萊恩帶著一群經紀人氣勢洶洶聲勢浩大地登場，這些平時在十一樓十二樓工作的大佬，很少很少出現在六樓，以至於這裡的經紀人、助理們全部停下工作，不由自主地屏住唿吸。

“各位，我們公司出現了一位叛徒。”

布萊恩為埃德加送上掌聲，滿臉笑容，依舊是平時的模樣，但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

“讓我們以這個叛徒作為教訓。不要背叛威廉-莫里斯，不要，你們不會希望和威廉-莫里斯成為敵人的。”

整個樓層，鴉雀無聲，似乎可以捕捉到寒風陣陣。

事已至此，埃德加反而冷靜下來，“布萊恩，你正在犯一個大錯誤。”

布萊恩直接笑了，“那也是亞瑟-詹森（Arthur-Jensen）在1973年曾經說過的，他是威廉-莫里斯處理的第一個叛徒，你應該試圖追尋一下他的足跡，看看他現在在做什麼。”

“讓我告訴你，他正在賣汽車保險。甚至不是賣汽車。”

埃德加輕輕揚起下頜，“所以，這是你爸爸告訴你的小插曲嗎？”

歷史，悠久，1973年距離現在已經太久遠了，時代已經不一樣了。“所以，當初你們也是這樣處理邁克爾-奧維茨的嗎？”輕描淡寫，但宛若一把匕首，狠狠刺向布萊恩的心臟。

當邁克爾-奧維茨他們離開威廉-莫里斯的時候，威廉-莫里斯沒有人相信那群毛頭小子能夠成氣候，即使是創新藝術家全面崛起的時候，威廉-莫里斯依舊心安理得地唿唿大睡，相信自己依舊是行業老大，創新藝術家根本不可能動搖自己的根本。

然而，現在呢？

布萊恩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認為自己能夠成為第二個邁克爾-奧維茨嗎？”

“憑什麼，安森-伍德嗎？”

這本來應該是一個笑話，布萊恩環顧一圈，卻沒有人配合，笑話一下冷掉。

埃德加嘴角上揚起來，“這番話，你敢在安森面前說嗎？威廉-莫里斯真的不想要安森？還是想要卻得不到？”

“我是否能夠成為第二個邁克爾-奧維茨不得而知，但我們都知道，反正你不能。”

說完，埃德加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和鑰匙，把門卡、鑰匙、名片等等，一一放在桌面，目光明亮地看向布萊恩。

慢條斯理，不緊不慢，割裂的動作需要由他來完成，而且不是以喪家之犬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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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東西全部交割完畢，埃德加看向布萊恩，眼睛一亮，“哦，對了，我和公司還有兩年合約呢，請把遣散費打到我的帳戶上。”

“你知道的，對威廉-莫里斯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我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來說，那可是一大筆錢呢。”

“現在失業了，我用得上。”

噗。

辦公室裡有人控制不住，一下笑出聲，儘管不知道安森此次“蜘蛛俠2”的票房分紅如何分配給埃德加和威廉-莫里斯，但可以肯定的是，埃德加真的不缺少那份遣散費。

然而，埃德加滿臉認真。

轉身，不緊不慢地走向電梯，腳步在布萊恩身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辦公室，“你不會認為我毫無準備地把所有資料都留在裡面吧？”

對經紀人來說，什麼才是財富？

人脈和資源。

特別是現在，智慧手機沒有出現，膝上型電腦也沒有想象中那麼輕便，所以許多資料依舊是紙質形式收藏，每位經紀人辦公桌上的電話薄就是一筆重要財富。

布萊恩封鎖埃德加的辦公室，就是希望把這些財富留下來，重新分配給其他經紀人；並且如此大張旗鼓地準備殺雞儆猴。

此時，聽到埃德加的話語，布萊恩一直保持笑容的臉孔僵硬起來，心臟一縮。

布萊恩看了埃德加一眼。

埃德加眼睛裡流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沒有停留，揚長而去。

停頓一下，“埃德加，埃德加……等等我……”

小助理一熘煙小跑，跟隨埃德加的腳步衝進電梯裡，氣喘吁吁地看向埃德加，“我，我可以和你我一起走嗎？”

辦公室裡，滿地雞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