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在空氣裡蔓延，以至於包廂外面的繁忙和嘈雜越發清晰起來，儘管午餐時間，餐館裡客人並不多；但外賣業餘依舊繁忙。

  埃德加打破了平衡，但他的話語停留在空氣裡，卻沒有能夠得到回應，只有空氣裡的嘈雜宣洩而下。

  這讓埃德加有些不安，不由看向安森。

  安森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過去幾天生病，一直半夢半醒，雜亂無章的夢境持續在腦海裡紛紛擾擾，他總是想起安妮。

  夢境交織纏繞在一起，前世今生難以分辨，驚醒之後只是殘留一些碎片，找不到脈絡也想不起情節，就只是依稀可以回憶起安妮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捲入記憶的風暴裡，束手無策地徹底迷失其中。

  然後，安森終於開口了。

  “她說，我不懂自己。我從來沒有真正弄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我試圖否認，但是……我沒有辦法。”

  他以為自己再明白不過，他想要享受人生，他拒絕留下遺憾，他想要敞開雙臂擁抱自己熱愛的一切。

  但是，內心深處的那種恐懼和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害怕擁有了一切而後失去、害怕一覺醒來發現全部都是黃粱一夢、害怕自己的真實臉孔被發現之後沒有人願意愛他。

  老實說，他痛恨這樣的自己，甚至是鄙夷和不屑。

  然而，他依舊沒有辦法擺脫。

  如果現實能夠想遊戲一樣，一瓶藥水恢復生命一瓶藥水恢復魔法，升級之後煥然一新，闖關失敗之後讀檔重來，那就好了。

  可惜，現實不是遊戲。

  與其說他想要逃避記憶逃避好萊塢，不如說他想要逃避自己，那個懦弱的膽小的殘缺的不完美的自己。

  安森知道，沒有人是完美的，即使重活一世也是一樣，但他依舊在試圖逃避內心陰影的追逐和捕捉。

  唿。

  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上揚起來，沒有痛苦和不安，反而能夠尋找到眼睛裡的戲嚯，安森調侃了一句。

  “所以，在公司的時候，那些人帶著崇拜仰慕的眼神望過來，我總是忍不住想，你們會失望的。”

  埃德加不由唿喚了一句，“安森……”

  盧卡斯在旁邊冷冷地吐槽道，“他們終於看到我眼裡的真相了。”

  安森表示抗議，“嘿！盧卡！”

  盧卡斯沒有理會，而是看向埃德加，“我一直無法理解那些說他性感的聲音。他們看到安森沒有骨頭的樣子了嗎？如果他們看到襪子褲子衣服滿地丟的模樣，還有早晨起來髒亂不堪的模樣，我不認為還有人認為他是性感的。”

  埃德加略顯無奈，嘴角扯了扯。

  盧卡斯，“我覺得他們全部都瘋了。”

  停頓一下，盧卡斯轉頭看向安森，“但是，我不會失望。”

  安森一愣，笑容停留在嘴角。

  盧卡斯繼續，波瀾不驚的聲音似乎在重複理所當然的事實，和“一加一等於二”一樣，“我知道你最真實的模樣，那些狼狽那些窩囊那些糟糕透頂的一面，但我依舊不會失望。”

  “你依舊是我弟弟，你依舊是伍德家的小兒子，對我來說，你始終是安森。”

  猝不及防地，安森被狠狠擊中，他試圖調侃一句，“盧卡，這些臺詞是從哪部肥皂劇裡學的，如此油膩。”

  但鼻頭微微發酸，他連續深唿吸了兩次才勉強控制住眼眶的溫熱，然後大笑起來，“這表演非常精彩。以後別這樣了。”

    盧卡斯依舊沉默地坐在旁邊。

  埃德加展露一個笑容，“在我眼裡，也是一樣。”

  安森翻了一個白眼，“上帝，我們現在正在上演奧普拉脫口秀嗎？”

  埃德加直接笑出聲，“我的意思是，當初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直在展示自己的真實。”

  “不止是美好的一面，而是真實的一面。”

  “但我依舊相信你是一個好人。好吧，事實證明，我的判斷錯誤了，但你依舊成功欺騙了大部分觀眾，不是嗎？”

  這吐槽？

  安森直接笑出聲，“船長，暗箭水準有所提升，值得贊賞。”

  然後，安森繼續說道，“所以，我想要繼續工作。的確，我希望逃避那些仰慕的目光，避免讓我繼續痛恨自己；但真正的原因還是我需要工作，我想，那是我找到平靜的最好辦法。”

  盧卡斯沒有說話，但一貫沒有表情的臉龐卻眉頭打結起來，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眼神死死盯著安森。

  這比任何語言都更有殺傷力。

  安森舉手投降，“我知道我知道，過去這兩個月確實太瘋狂了。所以，讓我們放慢腳步，進入劇組。”

  “劇組工作是有規律的，往往都是朝九晚五，生活非常有規律，和頒獎季完全不同。”

  盧卡斯：呵呵。

  當安森進入劇組的時候，拍攝時間的確是相對固定的，但拍攝工作之外研究角色的時間卻根本無法計算。

  埃德加注意到安森的求助眼神，他根本不敢看盧卡斯，只覺得靠近盧卡斯那一側的肩膀全部都是僵硬的，“至少有一點是正確的，頒獎季的行程是特別的，不能按照常規標準計算，和頒獎季比較起來，劇組工作的確比較規律。”

  埃德加只覺得盧卡斯的眼神可以殺人，他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如果這是森林影業製作的作品，至少一切情況可以掌控在我們的手裡。”

  這句話讓盧卡斯微微抬起下頜，眉宇依舊緊蹙，但眼睛裡流露出些許沉思的神色。

  安森輕輕吐出一口氣，“我是一名演員，我還是希望能夠回到表演工作上。”

  “格萊美。巴黎。倫敦。那些工作更多是為了推廣營銷，最多稱得上興趣愛好而已，終究不是本職工作。”

  “我還是希望回到電影裡。又或者是戲劇？”

  “上次凱特和我提起EGOT，現在就剩下一個託尼獎了，我們要不要嘗試看看？”

  說著說著，安森就亢奮起來，激動得不行，目光明亮地看向埃德加。

  不等埃德加回答，盧卡斯已經介入，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百老匯的工作多麼繁忙多麼緊繃，你根本沒有概念，一旦開始彩排開始表演，那就是六個月乃至一年時間全年無休，每天都是高強度的表演，那是一個火坑，裡面所有人都渴望出來，前往好萊塢進入電影産業，結果你還自己往裡面跳？”

  “怎麼，你還真的對EGOT感興趣？”

  安森瞪圓眼睛，“我本來是沒有任何興趣的。”純粹說說而已，“但現在你這樣一說，好像還真的蠻有趣的，的確是一項挑戰。”

  盧卡斯：……